威士忌
威士忌
酒店地下停车场,迟谙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开灯,他的一只手紧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看着手机。 黑暗像潮水般包裹着他。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多年前用旧手机拍下的照片,也是沈晴茗钱夹里的照片。 只是他这张男孩的脸清晰可见。 那是六岁的他,被养父母抱在怀里,笑得腼腆。 “十七岁发生车祸后失忆。”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扎进心脏。 不是她忘了他。 是有人让她忘了他。 迟谙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爸爸mama和蔼的脸。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当年他躲在病房外,听见医生说:“脑部受创,部分记忆可能会永久缺失。” 原来如此。 同样的招数。 眼泪落了下来,他心疼沈晴茗经历了这么多痛苦,说出来时这么平淡,他不在她身边,还被蒙在鼓里,为了让他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不惜用这样的手段。 他被偷走的十年,她被篡改的十年。 而那个始作俑者,还在青云市那座老宅里,高高在上地cao控着一切,让所有人认为他是个老年丧子和失去孙子的可怜人。 迟谙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擦干眼泪。 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件事,”他说,“十年前,沈晴茗在青云市总医院的治疗记录,所有细节,我都要。” “那家医院有沈氏入股,要想全部查出来还有点难度,我尽力。”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看向车窗外。 停车场的灯光惨白,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场无声电影的幕布,而幕布之上,全是她的脸。 笑着的,哭着的,睡着的,醒着的。 还有今晚,她说“记不清了”时,眼底那层迷茫,她也不知道自己眼神里透着悲伤。 迟谙的手指抚过手机屏幕上的那张旧照。 “jiejie,”他轻声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要回到你身边。” --- 沈晴茗回到房间时,已经晚上十点。 洗过澡,她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旧木盒。 手机响了,是庄槐。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听说你和深海资本谈成了,”庄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腔调,“恭喜你,动作挺快。” “嗯。” “喝酒了?” 沈晴茗皱眉:“没有。” “我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了,”庄槐轻笑,“你从小到大撒谎我都知道什么样子。” “你有事吗?”沈晴茗的耐心耗尽。 “这个项目后续你打算怎么安排,深海资本那边可靠吗?” “这是我的工作,庄槐。” “你的工作,”庄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该不会真以为,你做成了几个项目,就能在瑞纳站稳脚跟了吧?” 沈晴茗握紧手机。 “别忘了,你姓沈,但你终究是替别人打工,是沈氏的寄生虫,”庄槐的话像细针,一根根扎过来,“瑞纳迟早是沈家旁支的,你现在做这么多,不过是在为别人做嫁衣,爷爷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为了让你学点东西……” “说完了吗?”沈晴茗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为你好,不用这么累。”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你——” 沈晴茗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 她将手机丢在沙发上,抬手捂住脸。 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次。 从她接手瑞纳开始,从她和庄槐结婚开始,从她每一次做出成绩开始,“命好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不过是运气好”“靠家里罢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会疼,她这么拼命,只是不想让爷爷失望,仅此而已。 沈晴茗站起身,走到窗边。 晖川市的夜色很美,灯火连绵到海边,与星空相接。 她忽然很想喝酒。 --- 旧港酒吧今晚人不多。 沈晴茗推开门的瞬间,吧台边的男人转过头来。 迟谙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看到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沈晴茗也怔住了。 “江律师?” 迟谙站起身:“沈总。” “你也来这里喝酒?” “嗯。”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一个人?” “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后,迟谙做了个“请”的手势:“不介意的话,一起?” 沈晴茗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吧台椅坐下。 酒保认识她:“还是威士忌?” “嗯。” “加冰?” “两块。” 迟谙侧头看她:“你来过?” “第二次来。”沈晴茗接过酒杯 迟谙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酒量不好,就别喝太多,伤胃。” “偶尔喝一下,没事的。”沈晴茗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音响里放着老旧的蓝调,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悲伤。 “江律师是晖川人?”沈晴茗先开口。 “不是,”迟谙摇头,“在青云市长大的,后来出国,今年刚回来。” “青云市,”沈晴茗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我也是青云人。” “我知道,”迟谙说,在她看过来时补充道,“名片上有。” 沈晴茗“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沈总呢,”迟谙问,“在晖川待多久?” “明天就回去了,项目谈完,后续交给团队跟进。” “这么快,我和公司团队明天也出发去青云市。” “只是工作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 但奇怪的是,并不尴尬。 沈晴茗发现,和江邂相处时,她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维持某种形象。就像现在,两人并排坐着,各自喝酒,却有种莫名的舒适感。 “江律师做律师多久了?”她问。 “五年,”迟谙转动着酒杯,“本科读的法律,毕业后在华城律所工作了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做。” “很年轻也厉害。” “不过是运气好,”迟谙看向她,“沈总管理这么大的酒店集团,压力很大吧?” 沈晴茗苦笑:“习惯了。” “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迟谙忽然说,声音很轻,“做自己就好。” 沈晴茗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她没说为什么回来喝酒,也没说为什么心情不太好,可他看懂了她心里的想法。 迟谙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吧台后酒柜上琳琅满目的酒瓶上:“我刚开始做律师时,所有人都说没背景的人无法顶尖律所立足,后来我自己创业,又有人说我太年轻,做不起来,”他顿了顿,“但那些声音,听听就好。” 沈晴茗握紧酒杯。 “谢谢。”她说。 迟谙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是今晚他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下来。 “不客气。” 他们在酒吧坐了四十分钟。 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离开时,迟谙坚持送她回酒店。 “很近,走几步就到了。”沈晴茗说。 “晚上不安全,”迟谙已经拿起外套,“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晖川的晚风带着海的味道,吹起沈晴茗的长发。 她拢了拢外套,忽然说:“江律师,和你说话很舒服。” 迟谙的脚步顿了顿。 “是吗?”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嗯。”沈晴茗点头,“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迟谙没有回应。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底翻涌起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