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
窥探
第五十一章 江承策提着药箱走进房中,目光先落在宋圆通红的脸上,又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祁越。 祁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他靠坐在椅中,衣襟齐整,除了肩头与袖口尚未干透的血迹,看不出半点异样。 江承策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点破。 “为何这么久才开门?” 宋圆耳根微微发热。 “方才在找东西。” “找到了?” “……嗯。” 江承策没有追问,只将药箱放在桌上。 视线扫过桌面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桌上的茶具虽未打翻,位置却乱了不少。几页原本压在镇纸下的信纸也歪到了一旁。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顿时一紧。 她连忙走到桌边,将信纸重新压好。 “先诊脉吧。” 江承策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宋圆随即坐下,将手腕放了上去。 两指刚搭上她的脉门,祁越的目光便从窗边落了过来。 宋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片刻后,江承策道: “热已经退了,脉息也比先前稳了许多。” 宋圆松了一口气。 “那我没事了?” 江承策没有回答,凝神探查片刻,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体内还残留着一缕不属于你的内力。有人曾替你护住心脉,将体内四处冲撞的气息慢慢引开。” 宋圆脑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昏暗的石亭,额头上的湿帕,还有一张覆着乌色面具的脸。 所以昨夜并不是梦? 那只被她抱着亲了一口的长毛团子…… “想起什么了?”江承策问。 宋圆回过神来。 “没有,只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道内力误打误撞地冲开了几处滞塞。你体内的封脉虽未完全解开,却已经松动了不少。” 宋圆有些意外。 “所以昨夜那场高热,反倒是好事?” “算是因祸得福。” 江承策收回手。 “这几日,你应当会觉得身子轻快许多,气息运转也会比从前顺畅。” 宋圆立即想起禁室中的那两步。 当时刀锋已经到了眼前,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便自行避了过去。 “有些招式,我明明没有练过,身体却会自己使出来,这正常么?” 江承策抬眼看她。 “若过去曾经练过,便不奇怪。” “记忆会忘,身体未必会。” 她忽然想起沈鹤年留下的那封信。 《踏影诀》出自牵机楼,而她用起那套身法,竟没有半点生涩。 难道原身从前真的学过? 可若是学过,为何一点记忆都没有? 江承策看着她逐渐凝重的神色,开口提醒: “经脉中的封制既已松动,往后习武应当会比从前顺利许多。” “只是不可cao之过急。先从身法与招式练起,等体内气息稳定下来,再慢慢尝试运气。” 宋圆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宋圆应了一声,立刻站起身。 祁越就坐在不远处。 她明明没有看他,方才被困在桌边的情形却再次浮现在脑中。 他靠近时的气息与热度仿佛仍残留在身上,就连被吻过的唇也隐隐发烫。 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心跳,又乱了起来。 “既然已经没事,我便先回去了。” 江承策抬眼看她。 “今日有劳江大夫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祁越身边时,宋圆始终低着头,脚步却明显又快了几分。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副模样,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江承策低头整理药箱,像是随口问道: “你很在意她?” 祁越坐在窗边,没有回答。 江承策将脉枕收回药箱。 “方才你的目光可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祁越终于抬眼。 “替人诊脉时,还有空留意这些?” “习惯而已。” 江承策神色平静,将布囊折好放回药箱。 “只是替你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江承策抬起头。 “你一路守着她回来,到了这里也不肯离开。” 他顿了顿,淡淡道: “可她心里惦记的人,未必是你。” 祁越眼底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在挑拨我?” “我说的,不过是你不愿承认的事实。” 江承策提起药箱,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你若始终慢人一步,等她真正做出选择时,心里怕是早已没有你的位置。” 祁越的指节缓缓收紧。 窗外晨光落在他身后,将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他盯着江承策。 “那该如何?” 江承策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扇。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不到的东西,只能自己去取。” 说完,他推门离开。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祁越仍坐在原处,没有动。 许久后,他才抬眼看向宋圆离开的那扇房门。 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渐渐沉了下去。 ? 与此同时,正堂内的议事仍未结束。 被擒的刺客已经押入地牢,从他身上搜出的地图则摊在长桌中央。 几名长老分坐长桌两侧,神色皆有些凝重。 江砚白站在桌前,指尖按住地图一角。 “此人口风极严。被擒时还试图咬破毒囊自尽,审到现在,只承认他们奉命闯入禁室,至于命令从何而来,始终不肯开口。” 一名长老沉声道: “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人,又敢直接闯入青峰山庄,背后之人绝不简单。” 江启彦没有说话,只盯着地图上那条极浅的细线。 那条线自禁室下方延伸出去,最后消失在后山深处。 禁室之下的确藏着一条封闭多年的旧道。 此事知晓者寥寥,江启彦也从未向江砚白提起。 江启彦伸手压住那条细线。 “来人不仅知道禁室的位置,还清楚下面另有旧道。” 他抬眼扫过众人。 “这绝非仅凭一道传言便能查到。” 江砚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条旧道通往何处?” 江启彦沉默片刻,才将地图缓缓折起。 “旧道已经封闭多年,牵扯的是山庄从前的一桩旧事。” “是何旧事?” 江启彦看着他,沉声道: “此事牵涉山庄旧案,内情尚未查明,不宜在此多谈。” 江砚白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没有退让。 “如今旧道已经暴露,甚至有人循着它闯入山庄。” 他顿了顿。 “父亲还要等到何时,才肯将内情告知于我?” 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资历较深的长老神色微变,显然知道其中内情,却没有一人开口。 江启彦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砚白。”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我自会查清。今日议的是袭击禁室之人,不是翻查山庄旧案。” 江砚白没有说话。 父子二人隔着长桌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后,江启彦将折起的地图压在掌下。 “眼下先查清消息究竟从何处流出。” 一名长老见状,适时开口道: “事发时,宋圆恰好被关在禁室中。那些人又偏偏冲着那里而来,未免太过巧合。” 江砚白这才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她当时被锁在木栏里,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孙长老沉声道: “也可能只是苦rou计。” 江砚白按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却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拿自己的命做苦rou计?” 那点笑意并未落进眼底。 “孙长老未免太看得起她。” “少主这是何意?” 江砚白语气平静。 “那些人出手毫无顾忌,根本没有留下活口的打算。若她真是同谋,又何必将自己困在木栏里,连退路都不留?” 孙长老还要开口,江启彦已经抬手打断。 “禁室已毁,不必再将她关回去。” “让她回客院。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离开山庄。” 江砚白眉间的神色稍稍松开。 “至于后山,从今日起封锁所有出入口。” “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室附近。” 江砚白微微皱眉,却没有再追问。 议事并未就此结束。 围绕那条旧道与消息泄露之事,正堂内很快又响起了争论声。 ? 宋圆回到客院后,将房门紧紧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直到胸口那阵慌乱稍稍平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屋内安静得厉害,连她尚未平稳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镜前,看见自己仍旧泛红的眼尾,脸上刚刚降下去的热意又有了重新涌上来的趋势。 方才发生在江砚白房中的一切,又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祁越撑在她身侧的手臂。 近得几乎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还有那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近乎失控的压迫感。 宋圆抬手捂住脸。 “疯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祁越,还是在说自己。 她明明想推开他,可真正被吻住时,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定。 她无法再骗自己,对祁越并非毫无感觉。 可今日的祁越又让她觉得陌生。 从前的他脾气不好,吃醋时也会阴阳怪气,却仍旧是那个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少年。 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杀人时没有半点迟疑。 看着她时,眼底也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似乎自从上次中毒醒来后,他便一点点变了。 她甚至不知道,下次再见祁越时该说些什么。 宋圆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有些事,她现在还不敢细想。 可眼下,容珩交代的任务已经拖不得了。 《问鼎录》。 那道假消息已经将事情彻底闹大。 若《问鼎录》当真藏在山庄之中,江家很可能会立刻将它转移。 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宋圆将《踏影诀》压进枕下,在床边坐下,开始回想这些日子留意到的细节。 江砚白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饰物。 除了佩剑,最常带在身边的便是那把折扇。 那把扇子看起来并不起眼,他却几乎从不离手。无论吃饭、议事,还是出剑之前,都只会暂时将它收进袖中。 若《问鼎录》真被藏在他的随身之物中,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无疑最值得查。 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会将扇子放下? 宋圆托着下巴想了半天。 睡觉? 不行。 她总不能半夜摸进江砚白房里。 万一他睡得浅,她连扇子都没碰到,便先被人当场抓住。 练剑? 也不行。 他练剑时虽然不用折扇,却通常会将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宋圆皱着眉,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边的水盆上。 片刻后,她忽然坐直身体。 沐浴。 江砚白总不可能沐浴时还带着扇子。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起身出了客院,悄悄来到江砚白住处附近,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等着。 只是江砚白始终留在正堂与江启彦和几名长老议事,直到暮色渐沉,才终于回到院中。 他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想到他一夜未眠,还在四处查找线索,想办法替她洗清嫌疑,宋圆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精神一振。 约莫一刻钟后,侍从重新退出院门。 宋圆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他们走远,立刻提着裙摆溜进院中。 院内没有其他人。 主屋的房门紧闭,窗纸后透出昏黄的灯光。 宋圆轻手轻脚来到窗边。 屋内隐约传来水声。 她咽了咽口水。 偷看男人沐浴这种事,她两辈子都没有干过。 不过严格来说,她也不是来看人的。 她是来看扇子的。 宋圆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两句,从发间取下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纸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 她立即屏住呼吸。 屋里的水声没有停。 宋圆这才小心靠近,将一只眼睛凑到洞前。 房中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屏风遮住了大半浴桶,只露出上方一截模糊的人影。 江砚白背对着窗户坐在水中,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水汽掠过清瘦挺拔的肩背,隐约映出紧实分明的轮廓,与平日衣袍下的温润模样截然不同。 宋圆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她是来办正事的。 目光扫过桌面。 没有。 床边也没有。 平日放置折扇的位置空空如也。 宋圆又换了一个角度,努力往屏风旁边看。 那里放着一张矮凳。 江砚白的外袍整齐地搭在上面,腰带等随身之物也搁在矮凳一侧。 可折扇被衣物挡住,只露出一小截深色扇骨。 果然在那里。 宋圆眼睛微微一亮。 只要想办法溜进去,绕到屏风旁边,将扇子拿走看一眼,再原样放回去…… 她正盘算着该从门还是窗户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好看么?” 宋圆浑身一僵。 这声音离得极近,几乎就在她耳后。 她缓缓转过头。 祁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已经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袭墨蓝色劲装,正抱臂站在她身后。 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窗纸上的小洞上,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原来你急着从房中逃走——” 祁越垂眼看着她。 “就是为了来看他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