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
探病
嫡姐溫蓉來的時候,溫晚正在院子裡晾那方帕子。 帕子洗過三遍,水都換了三盆,那團胭脂紅總算淡得只剩一點痕跡。她捏著帕角,看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粉,心裡亂糟糟的,還沒理出個頭緒,就聽丫鬟通傳:"王妃,溫家二小姐求見。" 溫晚手一抖,帕子差點掉進盆裡。 溫蓉進門的時候,一身水紅色繡纏枝蓮的褙子,鬢邊珠翠叮噹,通身的氣派,襯得她這個做王妃的倒像個伺候人的。姐妹倆隔著花廳的方桌坐下,溫蓉端起茶盞,拿蓋子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開口: "meimei嫁進王府,也有兩日了。母親心裡記掛,特讓我來看看——王爺的病情,可好些了?" 溫晚垂下眼:"託jiejie的福,王爺這兩日精神尚可。" "是麼。"溫蓉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meimei,jiejie跟你說句體己話——這衝喜衝喜,衝的是命。王爺要是好了,你是功臣;王爺要是沒好——"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涼薄的笑意,"溫家可還有一大家子人要活呢。" 溫晚指尖一蜷,沒接話。 溫蓉也不在意,招手讓人抬上幾盒東西:"這是母親特意尋來的上好人參,還有幾副補藥,給王爺補身體的。meimei收著,務必親手煎給王爺喝——這心意,可得讓王爺知道是溫家送的。" 她說完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笑著補了一句:"meimei好生保重。" 溫晚送走溫蓉,回到花廳,看著那幾盒補藥,站了許久。 她娘走的時候,她才七歲。別的什麼都沒記住,只記得娘臨終前攥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教她認藥——三七、紅花、附子、硃砂。娘說,溫家後院裡那些腌臢事,她這輩子見得多了,死也死得明白,只是不放心她一個人。 溫晚開啟藥盒,湊近聞了聞。 人參是好的,沒動手腳。她又拆開那幾副補藥,一樣一樣地拈起來看——黃芪、當歸、川芎……都是尋常補藥。直到最後一副,她的指尖頓住了。 藥渣裡,混著一味不該出現的東西。 烏頭。 烏頭有毒,性大熱,與川芎同煎,毒力更甚。她娘當年教她認藥時說,烏頭這東西,入藥需炮製得極輕極薄,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的。而這一副藥裡的烏頭,炮製得粗,量也足——若是給一個「病入膏肓」的人連著喝上幾日…… 溫晚攥著那味烏頭,指尖發白。 她想起溫蓉臨走時那句"務必親手煎給王爺喝",想起嫡母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後背慢慢沁出一層冷汗。 ——溫家,是要借她的手,殺了靖王。 若是靖王死了,她這個衝喜的王妃,就是天字第一號的掃把星。溫家再把她接回去,往那六十歲老侯爺的轎子裡一塞,誰能說半個不字? 溫晚站在花廳裡,腦子裡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告訴王爺?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她憑什麼告訴王爺?王爺的病是裝的,她撞破了王爺的秘密,王爺還沒拿她怎麼樣,她倒先遞上一個把柄? 瞞下?若是溫家真要害靖王,她瞞下了,靖王出了事,她第一個陪葬。 她站了許久,最終把那副藥收進袖中,轉身去了廚房。 灶上的火燒得旺。溫晚把那副藥倒進藥罐,又趁沒人注意,把罐裡的烏頭挑了出來,扔進灶膛裡,看著它燒成灰。重新添水,重新煎藥,一切做得不動聲色。 傍晚,她端著新煎的藥,走進正院。 謝臨淵還是靠在那張榻上,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只淡淡說了一句:"今日的藥,聞著倒比昨日清爽。" 溫晚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妾身煎藥時多濾了一道。" "有心了。"他說,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溫晚垂下眼,正要退下,卻聽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淡淡的,卻讓她脊背一僵: "溫家的藥,你也敢端給我?" 溫晚猛地回頭。 謝臨淵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半闔著眼倚在榻上,手裡卻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布包——她認得,那是她今日從藥渣裡挑出來的那味烏頭。他拈起一片,對著燭光看了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烏頭,炮製得粗,量也足。連著喝上三五日,本王這&039;病入膏肓&039;,怕是要假戲真做了。" 他抬眼,看向溫晚,目光清泠:"溫家的藥,你也敢端給我——是溫家讓你端的,還是你自己端的?" 溫晚的指尖在袖中掐進掌心。 "……妾身把烏頭挑出來了。"她說,"王爺喝的那碗,是乾淨的。" 謝臨淵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溫晚以為他要發難,他才忽然笑了——那笑裡沒有半分病氣,帶著點玩味,又帶著點別的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了,王爺會信麼?"溫晚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王爺連&039;病&039;都能裝,妾身說溫家要害您——王爺憑什麼信一個衝喜抬進來的庶女?" 謝臨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那包烏頭,慢慢直起身,第一次正眼打量她。燭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點她看不懂的光。 "溫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還是啞的,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你比溫家那些人,有趣多了。" 溫晚怔住。 男人已經重新靠回榻上,闔上眼,像是倦了。她站了半晌,正要退下,卻聽他又開口,聲音輕飄飄的: "明日,溫家還會來人。你打算怎麼回?" 溫晚的腳步頓在門邊。 她回頭,榻上的人已經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只有那句話,還懸在暮色裡,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什麼她看不透的東西。 她攥緊袖口,低聲答: "……妾身,自有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