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酵

    兩週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冷卻，比如一杯被遺忘的咖啡，或是深夜裡在浴室反覆重演的罪惡感。

    為了趕一個遊戲項目的美術人設，林葳整整十天沒有踏出公寓。當曉月再次敲響她的門時，她正盯著螢幕上那個因為改了五次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角色輪廓發呆。

    「葳葳。」曉月靠在門邊，手裡晃著車鑰匙，「我昨天在 IG 上看到『晨霧』發新品預告，隨口回了限動，老闆說上次看妳氣色很差，這次新品剛好有舒緩的成分，叫我務必帶妳去試試。」

    曉月笑得促狹，「這就是美女的特權，人家老闆多貼心，走吧。」

    林葳握著繪圖筆的手指微微一僵，嗓音乾澀：「他……還記得我？」

    「是啊，快換衣服。」

    林葳沉默了幾秒，最終起身走向衣櫃。

    拉開櫃門，她的視線在幾件寬鬆大條的舊帽T與素色T恤上游移。上一次，她只是隨便套了一件灰色帽T就出門，畢竟她與陸霧晨不過是一面之緣。可此刻，看著鏡子裡面色蒼白、頭髮隨意紮起的自己，一種隱秘而陌生的在意卻悄然爬上心頭——在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角度，她竟然開始躊躇，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形象再次出現在那個男人面前。

    她最後挑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針織上衣與軟料長裙，既不顯得刻意打扮，卻又能掩蓋住幾日熬夜的頹廢感。林葳在心底暗暗唾棄自己的動搖，她告訴自己，她只是需要換個環境找靈感，絕對不是因為那個名字在耳邊響起時，心跳那一瞬間的失速。

    －

    踏入咖啡廳時，風鈴聲依舊清脆。

    午後的金黃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木質地板上，陸霧晨正在吧台後低頭忙碌。白襯衫的袖口捲至小臂，露出線條流暢且肌理分明的前臂。

    林葳心虛地避開了他的目光，徑直選了上次那個靠窗的安靜位置。

    「老闆，我們來了！」曉月大聲招呼著，熟門熟路地直接坐到了吧台邊的高腳椅上。

    陸霧晨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曉月，最後在林葳身上停頓了半秒。他微微頷首，眼眸裡帶著一抹驚喜卻又極其克制的笑意。

    「好久不見，林小姐。」

    陸霧晨走出吧台，手裡端著兩杯水。他走到林葳桌邊，微微彎下腰將水杯放下。這個動作驟然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一股清冷、乾燥的木質香氣混合著淡淡的咖啡焦味瞬間籠罩了林葳。

    那是她在這幾周無數個深夜的幻想中，反覆描摹、甚至在指尖顫抖發燙時試圖捕捉的氣味。

    「還是跟上次一樣嗎？蘭姆提拉米蘇，還有……這次特製的新品？」

    林葳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連這種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

    「妳上次似乎很喜歡。」陸霧晨主動解釋道，那雙如霧般的棕色杏眼專注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雖然這只是林小姐第二次來，但我私心希望，這杯特調能讓我這裡多一位常客。」

    他微微停頓，「所以我這次做了一點調整，加入了薰衣草與蜜蜂花，希望能讓妳的疲憊消散得快一些。」

    「……謝謝。」林葳低下頭，避開他過於專注的視線。

    『常客』。這個詞被他用極具職業道德且坦蕩的態度說出來，卻在林葳心底砸出了一聲悶響。明明只是再正當不過的開門做生意，可配上他那低沉優雅的嗓音，讓她忍不住生出幾分陰暗的猜忌：他對每個有點印象的客人都這麼細心貼心嗎？還是說，這只是他高超而熟練的營業手段？

    陸霧晨轉身回到吧台。曉月湊過去跟他隨意閒聊，而林葳則藉著窗影的掩護，默默盯著他那雙研磨咖啡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完美得像是藝術品。

    可是，就是這雙看起來乾淨無暇的手，被她用最卑劣、最yin褻的想像撕碎、玷污。她曾幻想這雙手粗魯地掐住自己的腰際，幻想這雙指節帶著強烈的侵略性探入她的核心深處……

    陸霧晨越是表現得像個毫無瑕疵的紳士，林葳心底累積的羞恥與口乾舌燥就越發強烈。她覺得自己像個潛伏在暗處的偷窺狂，用目光在腦海裡將他剝光了一遍又一遍。

    －

    不久，陸霧晨再次端著托盤走過來。

    這一次，他擺下的是一份裝飾得精緻無比的提拉米蘇，以及一杯透著淡紫色光澤的半透明飲品。

    「這是新品，酒精含量低，適合趕稿後的放鬆。」

    他放下玻璃杯時，修長微涼的指尖在杯緣停留了一秒。林葳有些慌亂地伸手去接，兩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

    那一瞬間，兩週前在浴缸裡潮濕而罪惡的記憶如同海嘯般呼嘯襲來。

    陸霧晨的皮膚微涼，林葳卻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指尖猛地一縮。杯中的液體因此劇烈晃動，幾滴紫色的水珠濺了出來，好巧不巧地落在他那件潔白乾淨的襯衫袖口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林葳整個人僵在那裡，呼吸瞬間變得侷促，尷尬、心虛與被看穿的恐懼混合在一起，讓她恨不得立刻砸碎地板逃跑。

    陸霧晨卻只是眼簾微垂，淡然地看著袖口上的濕痕。他沒有流露出絲毫生氣的神色，也沒有後退避開，反而順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他一邊優雅地擦拭著袖口，一邊壓低聲音，輕聲細語道：

    「抱歉，是我杯子沒放穩。林小姐沒事吧？」

    「沒有……我沒事。」她聲音僵硬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那就好。請慢用。」陸霧晨對她微微一笑，直起身，乾淨俐落地轉身離去。

    林葳看著眼前那杯泛著紫色幽光的飲品，心跳聲大得連耳膜都在隆隆作響。她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拿起湯匙，挖了一口提拉米蘇放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