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乱刀也乱
心乱刀也乱
第二十四章 宋圆几乎一夜没睡。 她闭上眼,眼前便是药泉中晃动的水雾。 祁越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贴近的呼吸、落下来时带着试探的吻,还有后来那句压着怒意的—— “你在想谁?” 宋圆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可惜被子挡得住晨光,挡不住记忆。 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那一切对她毫无影响。 若真的毫无感觉,祁越第一次靠近时,她便该立刻躲开,而不是怔在那里,任由那颗心跳得几乎撞出胸膛。 直到现在,只要想起两人靠得那么近,她的耳根仍旧会不受控制地发热。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她又想起了江砚白。 想到钟楼里昏暗的光影,想到他掌心带来的战栗与失控,也想到他明明已经看见她最狼狈、也最无法隐藏欲望的模样,最后却还是克制地停了下来。 两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子里来回打架,打得她整夜不得安宁。 更让她心烦的是,昨夜她狼狈地撞见江砚白时,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在意。 他只是扶住她,提醒她衣带松了,然后便任由她逃回房中。 没有追问,也没有阻拦。 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许他只觉得她冒冒失失,一如往常。 宋圆坐在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半晌。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好将长发利落束起,用力系紧发带。 今日是她与祁越的比试。 ? 青锋台周围早已挤满了人。 昨日宋圆将曹烈逼出界外,已经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今日她要对上青锋榜第十六的祁越,围观的人自然更多。 有人想看她还能不能再靠那些出其不意的招数取胜。 更多的人则是想看祁越的双刀。 宋圆拨开人群,远远便看见了站在台上的祁越。 他一身墨蓝劲装,双刀交错负于腰后,乌发利落束起。晨风拂动衣摆,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俊的侧脸在晨光下透着鲜明的少年英气,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又惹眼。 只是这柄刀今日显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脸色比平日更冷,眼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台下,栖梧派的几名弟子也渐渐收了声,目光紧紧跟着宋圆。对手毕竟是上一届青锋榜第十六,这一场怎么看都不会轻松。 宋圆抬脚走上青锋台。 祁越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两人视线碰上的一瞬间,宋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祁越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握着刀柄的手却明显收紧了些。 宋圆原本还很紧张。 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后,紧张忽然便少了一半。 “祁少侠昨夜没有睡好?” 祁越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视线也不自然地偏向一旁。 “你管得倒宽。” “毕竟是今日的对手,总要关心一下你的状态。” “少cao心。” 祁越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生硬,又补了一句: “就算没有睡好,赢你也足够了。” 宋圆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宋圆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 祁越微微一怔。 “你这是认输了?” “我只是承认自己打不过你,又没说不打。” “既然知道打不过,还敢上台?” “青锋试又没规定,只有稳赢的人才能参加。” 宋圆握住剑柄,“再说了,打不过你,和一招都接不住,还是有区别的。” 祁越看了她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昨夜的事,不许在台上提。” 宋圆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那副表情已经说得够多了。” “祁少侠放心,我还没有站在擂台上向所有人讲私事的爱好。” “你不像是会做正常事的人。” “那你昨夜还——” “宋圆。” 祁越猛地打断她,耳根彻底红了。 宋圆见好就收,唇边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知道了,不说。” 祁越盯着她那点笑,脸色反而更加不自然。 台下,江砚白站在人群前方。 今日他没有上台,只负责巡视各组比试。月白色长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仍旧握着那柄折扇。 陆明珠站在他身侧。 从宋圆上台开始,江砚白的目光便先后落在她与祁越身上。 不算明显。 但也没有移开过。 陆明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祁越被宋圆说得耳根发红。 她淡淡道: “还没交手,祁越已经乱了一次。” 江砚白唇边带着一点笑。 “他今日确实不太稳。” 陆明珠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的扇子今日倒很安静。” 江砚白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从宋圆上台以后,他确实一直没有打开。 “今日天凉。” 陆明珠没有拆穿,只重新望向台上。 负责裁定胜负的执事确认两人已经准备妥当,扬手敲响铜锣。 锣声落下的瞬间,宋圆率先出剑。 她知道自己在内力、速度和经验上都远不如祁越。 若让他先出手,她很可能连试探的机会都没有。 长剑直取祁越右肩。 祁越侧身避开,同时拔出一柄刀。 寒光只闪了一瞬,刀背便精准地磕在她的剑身上。 铮的一声。 宋圆虎口微麻,剑锋随之偏开。 她顺着那股力道旋身,剑锋从下方斜挑而上,直逼祁越腰侧。 祁越手腕一转,再次挡住。 两人转眼间已经过了数招。 祁越的动作极快,却始终只用一柄刀。 另一只手甚至没有碰过第二柄刀的刀柄。 宋圆很快便发现,他并没有真正进攻。 好几次刀锋已经能够逼近她的肩颈,他却在最后一刻变了方向,只用刀背震开她的剑。 台下渐渐传来议论。 “祁越怎么只守不攻?”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在陪她练剑。” “他不会真打算让着宋圆吧?” 宋圆也听见了。 她趁着一次碰撞向后退开,压低剑尖。 祁越没有追上来。 “怎么,不打了?” 宋圆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让着我?” “我没有。” “方才第三招,你的刀若再往前半寸,我的肩膀已经挨了一下。第六招,你本来能击中我的手腕,却临时改成了剑身。” 宋圆抬剑指向他。 “这还不叫让?” 祁越的脸色微微沉下去。 “你很想受伤?” “我想跟你认真打一场。” “以你的武功,我认真出手,你撑不了多久。” “那也比你这样好。” 宋圆握紧剑柄。 “我既然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你处处收手,不是在保护我,是在瞧不起我。” 祁越盯着她。 台下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了些。 昨夜泉水之中,她偏开脸时的神情,再一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 “受伤了别怪我。” “你先碰得到我再说。” 祁越冷笑了一声。 下一瞬,他整个人骤然逼近。 宋圆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已经到了面前。 她慌忙横剑格挡。 强劲的力道顺着剑身震进手臂,她被逼得接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 这一次,他显然比方才认真得多。 第一刀刚刚收回,第二刀已经从侧面袭来。 宋圆俯身避过。 刀风从发顶扫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立刻踏前一步,试图贴近祁越,让他无法完全展开刀势。 祁越却像早已看穿她的意图,手腕一转,刀锋骤然回收,刀柄直撞她的腕骨。 可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刻,他的动作又停了一瞬。 仍旧只有极短的一瞬。 宋圆却抓住了。 她猛地收剑,剑锋贴着祁越的刀身滑过,直取他胸前。 两人骤然靠近。 祁越抬眼时,正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昨夜的触感毫无预兆地重新涌了上来。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便是这一拍,宋圆的剑锋已经划过他的肩侧。 刺啦一声。 墨蓝色的衣袖裂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骤然安静。 紧接着,喝彩声轰然响起。 宋圆迅速后退,心跳同样快得厉害,却还是故意扬了扬眉。 “看来祁少侠也不是完全碰不到。”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袖。 再抬头时,眼神比方才更沉。 “你故意贴近我?” “比试而已,什么叫故意?” “你明知道我会停。” “我只知道你刚才分神了。” “我没有。” “那就是你今日退步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越脸色一黑,反手握住第二柄刀的刀柄。 另一声清亮的刀鸣骤然响起。 双刀同时出鞘。 宋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 “其实不必如此认真。” “晚了。” 祁越脚下一动。 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同时逼至。 宋圆勉强挡住右侧的刀,左侧寒光却已经从剑下绕过。她迅速后撤,祁越另一柄刀又紧接着压住她的长剑。 双刀齐出以后,他的刀势几乎没有空隙。 宋圆只能不断后退。 可即便如此,祁越依旧没有真的让刀锋落在她身上。 每一次看似凶险,最后击中的仍旧是她的剑、衣袖,或者脚边的石面。 江砚白静静看着台上。 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停了下来。 陆明珠道: “祁越拔了双刀,心却还是没有定下来。” 江砚白看着他又一次临时收住刀锋。 “他怕伤她。” “这样打下去,反而更容易出事。” “他知道。” 江砚白的语气仍旧平和。 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道不断靠近又分开的身影上。 陆明珠看了他片刻。 “你今日似乎格外关心这场比试。” 江砚白终于展开折扇,轻轻扇了一下。 “祁越很少在台上分心。” “我以为你看的是宋圆。” 江砚白唇边笑意未变。 “她的步法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 陆明珠却没有再问。 青锋台上,宋圆再次被逼退。 余光扫过台下时,她忽然看见了江砚白。 他正望着台上。 隔着人群与晨光,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见他唇边仍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和昨夜一样从容。 宋圆心头莫名一堵。 便是这一瞬分神,祁越的刀已经逼到她面前。 刀锋在距离她肩侧不到半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祁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我。” 宋圆一怔。 “什么?” “比试的时候,看你的对手。” “我看哪里也要你管?” “你若再分心,我下一刀不会停。” 他语气凶狠。 可那柄刀仍旧停在她肩侧,没有落下。 宋圆也不知为何,忽然被他激起了一点火气。 “你若真不打算停,早就已经赢了。” 祁越握刀的手一紧。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试试。”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祁越忽然撤刀。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另一侧逼近。 刀背压住她的长剑,第二柄刀封住她的退路。 宋圆被迫向台边退去。 一步。 两步。 鞋跟已经踩到了界线。 祁越只要再进半步,她便会落下青锋台。 宋圆忽然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长剑向下坠落。 祁越神色微变,本能地去看她的手。 宋圆却已经换左手接住剑柄,矮身从他的刀下绕过。 她真正想要的,正是他这一瞬的迟疑。 剑锋直刺祁越肩后。 祁越旋身格挡。 刀剑相撞,两人同时向后退开。 宋圆站稳时,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又分神了。” 祁越咬牙道: “你还敢用这种办法?” “有用为什么不用?” “你刚才若没接住剑呢?” “掉了就掉了。” “若割伤自己呢?” “那就是我倒霉。” 祁越胸口的火气骤然涌了上来。 “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去赌?” 宋圆怔了一下。 祁越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 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他却像是只顾着训她。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索性不再说话,双刀同时压下。 这一次,宋圆再也找不到任何空隙。 一柄刀锁住她的剑。 另一柄刀的刀背横在她颈侧。 冰凉的触感贴近皮肤。 她已经退无可退。 执事当即扬声: “胜负已分!”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栖梧派那边也有人跟着喊起了宋圆的名字。她虽然输了,却能在祁越手下撑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门的预料。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压住自己长剑的刀,认命地松了手。 “我输了。” 祁越却没有立刻收刀。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宋圆抬眼。 “祁少侠还想把输家留在台上过夜?” 祁越这才猛地回神,收回双刀。 “谁想留你?” “那你看这么久做什么?” 祁越冷着脸将刀收回鞘中。 宋圆弯腰捡起长剑时,掌心原本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剑柄磨了一下,渗出一点血。 祁越一眼便看见了。 “手。” 宋圆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做什么?” “给我看。” “你现在这个语气,很像要再砍我一刀。” “少废话。” 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 宋圆却因为昨夜的记忆,下意识向后避了半步。 两人同时顿住。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神色也微微僵住。 宋圆很快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