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折松 01.雪夜联姻

    大庆朝建安元年，冬。

    京城埋没在皑皑白雪中，注定不太平。

    深夜的戚将军府正厅内，将领们促膝长谈。

    戚家五代皆为大庆皇室赴汤蹈火，老将军于三个月前战死，如今只剩十八岁的戚擎这支独苗了，他一身玄色轻装，沉着脸听着父亲留下的几位旧部激烈讨论。

    老副将急得一拳砸在桌上，愤慨道：“少将军！先皇驾崩，新帝才刚满五岁，太后又病得起不来床。外戚如今专权横行，我们戚家军满门忠烈，如今却被削权孤立，再不想办法，就是坐以待毙啊！”

    戚擎身形伟岸，八尺有余。长年习武，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下颚线条如刀刻般凌厉，眉骨高深，眼邃如鹰。

    他沉默不语，擦拭着佩剑，一身将门悍气，面容俊挺逼人。

    部将所言甚是，不仅如此，外族联合的大军也将临长城，内忧外患，该怎么破？

    气氛焦灼之际，将军府的大门外头传来敲门声。

    “谁？！”

    戚擎眼神一凛，部将们集体戒备。

    深夜造访将军府，会是何许人也？

    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太监嗓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昭华长公主殿下驾到！”

    正厅内所有人皆是一震。长公主？

    虽说是大庆最尊贵的人物之一，却也只是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娃。

    戚擎与几位部将对视一眼，随即纷纷起步迎向大门。

    将军府大门缓缓打开。

    漫天飞雪下，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迈了进来。

    昭华长公主李湘君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与一名老太监，她挺直脊梁，皇家仪仗分毫不乱。

    “臣等，参见长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戚擎领着众部将躬身行礼。

    “诸位请起。”稚嫩的童音不急不徐。

    戚擎单刀直入的询问：“夜半雪深，不知长公主殿下屈尊降贵亲临戚府，所为何事？”

    雪白狐裘的兜帽被一只小手摘下，露出瓷娃娃般的脸蛋。

    秀眉明眸，琼鼻樱唇，已显绝世美人之相。

    她经过一众人高马大的糙汉将领，最后停在戚擎五步之外，目光直直地对上他。

    “太后病笃，幼弟危在旦夕，外戚随时准备逼宫夺位。戚擎将军，本宫若想守住大庆江山，唯有联手。本宫以昭华长公主之名，今日特来向你提出婚约。”

    一针见血，满座皆被震慑，安静得针落地可闻。

    戚擎挑起剑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此之前见过几面，他便觉得长公主是天生的凤命，真正的金枝玉叶，小小年纪便已气质清贵。

    没想到她超乎想象，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而她已经把自己的婚姻当成了政治筹码。

    “公主要与臣联姻？”

    戚擎高大的身影将小公主完全笼罩。

    “是。”李湘君眼睛一眨不眨，小脸严肃。

    他俯视着不及他胸口高的她，激赏道：“拜堂后，臣便可名正言顺代天子出征，接掌边关十万大军。公主真是冰雪聪明，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缃君嘴角翘起：“互利共赢罢了。戚家军需要大义的名分，本宫需要一支能荡平塞外的神兵。”

    小姑娘的姿态与言语都稳重老成，笑起来却很招人，与她的实际年龄相符。

    戚擎心中那股忧国忧民的郁气散去了大半，正要开口答应婚事。

    小公主似想到了什么，开明地补充。

    “将军放心，本宫并非不讲理之人。本宫自知年纪小，身子未足，过门之后，几年内怕是都无法尽到为人妻子的本分……你若是需要，成婚后尽可纳妾收房，本宫绝不干涉。”

    那童音未褪的嗓音，一本正经地说着，戚擎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部将们也面面相觑，神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这小小的长公主，当真是聪慧得让人心疼，却也让人哭笑不得。

    戚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收起平日里在战场上的冷戾，走到李缃君面前，随后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宽大厚实的手掌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将她精心打理的发髻都揉得有些歪了。

    “……将军？”李缃君一愣，澄亮的眼眸里浮现出迷茫。

    这是第一次有男子对他如此亲暱，就连那个沉迷道法、最后因不明丹药中毒而亡的父皇都没有。

    戚擎俊美的面容上扬起浅笑，沉声开口：“公主殿下，臣虽是个粗俗的武人，但家训严苛，戚家男子不纳妾。既然娶了公主，臣便会一生一世守着公主。纳妾这种事，臣不会做，公主以后也莫要再提。”

    说罢，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旧部。

    军师抚鬚赞叹，老副将更是连连点头。这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最佳解法，娶了长公主，戚家军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大义之旗。

    戚擎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殿下，那臣明日便上奏折，按规矩准备婚事。”

    他想着虽是政治联姻，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能委屈了公主。

    “将军，不必麻烦了。”李缃君却摇摇头。

    宫女替她取下狐裘，而身后的太监躬身，从随身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两件折叠整齐的大红袍。

    戚擎这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在今夜踏入将军府之前，就已经算准了会答应，甚至连嫁衣都随身备好了。

    “非常时刻，何必拘泥于俗礼？”

    李缃君让宫女将红袍披在自己月白色的宫装外面。

    “外戚的眼线盯得紧，今夜若不礼成，明日朝堂之上便生变。戚将军，就在这正厅，直接拜堂吧。”

    小女娃用脆生生的嗓音主导了一切。

    戚擎与他的部将们别说有多震惊了，但更多的是佩服。

    他没再多言，俐落了接过了属于他的红袍：“臣，遵命。”

    十八岁的年轻少将，一身玄色轻装；十岁的长公主，一袭月白色衣裙，外裹着成双成对的大红外袍。

    没有儐相，没有高堂，亦没有十里红妆。

    将军府的几位部将与长公主的几位宫人，便成了这场荒唐却决定了大庆朝命运的婚礼的宾客。

    “一拜天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风雪夜里响起。

    两人并肩面向大门外的雪景，躬身拜下。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两人的额头在空中相对，戚擎定定盯着规矩行礼的小姑娘，心中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礼成。

    公主的大宫女们眼含泪光，她们怎么能不心疼？

    她也是她们从小看大的，如此金贵的小人儿，却要扛起大庆王朝。

    戚擎直起身子，低沉道：“今日局势危急，委屈公主殿下了。待臣大败外族、凯旋之日，定会补偿公主。”

    他仍没有将眼前的娃娃当成妻子，此番承诺，不过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李缃君听完，却只是歪了歪脑袋，澄澈的眼眸笑意盈盈。

    “知道了，夫君。”

    “……”戚擎冷峻的脸孔骤然僵住，喉结滚了半天，楞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几位副将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原本凝滞的气氛，硬是被这句奶声奶气的「夫君」冲得烟消云散。

    这长公主，当真是懂得如何拿捏将军。

    现在就这样，以后该如何是好？众人不禁萌发了看好戏的心思。

    戚擎无奈地叹气，眼底深处已然多了温柔与宠溺。

    他忍不住又想揉她头，手却克制地停在一半，随后脱下红袍交给她，披上玄黑重铠。

    “等我回来。”

    她目送他跨出将军府大门，率领着戚家军的精锐，连夜撕开雪幕，奔赴塞外边关。

    这一走，便是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