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言情小说 - 其实我都知道在线阅读 - 第五章:接刃

第五章:接刃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车灯熄在半山道尽头。席诺下车,露水浸着车道,鞋跟踩过去,一步一个极淡的水印。

    独立屋门廊的灯亮着。周显宗没睡,或者根本睡不着。

    五点整,她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周显宗本人。睡袍罩着睡衣,银发塌了一撮,眼白里全是血丝。他侧身让开,一个字没说。玄关的钟摆在走,整栋屋子空得只剩呼吸。周显宗趿着拖鞋在前面带路,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回头看她一眼,又什么都没说。

    书房窗帘拉死,台灯孤悬。威士忌杯底剩一层浅金,烟灰缸里摁着五个烟头,第三个还翘着半截灰。

    "你看看现在几点。"周显宗压着嗓子,躁意从字缝里漏出来,"电话不接,非要这个点上门。"

    "电话里你撒谎,我看不见。"

    周显宗被噎住。他绕到书桌后坐下,手伸向酒杯,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问。"他说,"问完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那晚,他说过什么人名没有。"

    "什么人名?"

    "任何一个。含混的也算。"

    "他被堵着嘴,呜呜咽咽能说出什么——"周显宗说到一半停住,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等等。最前面,药劲刚上来那阵,还没绑的时候,他嘴里含糊念过什么。两个字,跟叫魂似的。"

    席诺的指尖在手袋搭扣上停住。

    "念的什么?"

    "谁听得清。"周显宗挥了挥手,"这种场面,喊娘的都有。这重要吗?"

    "视频原件,只有一份。"她说,"我要确定的答案。"

    "原卡锁在我私人保险柜里,仅此一份。"周显宗向前倾身,"给你的U盘是单独拷的,会所后台监控全删干净了,机房硬盘都格式化过。我拿全部身家跟你保证,半份多余的都流不出去。"

    "承天那边,事发后递过话没有。"

    周显宗往后靠进椅背。

    三秒。五秒。谁都没有先出声。

    "上周递了一次。"他终于开口,"还是老路子,中间人转中间人,话传到我秘书的私人号码上。问人找到没有。说他们那边有'专业的人',可以帮忙找。"他冷笑一声,笑得发虚,"帮忙。三层壳套出来的公司,钱走离岸,话也走离岸,出了事连个能指认的活人都没有。"

    "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我说在处理。"周显宗往后一瘫,"Sloane,他们催得紧,审评会不等人,两款药卡在我手里,他们比我还怕夜长梦多,我——"

    "再递话,你回四个字。"席诺说,"已经了结。"

    "了结?"周显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下去,"人还没找到就了结了?我花钱请你,不是请你来给我立规矩的。那小子现在就是我的绞索——"

    席诺从手袋夹层取出钢笔,旋开,在便签本上写了两个字,撕下来,推过桌面。

    周显宗低头。"了结"。字迹清瘦平稳,和她签任何一份文件没有区别。

    "从现在起,这个人你不提、不问、不查。"她说,"他在哪,活着还是没了,都与你无关。谁再向你问起他,你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要是说不呢?"

    席诺把钢笔旋好,放回夹层。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

    "那我现在就走。"她说,"你另请高明。"

    书房里静了几秒。烟灰缸里那截翘着的灰塌了。

    周显宗盯着那张纸条,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手伸向酒杯,半路改道去摸烟盒。烟盒空了,被攥扁,摁进烟灰缸。

    "……了结。"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席诺起身。走到门口,周显宗在背后叫住她:"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你的麻烦,到我为止。"

    下楼时周显宗跟在后面,送到楼梯中段就停住了。她的鞋跟声还没落地,身后拖鞋声已经急促地上了楼,书房的门撞上,锁舌咔哒一声。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五点四十二分,表盘指向五点四十五。

    天蒙蒙亮。半山道罩着一层薄灰,维港在远处醒了一半。

    她坐进车里,没有急着点火。先给杨光宇发了一条指令:

    "他今天会动。他到了,闸口放行,不拦,不登记。"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落下去,她才拧动钥匙。

    六点过十分,车进中环写字楼地库。顶层办公室的灯亮起来,比整层楼早了两个小时。她脱下外套挂上,挽起袖子,打开第一份文件。

    杨光宇的电话进来时是八点五十分。

    "目标未出。凌晨三点之后安静了,没有呻吟声了。"

    "守着。"

    她放下手机,翻过一页文件,在右下角签名。笔走的很顺,一笔到底。十四年,她写这个名字从来不用就看第二眼。

    唐楼里,韩态握着手机睡着了。

    出事以来第一次,没有酒精助眠。

    身体比他先做了决定。高烧烧干了最后一丝警觉,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在凌晨某个没人看见的瞬间松了一扣。关机是强制的:手指还蜷着,呼吸先一步沉下去,人斜在折叠床上,手机攥在掌心,屏幕还亮着西半山的地址和六位门禁密码。

    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或者梦了,醒来全忘了。

    再睁眼,光从破窗斜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已经是近乎正午的角度。

    他猛地撑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沿等眩晕过去。先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再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他睡了九个多小时。

    这些天,他每晚要把自己灌到失去意识才敢闭眼。水管响一声,铁皮被风撞一下,都能把他从床上炸起来。可昨晚,那个女人丢下一句"来我家谈"之后,他睡得像具尸体。

    睡得着,本身就是一种供词。供出他心里某个角落,把那句邀约当成了落地的声响。

    他用拇指碾掌心的旧疤,来回地碾,碾到表皮破开,渗出一点血珠。

    疼。清醒的疼。

    水龙头流出锈黄的水。他捧起来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胡茬杂乱,眼窝深陷,眼底烧着两片不正常的红。烧没退,伤口也没好,布料每磨一下,下身就窜起一阵黏腻的钝痛。

    最后半包压缩饼干,他就着自来水咽下去。换上最干净的一套衣服:牛仔裤,深色卫衣,棒球帽压到眉骨。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把所有的翻涌全部压进胃底。

    他把折刀插进牛仔裤后袋。我不是去杀人的,他跟自己说。他只是需要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屋。穿堂风还在响。他没有回头。

    的士在西半山入口停下。他报了楼栋号,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证件,编好的说辞顶在舌尖,闸机却直接抬了。

    保安坐在岗亭里,只抬眼扫了一下的士,朝司机点了下头,连登记本都没翻开。

    韩态压了压帽檐,往里走。后颈的汗毛竖着。太顺了。顺得反常,顺得这条路上的每一粒灰都被人提前掸干净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没有减速。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十二点五十八分,他站在顶层复式的门前。一户一梯,电梯厅只对着这一扇门,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放上门把之前,他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问什么,让她承认什么,录音在哪个瞬间打开。十二年的问题排好队,站在他喉咙口。

    门禁面板亮着幽幽的蓝光。他抬起手,指尖在数字上方停了停。这道门后面是什么,他演练过一万遍。

    他按下密码。锁芯咔哒一声。

    门推开一条缝,味道先于光涌出来。

    辛的。冷的。碾碎的黑胡椒与豆蔻打头,底下沉着皮革和一点冷掉的焚香。浓郁,但不呛。不是香水,是一个人本身的气味被放大了一百倍,灌满玄关,灌进他的鼻腔、喉咙、肺。

    他站在门口,腿软了一下。

    不是恶心。胃在翻,膝盖在晃,牙齿咬到牙根发酸。这个味道的存在感太强,把他从里到外占满了,连退场的缝隙都没留。

    家里没人。

    感应灯次第亮起,暖光铺在冷灰色大理石上。他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人?

    他跨进去,关上门,弯下腰,把鞋脱了,摆好,鞋尖对齐玄关柜的下沿。

    做完这个动作,他愣住了。

    进门脱鞋摆齐,不给人家添麻烦。他在仇人的家门口,做了客人才做的动作。

    鞋摆齐的那一秒,他竟然安心了一瞬。

    他盯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球鞋看了三秒,直起身,左手绕到腰后,按住刀柄。

    大厅很大,空,但不是刻意的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没收;中岛上立着一只水杯,杯底在台面上洇出一圈浅痕;没有合影,没有装饰,没有一件东西是摆给别人看的。这个家不整洁,也不表演整洁——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又到处都不解释。

    整面墙的落地窗从地面贯到二楼挑高的顶,维多利亚港整个铺在窗外:船、岛、对岸的楼。正午的光把海面切得发白,一艘货轮拖着一条笔直的白线,慢慢横过视野。

    他站在窗前。

    十二年前,jiejie从人间蒸发。十二年里,他查到一个名字、一颗黑痣、半张侧脸。现在他站在她的窗前,看她每天看的海。

    唐楼的破窗框住的是一堵剥落的墙皮和半条空走廊。这里的窗框住整个维港。两个窗口之间,隔着他和她十二年的全部距离。

    他一寸一寸地扫这个屋子,想透过它看清这个女人。可这个屋子不提供"看清"这项服务。

    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袜子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二楼右手边第一间,门没关严,是办公房。

    他推门的手放得很轻。这是他的猎场:合同、名单、会议纪要,任何一页能把"恒康"两个字钉在她身上的纸。

    金属书桌上空得发亮,两台无标识的定制电脑并排。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卡——桌角深处,笔架后面,只露出烫金的一角。他捏住那一角,抽出来。

    一张旧学生证。边缘磨得发白、起毛,烫金的校徽褪了一半,牛津。没有照片,没有名字。

    他翻过来。空白。翻回去。空白。

    一张匿名的旧学生证,压在这张一尘不染的桌面上,压了很多年,压出了毛边。

    他查了十二年这个女人。每一层都是离岸嵌套的壳,每一条痕迹都被人提前抹净,查到最后只剩一堵白墙。而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被藏起来的东西,是一张什么都不能证明的旧卡片。

    他把学生证照原样塞回去,对准原来的角度,只露出原来的一角。

    然后去开电脑。

    左边那台,指纹加密码。右边那台,他按下回车——屏幕直接亮了。

    没有密码,没有开机锁。桌面是空的,回收站是空的,浏览器没有历史记录,硬盘分区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过分。

    只有一页文档开着,停在屏幕正中央。一行字:

    Bedroom; Second drawer; Wait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光标在这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

    他坐在她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椅背的角度、扶手的高度,全都刚好接住他。坐进她的椅子,这副身体居然严丝合缝。

    从玄关到上楼,到此刻点亮的屏幕——他的每一步,都落在别人的预判里。他以为自己是在暗处掘进的人。现在她把自己的家打开,把密码发到他手机上,把电脑清空,留一行字。

    这不是不设防。这是把防线拆给他看:你掘了十二年的地方,我早就站在出口等你。

    他曾以为自己是揣着刀赴约的刺客。

    腰后的刀柄硌着脊椎。他隔着卫衣按了按它。那点冰凉,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房。卧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味道在这里最浓。玄关的味道是迎客,这里的味道是巢。窗帘拉了一半,光斜切在深色的床品上。床很大。

    床头柜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他拉开。

    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两条全新的黑色尼龙束带,卡扣式,一拉即紧。一条真丝眼罩,深灰色,缎面有用过的痕。

    他捏着那条眼罩,指尖碰到缎面的瞬间,那股味道浓了十倍。

    是她。她常用的,她戴着它睡过很多个夜晚,浸透了她的味道。

    他把眼罩举到鼻端。很深的一口。

    辛冽顺着呼吸往下沉,沉过喉咙,沉进小腹。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地松了一下。

    那种松法,他的身体认得。认得,而且想要。

    胃猛地抽紧,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扶住床头柜,站定,等那阵翻涌退下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撞门,咚,咚,咚。

    他把眼罩放下,展开那张便签。字迹很淡,行距随意,像一张随手写下的备忘:

    "脱掉外衣。戴上眼罩。束带自己扣。跪到床边。"

    没有落款。

    内容越绝对,字迹越随便。她连威胁都懒得用力。

    他捏着纸条,站在她的床前。

    十二年里,他设想过一万种对峙的场面:法庭,审讯室,媒体的长枪短炮。他把刀顶上她的喉咙,或者把枪顶上她的后心。

    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没有一种是她留下一行字、两样东西,然后关上门,去上班。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左手绕到腰后,握住刀柄。

    拔出来。

    拇指推开刀刃,咔的一声轻响,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楚。

    他看着那截不过一掌长的刃。

    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刃口朝外,刀柄朝床。

    放完,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不让自己想。缴械的人没有资格谈含义。他告诉自己,这是加注,是让她放松警惕的饵,是必经之路。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站不住。

    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刀的旁边。锁屏熄灭前亮了一瞬:13:07。

    他脱了卫衣,脱了T恤,牛仔裤扔在地上。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大腿内侧那圈烫伤结着暗红的痂,下身的撕裂处一凉一热地跳。

    他坐到地毯上,先绑双脚。束带穿过脚踝,卡扣咬合,一拉,紧了。再绑双手,腕子并在身前,卡扣咬到第二格。他给自己留了半格的余地——留的时候没多想,留完才意识到:这半格,就是他和那晚之间唯一的区别。

    最后是眼罩。

    缎面贴上皮肤,世界熄了。

    她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顺着呼吸钻进肺,钻进血。黑暗,束缚,陌生的床,别人的领地——按唐楼的逻辑,这里的每一样都该让他炸毛。

    他跪到床边,膝盖落进短绒地毯。

    肩膀先一步松了下来。

    三十四年,他一直在扛。扛寻人启事,扛饭局,扛每一个没人替他做的决定。这一刻,眼罩替他熄了世界,束带替他收了手脚——没有什么可扛了。

    解脱漫上来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脏。这阵松,脏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第一个小时,是钝痛。

    跪下去的决绝只撑了几十秒。痛觉来得又慢又稳:先是膝盖骨硌穿短绒、硌上地毯底下的硬地,再是脚踝被束带勒住,血行不畅,麻从脚底往上爬。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床沿。亚麻床单的凉意贴上皮肤。

    左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掐到它发白、发热、发疼。

    像抓住最后一根锚索。

    越痛,他越撑。撑到牙齿开始打颤,就把牙关咬死,让那阵颤从牙缝里漏不出去。

    他试着换重心。左膝让一分,右膝就多受一倍的罪;往后坐,束带在脚踝上收紧一格。三种姿势轮番试,没有一种撑得过五分钟。最后他放弃了,把痛原封不动地接回来。

    内裤磨着下身的伤口,每一下都是黏腻的钝痛。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进裤腰。汗酸混着伤口的腥气,从他身上蒸起来,撞进这间干净得没有他位置的屋子。

    他闻得见自己有多脏。

    第三个小时,他发现了那件事。

    他不怕。

    唐楼的夜里,水管声、楼下卷帘门哗啦一落、电梯井的呜咽、野狗翻垃圾桶、风撞铁皮——每一样都是有人找上门来的预演。

    而这里:黑暗、束缚、别人的领地、随时会回来的主人。他跪在这里,心跳是匀的。

    怕是从未知里长出来的。这个女人,是他查了十二年、唯一查不到底的东西。查不到,所以悬着,悬了十二年。现在他到了。在她家里,跪在她床边。

    到了,就落地了。

    他把"落地"解释成"赌赢了"。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不怕"本身。

    他还攥着"刺客"两个字不放,可他的肌rou、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认领了自己的位置。身体比理智先投了降。

    这是对jiejie的背叛。

    绑着的双手抬起来,想扇自己一耳光。手停在半空,离脸十厘米。

    没有扇。不是不敢,是这一巴掌落下他就得签字承认投降了。这分供词一签,他手里就在没有东西可押。

    拇指勾住眼罩缎带的边,想扯。

    没有扯。扯下来,就是认输退场。

    门没有锁。束带是自己绑的,卡扣一按就开。他随时可以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这扇门,像从来没有来过。走出去的那一秒,这局棋终了,他输的干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晚,黑布是别人蒙上他眼睛的,束带是别人扣死的。这一次,每一样,都出自他自己的手。

    这比那晚残忍得多。

    他把"卧底"两个字在脑子里供起来。我是卧底。我在等她自己走进射程。一遍一遍地念,念到第七遍,这两个字开始漏风,怎么也堵不上。

    右手指甲抠进地毯的短绒,往下划。在唐楼的水泥地上,他刻得出字;这里的绒面又软又韧,指甲划过去,只留下一道立刻弹回来的弯。

    什么都留不下。

    下午三点,中环。

    会议纪要翻到第四页,席诺抬腕看了一眼,放下。

    加密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是杨光宇,一行字:"目标十三点零一分入户,未出。"

    她看了一眼,放下,翻页。

    三点二十四分,第二条:"屋内无动静。"

    她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听对方律师念第三条抗辩。念到一半,她抬手打断,指出附件二里一处日期对不上。语速和音调,与上午没有任何差别。

    第五个小时,高烧烧到了某个刻度,世界开始渗水。

    饥饿、高烧、伤口、束缚,四样东西轮番碾过来。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烫。膝盖早过了痛觉的阶段,变成两块不属于他的石头,挂在那里。

    幻觉来的时候很安静。先是唐楼那条空走廊,穿堂风呜呜地响,他站在这头,jiejie站在那头,冲他笑,相纸的卷边一下一下地翘。然后是老旧台灯的光锥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圈住一张深色实木桌。桌面上有汗,有泪,有指甲抠出来的痕。

    他晃了一下头,把光锥晃碎。

    黑暗里只剩那股冷辛的味道。它接住他下坠的意识,接得很稳。

    他晃着头,清点自己还剩下什么。薄荷糖在牛仔裤后袋里,牛仔裤在地上。照片在卫衣内袋里,卫衣也在地上。他把自己全部的东西都脱了,扔在她的地板上。刀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剩下的,只有一具跪着的、发烧的、不属于他的身体。

    他用尽全力咬住后槽牙。心理数着这些年查到的信息。

    眼皮往下坠。他低下头,用额头磕上床沿,磕出的疼把人拉回来。

    痛是真的。他拿真的东西,对付假的。

    傍晚六点四十分,中环的夕阳从落地窗斜切进来。秘书收走签完的文件,带上门。

    席诺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签名,推到桌角。摘下腕表上弦,再戴回去。

    她拿起手袋,关灯,出门。

    地库没有第二辆车亮着灯。她点火,暖风开到最低,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下。

    中环到西半山,十一分钟。车停进自家车位,熄火。

    她没有马上下车。

    仪表盘的微光里,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就一会儿。通风管在头顶定时地嗡。手机屏幕朝下,安安静静。遮光板翻下来,她对着镜子补了口红,把散落的红发别回耳后。镜子里的人没有一丝倦容。

    然后她下车,锁门,走进电梯。

    第七个小时,痛觉全部退场。

    膝盖以下失去知觉,只剩两截温热的重量挂在身下。背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T恤的残味混着伤口的腥气,把他自己裹在里面。

    他开始数呼吸。吸,数一。呼,数二。

    数到一百,从头来。

    数乱了。从头来。

    数到不知第几轮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熬。

    熬是有终点的,熬的人盯着终点。而他没有终点。门什么时候响,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数,在听,在黑暗里把耳朵张到最大,等一个声音。

    他在等。

    等的恐怖不在于久。在于他的呼吸已经调成了这间屋子的节奏,他的膝盖已经记住了这块地毯的硬度,他的鼻腔已经装不下别的气味。

    这间屋子的声音,他已经会背了。冰箱压缩机在楼下定时启动,嗡四十秒,停。水管在墙里极轻地咽了一下。很远的海面上,船笛闷响了一声,七个小时里第二次。他一张一张,把这些声音码进脑子,码得整整齐齐。

    楼下的冰箱又要启动了。嗡声还没响,他的耳朵先等在了那里。

    而他跪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他自己选的。

    晚上八点,天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时间的。也许是楼下某个准点的报时,也许是身体数完了最后一格电。黑暗里,世界早就被他压缩成一条走廊、一道门、一个随时会响的锁。

    最先到的是电梯。很远的一声,轿厢归位的轻响,从门厅的方向渗进来。

    然后是指纹锁。"滴"。短促,清脆。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门开。门关。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样。

    玄关那里停了几秒。挂钥匙,或者放包。然后鞋跟声重新响起,穿过客厅,到了楼梯口。

    上楼。大理石台阶把脚步声放得很空,一级,又一级,越来越近。

    味道先于她抵达。那股冷辛从走廊灌进来,灌进他的鼻腔,灌满他的肺。他跪了七个小时,鼻腔里本来全是这个味道的底。现在,源头回来了。

    他的牙关开始打颤。他拼尽全力去压,压不住,牙齿磕出极轻的咯咯声。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

    停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地上的衣服上,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落在肩胛骨的形状上,落在他手腕的束带上。一寸,一寸,称他的斤两。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撑过这段打量。数到第十一息,她还没动。

    七个小时,都好像只是为了换来门口这十一息的沉默。

    她走进来。

    脚步绕过他,也绕过地上那堆衣服。她没捡,甚至没为它停半步。他的衣服躺在她的地板上,像躺在马路上的东西,与她无关。

    床头柜前,她的脚步顿了半秒。

    刀在正中央,刃口朝外,刀柄朝床。手机扣在旁边。

    她没碰。

    床沿陷下去一块。她坐下了。

    皮革摩擦皮革。她跷起腿,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坐在自己的会客厅里,等一个迟到的客人先开口。

    他不开口。他开不了口。七个小时,黑暗,高烧,她的味道——所有的东西都堵在他喉咙口,没有一样是句子。

    一只手伸过来,手背贴上他的下颌,托住,往上一抬。

    他被迫仰起脸。眼罩的缎面滑了半分,又被她推回去。

    那只手翻过来,指腹贴上他的脸。从颧骨,到下颌,到胡茬丛生的下巴。

    很慢。很慢。

    他浑身都在颤,抖得停不下来。不是怕,也不是冷。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可他能感觉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迎着她的指尖。

    他不想问的。这个问题一出口,五天的仗就白打了,十二年的掘进就塌成了笑话。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知道她是谁。

    可他的嗓子自作主张。

    "你是谁……"

    声音劈了,哑得几乎不成字。

    她的指腹移上来,擦过他干裂的嘴唇。在裂口的地方停了停,按了一下。

    疼。和那个声音一起落下来。很轻,很平,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

    "是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