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针已验
七针已验
第十九章 “容珩。” 他侧过脸。 “若他们真的要把我带走呢?” “拖延时间。” “然后?” “等我来。” 他说得很平静。 像这并不是承诺,只是一项早已安排好的步骤。 下一刻,黑色身影消失在窗外。 宋圆望着空荡荡的窗台。 半晌后,她才小声嘀咕: “说得倒容易。” 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拖? 躺在地上抱住人家的腿吗? 以她目前的武功,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 天彻底亮起时,江砚白又回来了。 宋圆刚把容珩留下的旧纸内容在脑中过了第三遍,便听见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头发也重新束得整齐。若不是眼下比平日多了些倦色,几乎看不出昨夜经历过什么。 他的视线先落在宋圆身上。 随后越过她,看向半开的窗户。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门外两名守卫睡得更好。”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江砚白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抹过窗框。 那里残留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黑色灰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追问。 “宋姑娘昨夜还有客人?” “没有。” “是吗?” 江砚白转过身,唇边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看来是风点了他们的睡xue,又顺便开了你的窗。” 宋圆硬着头皮道: “青州的风一向比较聪明。” 江砚白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走到榻边,将手中的药碗放下。 “放心,我暂时不问。” 宋圆狐疑地看他。 “为什么?” “问了你也会骗。” 他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何必累你现编。” 宋圆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可能低估了他。 容珩的腹黑是把每条路都堵死,再让人自己挑一条走。 江砚白则是明明已经看穿,却偏偏不拆穿,只让她自己坐在那里心虚。 两种都很讨厌。 “先喝药。”他说。 宋圆端起药碗。 气味苦得她眉心一跳。 “江承策开的?” “嗯。” 江承策是江砚白的堂兄,比他年长六岁。因为右腿早年受过重伤,不常参与江湖比武,平日主要负责江家内务与药堂。 也正因为如此,他能接触江家大部分文书和药材记录。 宋圆想起容珩的警告,没有立刻喝。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怕有毒?” “我只是觉得太烫。” 话音刚落,药碗边缘忽然因为她手上无力向下一倾。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本能地一翻。 药碗稳稳落回掌心。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圆盯着自己的手。 江砚白也看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接得住。 以她从前的反应速度,别说药碗,掉下来一只鸡,她大概也只能站在原地看它飞走。 宋圆试着运转内息。 腕间几处旧针痕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极弱的暖流沿着手臂向上游走。 很快便消失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 “看来绛蚕灰不只让封脉显现,也冲松了其中一处。” 宋圆眼睛一亮。 “所以我的武功要变好了?” “接住一只碗以后,宋姑娘便准备挑战青锋榜了?” “人要有梦想。” “先把药喝完。”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砚白看着她,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 “昨夜中了绮罗香都没哭,喝药倒委屈上了。” 宋圆动作一顿。 昨夜的记忆又开始往外冒。 她迅速低头,假装专心喝药。 江砚白却像故意不肯放过她。 “宋姑娘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昨夜说的话,比平日诚实许多。” 宋圆捧紧药碗。 “药效之下说的话不能当真。” “嗯。” 江砚白答得很轻。 “都是药。” 不知为何,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宋圆心里反而越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一把推开房门。 “钟楼里找到东西了。” 他身后跟着陆明珠与江承策。 祁越一夜未睡,肩头还沾着灰,手里却捏着一只只有半根手指长的铜管。 “在裂钟上方的横梁里。” 他将铜管丢到桌上。 “应该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留给昨夜那个蒙面人的。” 江砚白打开铜管。 里面卷着一张极窄的白绢。 白绢上只有两行字: 试七针,见赤即止。 不得伤其性命。 宋圆手中的药碗彻底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江承策走近,神情凝重。 “见赤,指的是旧针痕受药刺激后泛红。” “昨夜我替你诊脉时,那几处针痕确实红了。” 祁越看向宋圆。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你身上可能有七针。” 陆明珠接过白绢,仔细看了一遍。 “这不是临时起意。钟楼、绮罗香、绛蚕灰,全都提前准备好了。” 江砚白的目光停在“不许伤其性命”几个字上。 “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宋圆低声道: “现在已经得到了。”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江承策率先打破沉默。 “宋姑娘的封脉最好暂时不要再动。” 宋圆抬眼看他。 江承策解释道: “昨夜第一处经脉已经被药力冲松。继续施针,确实可能让你恢复一部分内力,但也会让那些熟悉七针锁脉的人更容易确认你的身份。” 他说的与容珩几乎一样。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江承策看起来依旧温和可靠,语气里也只有医者对病人的谨慎。 “等我们弄清楚牵机楼的目的,再决定是否解针。”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 只是将决定权留给了她。 宋圆点了点头。 “好。” 江砚白将白绢重新卷起。 “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下一步便不是继续试探。” 祁越问: “他们会来抓她?” “很可能。” 宋圆看向门窗。 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到处都像能钻进人。 “要不要多派些守卫?”陆明珠问。 “不。” 江砚白把铜管推回桌面。 “守得越紧,对方越不会露面。” 祁越一听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拿她当诱饵?” “我会陪着她。” “那更像诱饵了。” 宋圆忍不住插话: “能不能先问问诱饵本人的意见?” 江砚白看向她。 “宋姑娘有其他办法?” “有。” 她认真道: “我可以离开江家。” 祁越立刻否决。 “不行。” “为什么?” “你出去以后,连谁抓的你都看不清。” “我至少跑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 这群人为什么都不肯尊重她刚刚出现的武学奇迹? 江砚白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会对外放出消息,今夜将你转移到听雪阁。” “实际上呢?”陆明珠问。 “她留在这里。” 宋圆环顾房间。 “这里已经被人来过好几次了。” “正因如此,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敢继续留你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有时最危险的地方,确实安全。” 宋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仍旧温和带笑。 ? 入夜后,听雪阁果然亮起了灯。 两队守卫明里暗里将院落围得严实,屋中床榻上还放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假人。 宋圆本人则依旧留在西院。 祁越守在屋顶。 陆明珠藏在东侧回廊。 江砚白坐在宋圆房中喝茶,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陪她等一场雨。 宋圆忍不住看了他第三次。 “你不去听雪阁?” “去了便太明显。” “那你坐这么近就不明显?” 江砚白端起茶。 “昨夜你抱得比现在近。” 宋圆耳根一热。 “那是药。” “嗯。” 他喝了一口茶。 “都是药。” 又来了。 宋圆正想把他赶出去,窗外忽然传来瓦片极轻的一响。 江砚白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几乎同一时刻,祁越从屋顶跃下。 “不是听雪阁!”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端着药盘,低头走入西院。 来人穿着江家下人的衣服,步伐却十分僵硬。 他没有前往听雪阁。 而是径直走向宋圆真正所在的房间。 江砚白没有立刻现身。 直到那人推开门,将药盘放在桌上。 宋圆看清他的脸,微微一怔。 是药堂里负责煎药的一名年轻杂役。 昨日江承策配药时,他还替他们端过温水。 杂役抬起头。 眼神空洞,额间全是冷汗。 “宋姑娘。” 他的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 “该喝药了。” 江砚白坐在屏风后,没有出声。 宋圆看了眼桌上的药。 “江承策让我今晚不用服药。” 杂役神情明显停滞了一瞬。 “承策公子……改了药方。” “什么时候?” “方才。” “他亲口告诉你的?” 杂役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答出来。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抓向宋圆手腕。 江砚白的茶杯脱手而出。 杯沿重重击中杂役手背。 祁越同时从窗外掠入,将人按倒在地。 药盘摔翻。 一截细红线从托盘底部滑了出来。 线尾打着回首结。 “果然是他。”祁越冷声道。 杂役在他手下剧烈挣扎,动作却毫无章法,像根本不会武功。 江砚白蹲下身,手指按住他颈后。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他被人用药控制了。” 陆明珠从门外进来,立即封住杂役几处xue道。 杂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祁越翻过托盘。 底部黏着一枚黑色蜡丸。 江砚白将蜡丸捏开。 里面藏着另一张窄绢。 就在他展开窄绢的一瞬,宋圆忽然看见窗纸上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来不及思考。 她猛地扑向地上的杂役。 一枚细针破窗而入,擦过她的肩头,深深钉进身后的木柱。 “有人灭口!” 祁越翻窗追出。 江砚白却先一把扶住宋圆。 “伤到哪里?” “没伤到。”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她竟真的看清了暗器的方向。 若是从前,她大概等针扎进来以后,才会问一句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江砚白检查过她的肩膀,确认只有衣料被擦破,这才抬头看向窗外。 袭击者已经消失。 祁越很快折返,脸色难看。 “从内书阁方向走的。” 又是内书阁。 江家的腹地。 没有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可能一次次从那里脱身。 陆明珠低头看向尚未清醒的杂役。 “有人借他的手送药,再等他完成任务以后杀人灭口。” “可他怎么知道宋圆还在西院?”祁越问。 没人回答。 听雪阁的消息是江砚白故意放出去的。 知道宋圆仍在原处的,只有此刻屋中的几个人,以及负责暗中布置的少数心腹。 对方不但没有中计。 反而准确找到了真正的房间。 江砚白低头展开那张窄绢。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七针已验。 活着带回。 宋圆望着那行字。 容珩方才给她看过的旧任务记录,再次浮现在脑中。 十七年前——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十七年后—— 七针已验,活着带回。 措辞几乎没有变化。 就像这道命令从未真正结束,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停顿了一次。 江砚白抬眼看向她。 “宋圆。” 他的神情从未如此认真。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