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
風雨
靖王進宮的第三日,變故來了。 第一日,宮裡傳話,說王爺在太醫署診治,一切安好。 第二日,傳話變了,說王爺病情反覆,聖上龍顏不悅,責令太醫署悉心診治。 第三日,太醫署的人來了王府。不是來報平安的,是來查藥的。 領頭的是太醫署一位姓周的醫正,身後跟著兩個小吏,直奔正院的小廚房。溫晚聞訊趕來時,藥罐已經被翻開了,幾味藥渣攤在案上,周醫正拈起一片,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倏地變了。 "王妃。"他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藥渣裡,怎麼會有砒霜?" 溫晚沒應聲。她盯著那幾片藥渣,指尖攥進掌心。 砒霜。她的藥裡,怎麼會有砒霜?她每日親自煎藥,從溫家的烏頭那事之後,她對每一味藥都再三驗過。除非,有人趁她不備,動過這藥罐。 她想起昨日,廚房裡那個新來的粗使婆子,說是溫家打發來「幫襯」的。她當時沒在意。如今想來,那婆子昨日在廚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 "周大人。"溫晚穩住聲音,"這藥罐裡的藥,不是我煎的那一副。昨日我煎的藥,渣子是倒在院角的……" "王妃,藥罐裡的就是藥罐裡的。"周醫正打斷她,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砒霜入藥,日積月累,王爺那身子……"他頓了頓,"謀害親夫,依律當斬。王妃,得罪了。" 「依律當斬」。溫晚聽清了這四個字。 周醫正身後的小吏上前,封了藥罐,收了藥渣。她想辯解,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說藥罐被人動過手腳,誰信?她說溫家要害她,誰信?王爺在宮裡,消息不通,這府裡,誰會替一個衝喜抬進來的庶女說話? 溫家這一局,不在藥裡,在人裡。嫡母斷了她所有的路。王爺不在,證據在她廚房,罪名是謀害親夫。就算最後查不出什麼,她這個王妃,也完了。 她被軟禁在了偏院。 說是軟禁,其實也就是換個院子住。看守她的是宗人府派來的兩名婆子,守在院門口,不許她出進。她的東西被翻過一遍,收走了簪子、剪刀、針線,防她自盡。 當天夜裡,溫晚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對著一盞孤燈,從天黑坐到天明。 她沒有哭。從溫家把她推進花轎那天起,她就知道眼淚沒用。她只是坐著,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溫家為什麼敢動手?因為王爺不在。王爺為什麼不在?因為宮裡來人接走了他。宮裡為什麼偏偏這時候來人? 她想到一個念頭,心口緊了緊。 如果,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呢? 如果溫家背後,站著的不只是溫家呢?嫡母一個內宅婦人,哪裡有本事把手伸進太醫署?除非,有人給她遞了梯子。 燈花爆了一下。她坐著,指尖冰涼。 第二天,有人來看她了。 是府裡那個啞巴丫鬟,叫青杏的。平日裡負責給偏院送飯,見了人就低頭,從不說話。她放下食盒,卻沒有走,等看守的婆子轉過身去,她忽然伸手,從食盒底層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塞進溫晚手裡,然後低頭,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快得溫晚回過神時,門口已經沒了人。 溫晚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她等看守走遠,才就著燈火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她認得,認得她指尖發抖: 「安心。三日內,本王回來,替你算賬。」 是謝臨淵的字。 溫晚攥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發抖。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把信送進來的,也不知道他人在宮裡,是怎麼知道她出事的。她只知道,這人走之前,什麼都安排好了。連她被軟禁的偏院,都有他的人。 洞房那夜他半闔著眼說「各過各的」;那晚他扣住她手腕,說「病著,也不耽誤要你」;出府那日,他伏在她耳邊,輕飄飄地許諾:「溫家的賬,本王替你算。」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這樣想一個人。 想他回來。 第三天,消息傳來了。 傳話的婆子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王妃,宮裡傳話,王爺病情急轉直下,太醫說……恐有性命之憂。聖上口諭,著王妃即刻進宮,見王爺最後一面。" 溫晚手裡的茶盞,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兩半。 她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 最後一面。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的馬車,也不知道馬車是怎麼進的宮門。她只知道,當她踉踉蹌蹌撲進那間點著龍涎香的寢殿,看見榻上那人白著一張臉,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她的眼淚就砸了下來。 "謝臨淵……"她跪在榻邊,攥著他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三日內回來的,你騙我……" 榻上的人,睫毛顫了顫。 溫晚沒看見。她伏在他手背上,眼淚洇溼了他的衣袖,哽咽著:"你還沒替我算溫家的賬呢,你怎麼能……" "……哭什麼。" 一道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從榻上響起。 溫晚抬頭。 謝臨淵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危的模樣。他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眶,嘆了一口氣,抬手,指腹替她擦了擦眼角,動作和洞房那夜一模一樣: "本王還沒死呢,王妃哭什麼。" "……"溫晚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你、你騙我?" "騙你什麼。"他低笑,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這齣病危的戲,本王演了三年。今日,總算輪到該看的人看了。" 他說著,撐起身,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殿門的方向,眸色沉了沉: "溫家的賬,本王這就替你去算。" 溫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殿外,日光正好。 她攥緊他的手,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