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門深

    第二章：   重門深

    自賜婚的聖旨下達後，整個京城仿佛都被這門皇家親事攪得風生水起。

    賜婚的聖旨既下，整個金吾衛大街上的風向便悄然變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世家大族，見國公府對淮王府送來的成堆聘禮照單全收，且孟國公在朝堂上也漸漸與淮王的人馬多有走動，眾人哪裏還不明白公爺的態度？

    這場看似荒唐、實則暗流洶湧的政治聯姻，已是板上釘釘。

    距離大婚的日子不過半月，整個國公府上上下下忙得腳不沾地。

    大婚的日期定在下月初八，

    日子在緊鑼密鼓的備婚中一天天過去。

    國公府上下為了這場大婚，幾乎忙得腳打後腦勺。

    孟靜姝身為準新娘，每日除了配合宮裏派來的嬤嬤學習繁瑣的親王妃禮儀外，還要配合禮部一遍遍覈對繁文縟節的儀程，還要親自過問嫁妝的清點與造冊。

    從良田鋪面到古玩字畫，每一筆皆被她清清楚楚地歸納妥當。

    大婚的風聲早已吹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坊間茶樓裏關於這樁親事的議論更是從未停歇。

    「聽說了嗎？淮王殿下為瞭迎娶孟國公府的大姑娘，可是頭一回這般呢……」

    「何止啊！我表叔在禮部當差，說殿下前幾日還親自入宮求了皇上，把禮單改了又改，生怕委屈了未來王妃……」

    「要不說人家孟大姑娘有福氣呢，輕輕鬆鬆就拿下了京城第一浪蕩子。不過話說回來，王爺那般深情，數小姐少爺們怕是……嘖嘖嘖」

    酒樓雅間內的議論聲紛紛擾擾，有心人甚至早早出版了話本，傳遍大街小巷。

    國公府內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金陵送來的蜀錦、內務府趕製的朝服、還有淮王府流水似擡進門的各色奇珍異寶，將庫房塞得滿滿當當。

    來自宮中更是恩寵不斷。

    太后和德妃娘娘隔三差五便有賞賜流水般送進國公府，不是極品的緞子，便是宮廷御製的頭面。

    ——

    此時的靜姝正垂眸坐在窗邊，纖纖玉指手執細針，捻着金線，手上的動作有條不紊，一針一線地親自繡着大婚當日要蓋的喜帕，針腳細密流暢，沒有半分急躁。

    半夏在一旁輕聲研磨，看着堆在角落裏那幾大箱幾近閃瞎人眼的流光羽緞，忍不住小聲嘀咕：

    「小姐，您瞧瞧淮王殿下送來的這些東西，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外頭現在都傳遍了。」

    雖不太認同這位爺的舉措，可不得不承認，

    「奴婢瞧着，王爺對您確實是上心到了極點。」

    孟靜姝手上的動作未曾停歇，連眼睫都沒抬一下，語氣平穩，帶著恬靜的笑意，隨口開玩笑：

    「上心歸上心，卻也太過招搖了些。堂堂親王，行事這般沒個章法，也不怕叫御史台的那些老頭子抓住把柄參一本。」

    話雖如此，她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姬淮這般大張旗鼓，無非是想借着這滿京城皆知的寵溺與厚愛，給她這個未來的淮王妃做足臉面，順便向朝野上下宣告——

    他姬淮往後也是有家室、有人管束的正經人了。

    甚至這般大動作，可能還存著普通人未知的謀算，至於這些，可不是她這個閨中待嫁女該猜疑的了。

    「可是，小姐，」

    半夏有些擔憂地湊近了些，

    「您往後真要嫁進那龍潭虎xue般的淮王府？

    聽說王爺以前……後院裏可是養了好幾位貌美嬌縱的側妃和姬妾呢，有名著呢。您這還沒過門呢，那起子人怕是已經坐立難安了。」

    孟靜姝聽着半夏滿含憂慮的話語，連針尖都未曾偏上一分。她將金線輕輕收尾，剪斷，這才緩緩抬起眼來，眸光清明而沉靜。

    「傻丫頭，你這腦袋瓜整日裏都在琢磨些什麼，你當我是去受委屈的嗎？」

    半夏微微一愣，搖了搖頭。

    「外面那些傳言聽聽便罷了，作不得真。你以為這王府的後院是市井茶館，由得那些後院那些女人翻了天去？」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胸有成竹的笑意，

    「後院裏那些鶯鶯燕燕再怎麼得寵，也不過是無根的浮萍。我是聖旨親封的親王正妃，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明媒正娶，她們拿什麼跟我爭？身段？子嗣？」

    「至於寵愛……」

    孟靜姝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靜，

    「那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東西，我從未將其當作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如今痴纏追求我，卻也沒見他放下房中的紅粉知己，我便知曉這個道理。」

    「既來之，則安之，身為王府正妃，我要的是名正言順的掌家權柄與尊榮地位，我只要跳不出錯處，有正妃的尊榮、國公府做靠山，他焉能挑剔？」

    「那些女人若安分守己便罷了，子女我也會視如己出。但若敢生事，我有的是法子讓她們知道規矩二字如何寫。」

    沈吟道，

    「……再者，以淮王那副沒皮沒臉的性子，只要我不動心，他便傷不到我分毫。」

    抬頭望向她，打趣的柔聲摸摸半夏的頭，語氣親暱，

    「你這是什麼表情？難不成你不信你家小姐？」

    半夏搖頭跟鈴鼓似的，福了福身。

    「信的！如何不信……我家小姐是世上最聰慧的女子，是奴婢多慮了。」

    「憑小姐的才智，到了王府定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靜姝滿意欣慰的看著她。

    「行了，莫要瞎cao心了，你先去幫我拿庫房裡的珠子跟珠花。」

    自然的岔過話題，

    「順便幫我跟教養嬤嬤說，今兒有勞她了。」

    半夏連忙放下手中的事，該幹活時也沒心思繼續談這些正色道，

    「好的小姐，奴婢這就去。」

    麻利的揣著等會打點嬤嬤的賞銀，提著裙擺速速離開小院。

    —

    嫡長姐孟靜妤聽聞meimei備婚繁雜，特意帶着新科探花郎出身的姑爺沈文正回門探望。

    自三年前嫁給了當朝吏部侍郎的嫡長子沈家公子後，夫妻二人琴瑟和鳴，日子過得極是美滿。

    次日正午，恰逢國公府舉辦家宴，正廳內賓客笑語，一派其樂融融。

    大姐夫溫文爾雅，席間對大姐體貼備至；大姐則拉着靜姝的手，眼角眉梢皆是新婚燕爾的溫柔與滿足。

    「大姐，你瞧瞧這支赤金點翠步搖，襯着你今日這身水紅羅裙，越發顯得端莊貴氣了。」

    孟靜姝拉着jiejie的手，親暱地坐在花廳的暖榻上說着貼心話。

    沈家姑爺在一旁溫和地笑着，朝着孟靜姝拱了拱手行禮：

    「幾日不見，二妹這氣色愈發好了。再過幾日就是大喜的日子，為兄這裏提前恭賀二妹覓得良緣。」

    「姐夫客氣了。」

    孟靜姝起身微微頷首回禮。

    正說話間，老夫人與大房的長輩們也笑着走了進來。

    老夫人慈愛地看着兩個孫女，笑得合不攏嘴：

    「好了，難得今日大丫頭帶着姑爺回來省親，一家子團聚。姝丫頭，你這幾日雖忙着備嫁，但府裏的大大小小事務，你母親身子有些乏，你還是得幫着多上心。特別是淮王府那邊送來的聘禮名冊，你得親自過目入庫，莫要出了差錯，折了面子。」

    孟靜姝乖順地起身應道：

    「祖母放心，孫女已經核對妥當了。庫房的管事嬤嬤都是老人，定不會出紕漏的。」

    大jiejie孟靜萱拉着靜姝的手，眼底滿是疼愛與一絲打趣：

    「祖母，您就別cao心二妹了。論管家理事，十個我也比不上二妹沉穩妥帖喲。」

    這話又逗得廳內眾人聽了皆掩口失笑，連平日裏嚴肅的國公爺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姝兒如今出落得愈發標緻了，這門親事連宮裏的娘娘都讚不絕口。」大jiejie轉頭拉着她的手。

    「姝兒，再過幾日你就要出閣了，大姐瞧着你這幾日清減了不少，心裏實在疼惜。」

    大jiejie柔聲叮囑道，

    「淮王雖然性子跳脫了些，但對你的那份心意整個京城誰人不知？你呀，往後進了王府，你聰慧過人，也要學着拿捏住他的脾性。」

    「但若是受了什麼委屈，定要回娘家跟爹娘和jiejie說，我們孟家雖不惹事，卻也不是好欺負的。」

    一旁的姐夫也笑着附和：

    「正是。回岳丈，淮王殿下雖在朝堂上不拘小節，但對岳父與國公府極其敬重，姝meimei嫁過去，便是享福的命。」

    坐於上首的國公爺和老夫人聽了，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國公爺目光溫和地看着小女兒，語重心長地開口叮囑：

    「姝兒，你大jiejie說得對。皇家媳婦不好當，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國公府的門面。」

    「你素來沉穩聰慧，爹很放心。

    但記住，到了王府，大度是其一，掌家的手腕卻萬萬不可鬆懈。你jiejie說得對，若有拿不準的事，隨時讓人回府傳個話。」

    孟靜姝起身，端端正靜地福了福身，將長輩們的叮囑一一記在心頭，面上雖帶着適當的羞澀的紅暈應道：

    「爹爹、大jiejie放心，女兒省得的。定不會叫國公府蒙羞。」

    家宴融洽而溫馨，然而孟靜姝心裏清楚，這場看似風光無限的盛大婚禮背後，正有一張無形的大網，隨着那不斷擡進王府的金銀珠寶，悄然收緊。

    她望着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眼底波瀾不驚。

    淮王府的後宅，究竟是龍潭虎xue，還是她大展身手的試金石，幾日之後，便見分曉了。

    家宴散後，國公府內漸漸安靜下來。

    孟靜姝送走了長姐與姐夫，又去福壽堂陪老夫人說了會兒話，直到夜色深沉，方纔帶着半夏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開房門，案幾上的燭火正靜靜地燃着。

    白日裏未繡完的那幅喜帕安安靜靜地躺在針線笸籮裏，金線在跳躍的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小姐，您今日累了一整天，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半夏一邊替她解下外面的披風，一邊心疼地說道。

    「不急。」孟靜姝走到案前，輕輕撫摸着那精緻的刺繡，「離初八沒幾天了，這喜帕總得趕出來。」

    靜姝依舊坐在燈下，素手纖纖，捻着那根細密的銀針。金線在素帕上蜿蜒遊走，一朵栩栩如生的合歡花漸漸成形。

    半夏端着一盞溫熱的桂圓蓮子羹輕輕走近，放在桌角，柔聲勸道：

    「小姐，夜深傷眼。這喜帕雖要緊，卻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若是累壞了身子，過幾日大婚頂着倦容出閣，心疼的還不知是誰呢。」

    孟靜姝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了一眼那盞冒著熱氣的甜湯，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你這丫頭，如今倒是愈發膽大了。」

    她將針線妥帖地別在帕子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酸脹的手腕，「也罷，聽你的，歇息吧。」

    洗漱過後，孟靜姝躺在拔步床上。紫檀木床楣上雕刻着百子圖，在暗夜裏泛着幽深的光澤。

    屋內一片寂靜，唯有更漏聲滴答作響。

    她望着頭頂茜色的帳幔，白日裏長姐的叮囑、太后的笑語、那男人的追求……一一閃過，接著一陣睡意席捲而來，許是她近幾日不自知的心緒緊繃之故，突然卸下防備，神經放鬆了下來。

    緩緩地進入夢鄉，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