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
又逢
我弟从小就叛逆,他初中成绩就一塌糊涂,好不容易上了个高中,我烦透他了,想着赶紧过了高考滚蛋吧。 这儿没啥好值得他眷恋的,想着反正我也栓不住他,那就爬高点儿,让他踩着我肩膀飞,最好飞远点,省得我眼见心烦。 结果他搞个倦鸟归林,直直扑到我身上。 翅膀硬了,被我赶走又一次次缠过来。 * 我比他大五岁,刚来广州时见到他,看他无法无天,成天不学好,净知道在外头混了。 我一开始架着长姐的脾气训了他几顿,他跟我吵啊,吵可厉害了,言辞激烈寸步不让。 我默然盯着他愤怒又委屈的样子,听着耳畔他带着泪水反驳的话语,忽然意识到,他不是那个小时候缩在我怀里哭着叫mama的小屁孩了。 他长大了,他变得倔强又挣扎,变得矛盾又脆弱,变得叛逆,总之,他的思想变了。 至少,我不该拴着他。 我不再管他了,心里是沉闷的,冷冷说,“行,我不管你了,你爱咋地咋地。” 他神色一怔,忽然又慌了神,哭着上前说算了,姐你管我吧。 我错了,你别不管我。姐,我错了。 他不是想被我管。他只是不想我不管他。 我清楚,我得承认他确实长大了。 我也得承认,我跟他之间的隔阂。 三年没见了。 我们肯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了。 大半夜的,我跟他挤在小房间,睡上下铺,我搁上铺侧躺着,静静在黑夜里听着小铺小声的哭泣。 他怎么了呢。我也忍不住眼眶有点儿酸了。 忽然回想曾经。我十来岁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了,分抚养权时我爸先选了我,估计是瞧我马上成年了不用再多花钱。 我妈呢,一个人去外地打工。听说我妈在那边好难啊,她给人家当保姆,打扫卫生,腰都直不起来。听说她孤身一人四处找人借钱,终于有钱跟别人合租了一个小小的店铺。听说她过的很苦很难,听说……她一个人在有蟑螂的房子,没有床垫,就这么睡在硬邦邦的放杂物的阁楼。听说,她只有她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穷,这么苦的她,每个寒暑假都让我弟坐飞机去她那边玩。 机票从鞍山到广州,要多贵啊,何况那还是在寒暑假。 我那时是怨的,恨啊,苦闷又无助,心酸的很,难受得发闷。她怎么这么狠心,我不是她孩子吗?她的母爱凭什么只分给了弟弟,我难道不想她吗?我就这么被她抛弃,一个人跟奶奶在房子里,没有手机,没有什么玩的,只好默默将目光投向窗户。 每次仰望远处,看到一架飞机从天空飞过,我都在想,如果是我妈带着弟弟回来接我就好了。 可除了飞机无情飞过的轰鸣声,什么都没有。 飞机没有突然向我飞来,只有与我擦身而过。 我想哭,又哭不出什么了,趴在窗台,数着日子,煎熬地等我弟回来。 后来,我弟五年级,走了。 被我妈接走了,她太爱他了,那种深沉的爱,决绝的爱,令人震撼的爱,带着痛苦的爱把一切都寄托在我弟身上,让她甘愿忍受穷苦的生活,却升起了坚硬的毅力与决心。 我呢,在那个暑假,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坐了两天两夜,带着一身孤茫,从鞍山坐到广州。 却只是为了短暂的享受一丝她的温柔。 一个人坐火车是很难熬的,独自缩在床的角落,脚臭、泡面味、烟味与空调味儿,真是适合我。我能忍受,我只是很累,很想见到他们。 为什么同是她的孩子,我跟我弟,天差地别? 我或许坐上飞机也坐不惯,或许吃着精美的餐盒也品不出酸甜苦辣。我安慰自己。却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短暂地享受了她溢出的温柔,我就不恨了。我又那么依恋她,爱她,可是却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家,mama的家,不知所措。 她的爱全然都在弟弟身上,我有的时候,看着明显的偏心,看着桌上全都是弟弟爱吃的菜,看着那些我厌恶的食物,不想动筷,只草草了事,弟弟却吃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天天叫弟弟陪她去公园散步,我只是可有可无地顺便被她叫上。她跟弟弟在前面走,我默默跟在身后。踩着他们的影子,内心沉沉的。 直到,弟弟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他挣脱了mama呼唤他过去的话,牵住了我的手。我一愣,脸上没什么波动。 他仰起脸笑了一下,从他的眼睛里,从复杂的情绪里,我感知到了那里面有安慰、心疼与小心翼翼讨好的意味,“jiejie你走的好慢啊。我们一起走吧。” 当时,我是欣慰的,他这么小就知道心疼jiejie了啊,不枉我打小疼他。 可与此同时,更大的自卑涌了上来。我甚至呼吸不过来,牵着他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那种好似被施舍的感觉,紧紧揪住了情绪,所有的自卑与耻辱,缩在角落里,忽然开始探出触角。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也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了。他跟着我慢悠悠地走,我看着mama脚步也渐渐慢下来了,开始跟我并排走了,忽然心口泛起讽刺。 原来不是不可以等我。 我明知不该有这么多矫揉造作的情绪,明知应当知足,不该去比较爱,爱怎么比较?这种东西抢不过了,我没法把我妈那颗偏移的心脏扯过来。 可偏偏是在那个我分外潮湿又敏感的年纪。 那抹纠疼,沙沙哑哑地酸了整块心脏。 怎么就是那么难受呢。甚至,我有点恨她了。 那条路走的漫长。天都黑了,心情与太阳一同沉入地平线,暗沉昏黄,肮脏的颜色笼罩了感官。 意识回笼,我才发现枕头湿了大半。 黑暗朦朦胧胧的,下铺的低低地哭声不知何时停了,转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看到弟弟从下铺起身,他小心翼翼地喊,“姐,你睡了吗。” 没。 他哭过的声音有些哑,我一阵心疼。 不该跟他说那么重的话。我想。 他又说,jiejie我睡不着,能跟你一起睡吗? 啧。多大人了。 我床一个人睡还好,俩人睡肯定挤。 “自己睡。”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小声小声地又开始哭了,是故意的吧这小子?我心里难受,听不得他哭。 小时候我弟就爱哭,一哭我什么都依他了。以前他不想上书法课,在家哭着求我给他请假,我硬着头皮装大人给他请了假,然后被我奶知道了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我妈搁这电话骂了一通。 现在他几乎不在外人面前哭了,可在我这儿他还是打准了这招对我管用,凭着眼泪搁我这儿肆无忌惮。 他哭得我心疼。 他都多大了,睡不着跟我挨着睡就能睡着?我是安眠药啊。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他甚至还揪我头发,痒痒的,很轻,很小心翼翼,头皮被轻微扯动,紧接着是好可怜的声音:“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让我上去睡呗,呜呜好黑啊,我怕。” 我烦了,“滚上来。” 他好像向日葵开花了,立马开开心心滚上来了。 我弟几年不见,长高了好多,他一上来整个床简直狭窄的不得了,我有点儿后悔了。 我们俩脚踝都靠在一起了,他身上热,我恰好天生体寒,不过这是夏天,他很喜欢往我身上靠,我热的不得了只想他滚蛋。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姐,你还记吗?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刚上一年级,学期末我带着美术书回来,在地上把后面的小雪花图案一个个剪下来。 我当时好讨厌你,你总欺负我,然后我把雪花排列,最好看的给了奶奶,然后是mama、爷爷、爸爸, 最后剩下了两个我觉得最不好的,给你了。” 我闭了闭眼。不记得了,这都多久远的事儿了,陈年烂账也丢出来说。 他没得到我的反应也不气馁,继续执着地说着,“可是,他们全都不在乎我的雪花,我失望了。 可只有你,你当时很高兴,甚至用剪刀重新把雪花剪的更好,特意拿胶带贴在你每天学习的课桌上,还贴了一张纸条。 ‘二零一一年,弟弟送我的小雪花,我真高兴’。” “你当时眼睛亮亮的,跟我看,我故意装做不认字,指着‘高兴’问你怎么读。 你回了我,我当时心脏狂跳,其实我耳朵红了,脸肯定也红了吧,你没注意到。” “jiejie,每次我想你,都会想到这些。jiejie,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我错了,你别对我失望,别对我生气好不好。” “……” 他手指拨弄我头发,一边玩一边说着,他的呼吸很轻,好像故意收敛一样,没让我察觉到气流的异痒。 “我没生气。” 我闭着眼,淡淡道。 他良久都没说话,只是又开始玩我头发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养成的手癖。 哦,突然想起来了,他小时候跟我睡就爱玩我头发。 还没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