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意
留意
第二十八章 “睡了吗?”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让宋圆刚松下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被容珩方才扯得有些乱,手腕还残留着被他扣住的浅红痕迹,脸上的热意更是迟迟没有退下。 先是一场荒唐的梦,再是半夜翻窗而入的容珩。 现在江砚白又站在门外。 她今晚大概注定睡不成了。 宋圆匆忙理好衣领,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江砚白站在回廊里,月白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中没有折扇,只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盒。 看见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屋里很热?” 宋圆下意识摸了摸脸。 “刚睡醒。” “做噩梦了?” “算是吧。” “什么梦,能把宋姑娘吓成这样?”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的药泉,以及江砚白俯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 脸上才退下一点的热意顿时又涌了回来。 “记不清了。” 江砚白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却没有继续追问。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窗边的帘子随之轻轻晃了一下。 江砚白的视线掠过她身后。 “方才巡到西院,正巧看见一只夜鸦从你窗下惊起。” 宋圆心头一紧。 “夜里有鸟,不是很正常吗?” “鸟很正常。” 江砚白语气随意。 “只是你窗外那截海棠枝刚折不久,断口还很新。” 宋圆一时没有说话。 容珩离开时,显然没有顾及江家的花木。 江砚白却像只是随口提醒,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近来别院不太安稳。夜里听见动静,不要轻易开窗,也别一个人出去。” “那你现在半夜敲我的门,是来提醒我不要开门?” 江砚白笑了一下。 “宋姑娘若不开,我便只能在外面多站一会儿。” 他说着,将手中的白瓷盒递给她。 “雪凝膏。散瘀止痛,睡前涂一次,明日便不会那么难受。” 宋圆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 她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抬。 “宋姑娘今晚似乎格外怕我。” “谁怕你了?”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 他说得从容,眼中却分明带着一点笑。 宋圆低头打开瓷盒。清凉的药香散开,与寻常伤药并不相同。 “祁越今日虽然一直收着力,你身上的淤伤却不会因此少几处。” “睡一晚就好了。” “那明日大概会一瘸一拐。”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我可不想明日上台时,宋姑娘坐在下面一脸难受,平白叫我分心。” 宋圆心头猝然一跳。 明知道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她却还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暧昧。 她低头拨了拨瓷盒的盖子,故作随意地问: “你明日也有比试?” “我与明珠各有一场。” 江砚白看着她。 “你既然已经打完了,不必急着离开。若没有别的安排,明日可以过来看看。” 容珩临走前的话忽然在宋圆脑中响起。 ——明日不要主动提出离开别院。 ——看江砚白会不会留你。 她握着瓷盒,试探着问: “你这是在留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唇边的笑意稍稍深了些。 “宋姑娘若走了,我这几日岂不是要无趣许多?” 宋圆心头微动,嘴上却道: “我有这么有趣?” “至少总能让我意外。” 江砚白退开半步。 “先休息吧。明日若来得晚些,也无妨。”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门窗记得关好。”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 “江砚白。” 他回过头。 “明日你会赢吗?” “宋姑娘留下来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沿着回廊离开了。 宋圆关上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雪凝膏。 这……算是在留她吗? 江砚白没有明说,只是邀她明日去看比试。可若不是想让她留下,又何必特意提起? 应该算吧。 心里却莫名又乱了起来。 ? 第二日,宋圆顶着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来到青锋台。 她真正睡着时,天都快亮了。 好在雪凝膏确实有效。昨日被祁越双刀逼出来的酸痛已经退了大半,只有肩背仍有些发僵。 青锋台附近比前几日还要热闹,远远望去几乎人山人海。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还有人干脆爬上树梢和矮墙,只为抢个看得清楚的位置。 四周人声鼎沸,众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今日的对阵。 有人争江砚白会在几招之内取胜,有人忙着替陆明珠打听对手,叽叽喳喳的声音混作一片,连负责维持秩序的江家弟子都不得不提高嗓门,让众人再往后退些。 江砚白与陆明珠今日都有比试,许多原本不打算观战的人也早早占好了位置。 “陆姑娘这一场应该没什么悬念吧?” “她对上的是岭南梁家的梁策,也不算弱。” “可她那套照影剑,是静尘师太亲自教的。江南陆氏又从小为她请遍名师,上一届能排进第十,可不是只靠家世。” “我倒更想看江少侠。” “江砚白的对手是铁枪门霍长风。那人枪沉力猛,也许能逼他真正拔剑。” 宋圆听着四周议论,正准备往前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真来了。” 她回头。 祁越站在人群外,一身墨蓝劲装,昨日被她划破的袖口已经换过。他看起来仍有些不自然,视线在她脸上一触便移开。 宋圆却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脑中猛然闪过昨夜的梦。 药泉里凌乱的水声、扣在她腰间的手臂,还有他将她抱起来时贴得过近的气息,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她脸颊顿时热了起来,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梦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实在很难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神色愈发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 宋圆回过神,迅速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了下去。 梦而已。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祁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装作随意地问: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 祁越神情顿时僵了一下。 “因为……昨日?” 宋圆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故意道: “因为你打得我浑身都疼。” “我已经留手了。” “所以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祁越被她堵得半晌没说话。 宋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雪凝膏清凉的药香也随之散开。 祁越很快便闻了出来。 “雪凝膏?” “嗯。” “谁给你的?” 宋圆看了他一眼。 “江砚白昨夜送来的。” “昨夜?” 祁越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 他立刻压低声音。 “他大半夜去找你做什么?” “送药,顺便提醒我关好门窗。” 祁越冷着脸道: “他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宋圆注意到他一直握着的右手。 指缝间似乎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你手里是什么?” 祁越迅速将纸包塞进袖中。 “没什么。” “伤药?” “糖。” 宋圆盯着他。 “你会随身带糖?” 祁越耳根一红。 “闭嘴。” 台上恰好传来铜锣声,救了他一次。 陆明珠已经提剑走上青锋台。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绿色窄袖衣裙,长辫以同色发带束起。对面的梁策手持长刀,身形魁梧,一上场便抢先逼近。 刀势沉重,接连三招都直取陆明珠正面。 陆明珠却没有硬接。 她足尖轻点,身形向侧后方一掠,长刀几乎擦着她的衣袖落下,砸得台面发出一声闷响。梁策一击不中,立刻借势横扫,刀锋卷起劲风,逼得她再退半步。 台下有人低声道:“梁家的刀法果然够猛。” 话音未落,梁策已经连出数刀,一刀比一刀快,沉重的刀势几乎将陆明珠所有退路封死。 陆明珠始终没有正面相抗。 她手中长剑轻转,剑锋数次贴着刀背滑过,看似只是闪避,却每一次都恰好卸去对方几分力道。梁策越攻越急,刀势也越发凌厉,忽然大喝一声,双手握刀,自上而下朝她肩头重重劈去。 这一次,陆明珠没有再退。 她抬剑迎上,刀剑相触的瞬间却没有硬扛,而是顺着刀势侧腕一引。梁策只觉得刀锋一偏,原本蓄满力道的一击竟从她身侧劈了下去。 陆明珠旋身错开,剑光随之贴着他的手臂掠过。 梁策反应极快,立刻收刀护身,两人顷刻间又拆了七八招。刀光沉猛,剑影轻灵,一时竟将整座青锋台都压得安静下来。 直到梁策再次抢攻,陆明珠忽然变了剑势。 原本柔缓的剑光骤然一收,她踏入对方刀势之间,剑锋沿着刀背疾滑而上,先压住他的手腕,随即转腕一挑。 梁策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刚要后撤,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剑尖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 前后不过一息。 梁策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 “我输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也忍不住道: “确实漂亮。” 祁越看了她一眼。 “她的剑本来就好。” “你夸人时能不能稍微像在夸人?” “我说的是实话。” 陆明珠收剑下台时,目光越过人群,正好看见宋圆与祁越站在一起。 她稍作停顿,随后才走向另一侧等候的江砚白。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姿态却熟稔自然。 宋圆看着他们,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轻轻动了一下。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江砚白还没上台,你就已经开始看了?” “我是在看陆明珠。” “最好是。” 这时,旁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议论忽然压低了声音。 “今日连江砚白都要出手了,榜首怎么还没出现?” “你说谢无尘?” 宋圆微微侧耳。 “上届青锋榜第一,太微宫少宫主。他去年也是直到定榜战最后一日才现身。” “听说他出行从不骑马,只乘一顶白纱软轿,身边常伴六名白衣侍女。去年他现身时,六人踏着北峰云雾凌空而来,白纱随风漫卷,远远望去,像是从云端降下了一位谪仙。” “我还听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戴着一副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止如此。有人说他面具下毁了容,也有人说他生得太过出众,不愿让旁人窥见。去年有人远远瞧见过一眼,只说他白衣胜雪,身姿如仙,站在那里便不像凡尘中人。” “是真是假谁知道?反正太微宫的人嘴严得很,连他多大年纪都没人说得清。” “但他最后只用了二十七招便胜了江砚白,这总是真的吧?” “没有二十七招,是三十一招。” “反正最后只赢了半招。如今他的名字还在守榜名册第一位,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午时之前若再不来,江家难道真要判他弃榜?” 宋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江砚白。 他似乎也听见了那些议论,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直到执事念出他的名字,才提剑走向青锋台。 经过宋圆所在的位置时,他忽然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宋圆脑中却十分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脸上一热,立刻移开视线。 江砚白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祁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脸红什么?” “太阳晒的。” “今日是阴天。” “你能不能安静看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