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
同舟
第六十章 敲门声响起时,宋圆还睡得迷迷糊糊。 “宋圆,醒了吗?” 祁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勉强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应声,一股热腾腾的rou香便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顿时将残余的睡意驱散了大半。 “醒了……” 门外似乎传来一声低笑。 “慢慢来,别摔了。” 宋圆披上外衣,趿着鞋打开门。 祁越站在外面,手里提着油纸包与一只竹筒,发梢还沾着清晨的水汽。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有一会儿了。” 他将油纸包递给她。 “路过摊子时闻着不错,觉得你大概会喜欢。” 两人在桌边坐下。宋圆咬了一口rou包,眼睛顿时亮了。 “你猜对了。” 祁越拧开竹筒递给她。 “慢点吃。” 宋圆喝了口豆浆。 “我们今日什么时候出发?” “吃完便走。”祁越道:“昨夜下过雨,出城后的官道多半不好走。城南码头有船直达临水镇,要不要改走水路?” “坐船?”宋圆立刻来了精神。“是能在上面过夜的那种?” 祁越看着她明显期待起来的模样,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那便坐船。” 宋圆立刻点头,低头加快了吃包子的速度。 祁越伸手扶住被她碰得晃了一下的竹筒。 “船还没开,不用这么急。” 宋圆动作慢下来,心思却也随之落回昨夜的消息上。 养母的病又重了。 等从临水镇回来,她便要回栖梧派一趟。只是这件事,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祁越。 祁越似乎察觉她忽然安静下来,却没有追问,只将自己面前剩下的一个包子推到她手边。 宋圆回过神。 “你不吃?” “买多了。” 她盯着那个包子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那我帮你吃掉。” 祁越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嗯,劳烦了。” ? 两人收拾好行李,离开客栈时,街上的晨雾已经散去大半。 昨夜的雨洗净了屋檐与石板,青州城仿佛比平日更加清亮。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蒸笼里的白气不断往上冒,商贩的叫卖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宋圆背着包袱走出一段,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楼阁重叠,青峰山庄所在的方向已经被晨雾遮住。 初来青州时,她一心只想着如何保住性命。如今真正要走,心里却像忽然空出了一小块。 “宋圆。” 祁越走出几步,察觉她没有跟上,便停下来等她。 宋圆收回视线,快步追了上去。 他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与她并肩往城南码头走去。 ? 码头上已经十分热闹。 大小船只停靠在岸边,船夫高声吆喝,挑夫扛着木箱与麻袋在人群间穿梭。空气中混着潮湿的水汽、木料与湖鱼的气味。 来往的人群中,除了商旅,还有不少携带兵器的江湖中人。 几名身穿褐色短衣的汉子抬着木箱从旁经过,背后皆负着带有倒钩的长篙。另一边,一名灰衣老者正与船家说话,腰间没有佩刀,手中却拎着一把沉甸甸的铁算盘。算盘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声。 宋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还未等她收回目光,码头另一端忽然安静了些。 一行年轻女子从人群中缓步走来。 她们都穿着烟青色衣裙,腰间佩着窄刃长剑。为首之人身形高挑,脸上覆着一层浅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 与身后的几名女子不同,她没有佩剑,怀中只斜抱着一把乌木琵琶。 琵琶边缘包着一圈暗色玄铁,四根琴弦在晨光下泛着细冷的光泽。 方才还在与船家说话的灰衣老者停下拨弄算盘的手,几名背负钩篙的汉子也往旁边让开了些。 宋圆低声问: “她抱着琵琶赶路?” “那是玄音殿的兵器。”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琴弦由乌金丝制成。以内力拨弦,琴声便能伤人,轻则气息大乱,重则震伤经脉。” 宋圆微微睁大眼睛,又看向那名蒙面女子。 “她是谁?” “玄音殿首徒,蓝云裳。” 说话间,跟在蓝云裳身后的一名师妹忽然瞥见祁越腰间的双刀,脚步微微一顿。 她俯身在蓝云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蓝云裳侧过脸,目光落在祁越身上,又从宋圆脸上轻轻扫过。 隔着数步距离,她朝二人略一点头,便带着几名师妹登上了旁边那艘即将启程的客船。 宋圆收回目光,抬手碰了碰祁越的手臂。 “她认识你?” “未必。” “那她为什么看你?” 祁越垂眼扫过腰间的双刀。 “或许只是觉得眼熟。” 宋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青锋榜第十六的祁大侠,还真有几分名气。” 祁越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带着她朝蓝云裳方才登上的客船走去。 船边摆着一张长桌,一名管事正在登记登船的客人。 “今日去临水镇的船,可还有空位?” 管事翻了翻手边的册子。 “午前这一班尚能再上两人,只是客舱只剩一间了。” 宋圆微微一怔。 管事等了片刻,见两人都没有开口,便问: “二位还要吗?” “只剩一间”几个字落进耳中,莫名让她想起了祁越贴近时的体温,还有那双曾牢牢扣在她腰间的手。 明明只是同住一间客舱,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跳得快了几分。 她下意识看向祁越。 他恰好也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移开。祁越看似平静,耳尖却已经微微泛红。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你若觉得不方便,我们便改走陆路。” “昨夜才下过雨。”宋圆小声道:“走陆路不是很难走吗?” 管事又催了一句: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二位到底要不要?” 宋圆心一横。 “要。”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一间便一间吧。” 祁越看了她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好。” ? 客船比宋圆想象中更大。 船分上下两层。一层中段堆放着货物,前后各留出一片供乘客活动的甲板。二层则隔成数间客舱,外侧环着一圈窄窄的回廊。 两人的客舱在二层靠后。 房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靠墙摆着一张床榻,窗边放着一张矮桌与两个蒲团。窗户正对水面,推开便能看见码头与远处的水道。 宋圆将包袱放下,立刻走到窗边推开窗。 带着水汽的风迎面吹来,码头与远处的河道尽数映入眼中。 “这里比我想象中——”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一晃。 宋圆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跌去。下一瞬,一条手臂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祁越的胸膛。 隔着衣料,依旧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以及环在腰间那只手骤然收紧的力道。 “当心。” 祁越低下头,声音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宋圆肩膀轻轻一颤。 宋圆下意识偏过脸,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两人离得太近。 祁越的视线从她眼睛缓缓落到唇上,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慢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站稳了?” 宋圆扶住窗沿,没有回头。 “嗯。” 外面很快传来船夫的吆喝声。 粗重的缆绳从岸边的木桩上解开,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开码头。 宋圆扶着窗框,看着青州城沿岸的房屋一点点向后退去。 水面被船身划开,泛起层层细浪。 祁越站到她身后,与她一同望向窗外。 “从这里到临水镇需要多久?” “明日清晨能到。” “这么快?” “本就不算远。若走陆路,也只是一两日的路程。” 宋圆点了点头。 船驶出码头后,河道逐渐开阔。 两岸的房屋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洗得青翠的树林与田野。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 宋圆在舱中待不住,很快便拉着祁越去了甲板。 甲板上已有不少乘客。有人倚着栏杆看风景,也有几名携带兵器的江湖人聚在一处说话。 不远处,一名年轻男子独自站在船边。他穿着一身浅墨色劲装,腰间佩剑,正低头研究手中的一张帖子,神情认真得连身旁有人经过都未曾留意。 清晨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站在船边向下看,偶尔能瞧见几尾鱼从水中跃起,又迅速落回水里。 “临水镇也像这样吗?” “比这里热闹。” “有什么好玩的?” “镇外有一片大湖,湖边常有集市。这两日若赶得巧,应该还能碰上水上夺彩。” 宋圆立刻转头。 “水上打架?” “差不多。” “掉进水里怎么办?” “输了。” “这么简单?” 祁越扬了扬眉。 “不然还要把人捞起来,再给他一次机会?” 宋圆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客船恰好转过一道水弯,甲板微微向一侧倾斜。 不远处那名一直低头看帖子的年轻男子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栏杆。手里的帖子也随风飞了出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反而失去了平衡。 宋圆离得最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小心。” 那人惊魂未定地站稳,低头看见宋圆仍扶着自己,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宋圆松开手,又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帖子递给他。 “你的东西。” “多、多谢姑娘。” 年轻男子连忙接过。 “这是水上夺彩的参赛帖,若是丢了,只怕到了临水镇也进不了场。” 他将帖子收好,朝宋圆认真拱了拱手。腰间悬着的木牌随之晃动,上面刻着两道交错的水纹。 “在下清河派许成安。” 宋圆朝他笑了笑。 许成安看着她弯起的眼睛,脸上红意更深。 他犹豫片刻,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不知姑娘如何称——” 声音忽然停住。 祁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宋圆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许成安身上。 许成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顿时有些局促。 他原本还想问的话也咽了回去,只重新朝宋圆拱了拱手。 “方才多谢姑娘。那……临水镇再见。” “好。” 宋圆点了点头。 许成安这才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 “他怎么了?” 祁越神色平静。 “晕船。” “晕船的人能走那么快?” “急着回房吐。” 宋圆望着他快步走进舱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祁越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伸手牵住她。 “风大,别站得太靠外。” ? 午后,客船驶入一段两岸皆是青山的水域。 风从山间穿过,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宋圆倚在栏杆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两岸的山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水面也染上了一层暖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宋圆循声望去,只见许多窄小的乌篷船正从附近村镇驶来。小船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与货物,很快便追上客船,紧紧跟在两侧。船上的商贩仰着头高声叫卖: “新摘的莲蓬——” “刚出锅的湖虾饼!” “桂花糖藕、莲子糕!” 宋圆立刻循声望去。 祁越看见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便猜到她想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她已经拉着他往人群中挤去。 “过去看看。” 甲板边围了不少客人。商贩将竹篮用长杆挑上来,乘客选好东西以后,再将铜钱放进竹篮中送下去。 这时,一只系着烟青色丝带的竹篮从船楼二层缓缓垂了下来,里面放着几枚铜钱。 宋圆顺着绳索抬头望去,只见几名玄音殿弟子正站在客舱外的回廊上挑选吃食。蓝云裳倚在不远处的栏杆旁,怀中仍抱着那把乌木琵琶,隔着面纱静静望着远处的水面。 宋圆多看了一眼,很快又被下面新出锅的湖虾饼吸引了注意。 她趴在栏杆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祁越,那个是什么?” “菱角。” “那个呢?” “炸小鱼。” “那个看起来也很好吃。” “你还吃得下?” “看风景很耗体力。” 祁越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掏出了钱。 没过多久,他手里便多了几只油纸包和一捧新鲜莲蓬。 宋圆接过一块湖虾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还带着湖虾的鲜甜。 她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个好吃。” 祁越将剩下的纸包递给她。 “慢点。” 宋圆正准备再买些,旁边忽然传来商贩的声音: “最后一包莲子糕,只剩最后一包了!” 她立刻伸手。 另一只手也恰好从旁边探了过来。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宋圆抬起头,发现正是方才在甲板上险些摔倒的许成安。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姑娘。” 他刚唤了一声,便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祁越。 祁越没有说话,只扫了一眼两人同时搭在纸包上的手。 许成安微微一僵,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姑娘请。” “可是我们同时看中的。” “无妨。” 许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去尝尝别的也是一样。” 他说完,又朝她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走向旁边卖桂花糖藕的小船。 商贩笑着将莲子糕递了过来。祁越把铜钱放进竹篮,顺手接过纸包。 宋圆看着许成安的背影,回头望向他。 “他好像有点怕你。” “我们又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一看见你,就忽然不想吃了?” “大概还是晕船。” 宋圆望向正在挑选糖藕的许成安。 “晕船还吃得下糖藕?” 祁越面不改色地拆开纸包,将一块莲子糕递到她唇边。 “吃不吃?” 宋圆低头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莲香。 她顿时忘了继续追问。 两人坐到甲板靠后的地方,一边分着吃东西,一边看夕阳缓缓落向青山之后。 沿岸的渔火陆续亮起。 细碎的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宋圆剥开一颗莲子,随口问道: “你以前经常走这条水路吗?” “走过几次。” 祁越靠着身后的木栏,看向远处的水面。 “以前觉得那里还算好看,便想过,以后若真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带她去看一回。” 宋圆怔住了,剥莲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风从水面吹来,掀动祁越额前的碎发。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耳尖已经悄悄红了,却仍强撑着没有转头。 宋圆忍着笑问: “那现在呢?” 祁越终于看向她。 “已经带来了。” 宋圆握着莲子的手微微收紧,胸口却悄悄漫开一阵热意。 她弯起眼睛。 “祁越。” “干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学过怎么哄人?” 祁越的耳根明显红了些,目光却没有躲开。 “没学。” 他从她掌心捻走一颗莲子,低声道: “说实话也算哄人?” 宋圆怔了一下,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 入夜后,桌边与床头各点着一盏小灯。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月光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船身随着水浪轻轻摇晃,木板不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两人洗漱完,走到床边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白日里被管事催着,她只顾着先把客舱定下来。如今真正要躺上去,眼前这张床却仿佛突然窄了许多。 她率先脱鞋上床,靠着里侧躺下。 祁越吹熄桌边的烛火,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随后在外侧躺了下来。 床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下陷。 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宋圆却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侧身背对着祁越,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仍然毫无睡意。 身后的人也没有睡。 祁越的呼吸听起来平稳,身体却始终没有放松。船身偶尔轻晃,两人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空隙随之忽远忽近,他搁在身侧的手背有几次擦过她的后腰,又很快收了回去。 明明只是极轻的触碰,却让宋圆想起了那只曾牢牢扣在她腰间的手。 她睁开眼睛,正要说话,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宋圆一怔。 紧接着,又是一下。 这次更加清楚,连他们身下的床榻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她皱起眉,压低声音: “他们是在搬东西吗?” 祁越没有回答。 片刻后,木板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道女子压抑的轻吟。 “慢一点……太深了……会被人听见的……” 男人低低说了句什么,隔着薄墙听不真切。下一瞬,床板猛地一响,女子猝不及防地叫出声来,尾音很快碎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隔壁床榻随即晃动得更加急促。木板的吱呀声与凌乱的喘息穿透薄墙,一阵接着一阵。 宋圆的身体瞬间僵住,热意一下从脸颊烧到耳根,下意识往床里侧挪了挪。 船身却恰好在这时一晃。 她整个人向后滑去,后背一下撞进祁越怀里。 一条手臂本能地揽住她的腰。 两个人同时停住。 “别动。” 祁越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已经哑得不像方才。 宋圆本来没有想动。 可隔壁的床榻又重重响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也随之收紧。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热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