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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缘关系确认以后,两家人首先想到的并不是王绯嫣和欧阳骞能不能继续在一起,而是两个老人。 王绯嫣的爷爷王岷已经七十八岁了。他这一生几乎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大哥,王思言离家时,他才四岁,只记得家里曾经有过一个很高的少年,会把他举到肩膀上,也记得那个人走后,母亲哭了很久。再后来,家中长辈一个个去世,大哥究竟去了哪里,便成了一个谁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欧阳骞的外公王思言已经九十岁。他年轻时跟着部队辗转离乡,后来到了台湾,成家生子,几十年里也曾想办法打听过故乡的消息,却始终找不到准确的地址。他甚至不知道父母活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个光着一只脚追到村口的小弟弟,最后有没有平安长大。 两边第一次通电话时,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王岷被儿子扶着坐在电话旁,手掌一直压在膝盖上,指头不受控制地发抖。王思言那边也安静了很久,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还有老人粗重而迟缓的呼吸。 最后,是王思言先开了口。 他没有叫王岷的大名,只用方言轻轻叫了一声:“小满?” 王岷整个人僵住了。 “小满”是他小时候的乳名。父母去世以后,已经有六十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老人握着听筒,嘴唇颤了几下,忽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哥。”他说,“你还活着啊。” 电话两端同时乱了。 王思言也哭了起来,九十岁的老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反复问弟弟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爹娘是哪一年走的,家里的老屋还在不在,村口那棵树是不是早就没了。他问得又快又乱,许多问题连王岷也回答不上来,可两个老人谁都不肯放下电话,仿佛只要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 王岷哭着埋怨他,为什么一走就是七十多年,连封信也没有。王思言也哭,说自己不是不想写,是最初不知道信该寄到哪里,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又怕家里早就没人,怕一封信寄回去,只得到一句查无此人。 “娘等了你好多年。”王岷说。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王思言才哑着嗓子问:“她临走以前,还怪我吗?” 王岷哭得更加厉害。“不怪。她到最后还说,你肯定是在外面回不来,不是不要家。” 两个老人隔着一条海峡和七十多年的光阴,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旁的小辈也跟着红了眼睛,王绯嫣的父亲一边替父亲擦泪,一边赶紧记录大伯现在的住址,王若宓则守在另一端,第一次听见父亲提起那些他从不肯细说的故乡往事。 只有王绯嫣和欧阳骞坐在稍远的地方,神情复杂得近乎麻木。 对老人而言,这是失散兄弟奇迹般的重逢。对两家的父母而言,这是终于接回了族谱上空缺多年的一支。可对他们两个人而言,每一声“哥哥”“弟弟”,都像是在那张泛黄的家谱上又重重按下一枚手印。 王绯嫣抱着手臂坐在沙发边,脸色仍然不太好。她听见爷爷哭着说,以后一定要带孩子们去台湾认亲,又听见王思言在那边连连答应,说自己的女儿、外孙都要回来见见家里人。 “外孙”两个字一出口,她和欧阳骞同时低下了头。 欧阳骞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只隔着很短的距离,却谁也没有碰谁。过去他总会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此刻手掌却放在自己膝上,指头蜷得很紧,像是连安慰她都忽然变成了一件需要重新考虑的事情。 王岷哭过一阵,终于想起了促成这一切的两个年轻人。他放下听筒,红着眼睛望向孙女,声音里满是激动:“绯嫣,你这是立了大功啊。要不是你交了这个台湾男朋友,咱们家到死都不知道你大爷爷还活着。” 王绯嫣勉强扯了扯嘴角。 “是啊。”她说,“真巧。” “这哪里是巧,这是缘分。”老人擦着眼泪,越说越高兴,“你说天下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让你遇见了你大爷爷的外孙?” 欧阳骞闭了一下眼睛。 王绯嫣的父亲站在一旁,神情也慢慢变得古怪。他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却不好在父亲刚刚找回亲哥哥的时候泼冷水,只能咳了一声,低头替老人重新倒茶。 电话另一边,王思言也在说类似的话。他觉得外孙能够在美国遇见自己亲弟弟的孙女,简直是祖宗冥冥之中的安排,又催王若宓一定要好好招待王绯嫣,不能让大陆来的自家孩子受委屈。 王若宓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王绯嫣时说过的每一句话。什么大陆人喜欢认老乡,什么女孩子出国是为了找对象,什么阿骞心软,容易被人利用。如今父亲在电话里一口一个“自家孩子”,还说这是亲弟弟那一支唯一的孙女,她连一句辩解都找不到。 “当然。”她最后只能说,“我会照顾她。” 欧阳骞听见母亲的回答,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王绯嫣。王绯嫣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里面没有半点久别亲人的喜悦,只有一种共同被命运戏弄后的疲惫。 王岷却仍然沉浸在重逢中。他又拿起听筒,和哥哥商量什么时候见面,谁先办手续,能不能让全家在美国团聚一次。说到最后,他甚至笑着感叹:“两个孩子也算有本事,谈个对象,把咱们亲哥俩都谈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绯嫣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掌心。 欧阳骞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王绯嫣起初以为他也要哭,仔细看了才发现,他竟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状态下笑了。 “你还笑?”她压低声音问。 “不然呢?”他同样小声回答,“难道现在告诉他们,亲人找到了,但孙辈的婚事没了?” 王绯嫣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眶却慢慢红了。欧阳骞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在沙发的遮挡下,将手伸过去,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有甩开,不远处,两个失散七十多年的老人还在电话里哭哭笑笑,恨不得立刻把所有子孙都叫到一起,重新拍一张完整的全家福。小辈们陪着高兴,陪着抹泪,也忙着核对族谱和亲属称谓。 只有促成这场团圆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手指偷偷勾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段突然恢复完整的家族历史,究竟还容不容得下他们原本计划好的未来。 黄曹美原本以为,王绯嫣说到这里,接下来一定是一场全家反对的惨烈冲突。她捧着热可可,连呼吸都放轻了,却看见王绯嫣低头拨了拨茶水中的柠檬片,神情竟有些无奈。 “其实家里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她说。 两个老人哭过最初的那一场以后,很快便从失而复得的悲恸里缓了过来。王思言已经九十岁,王岷也早已儿孙满堂,他们年轻时见过的婚姻比这复杂得多,村里表亲、姨表亲结亲更不是什么稀罕事。听说两个孩子只是同曾祖父母的后代,他们不仅没有惊慌,反而觉得隔了这么多代,又在美国偶然遇见,实在是难得的缘分。 “这算什么近亲?”王思言在电话里说,“我们小时候,姑表、姨表成亲的都有。你们这都隔到哪里去了,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祖宗了。” 王岷也连连赞同。他刚刚找回失散一生的亲哥哥,正是情绪最热的时候,看什么都像天意,甚至觉得孙女若真同大哥的外孙结成伴侣,王家断裂了几十年的两支便能彻底接回一起。 “亲上加亲,多好。”老人抹着眼泪说,“本来就是一家人,现在更是一家人。” 王绯嫣坐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欧阳骞原本也满心混乱,听到两个老人如此热烈地支持,反倒生出一点荒谬的希望,悄悄看了她一眼。她却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仿佛只要再看他一会儿,方才从族谱与血液里确认的关系便会再次压下来。 两家的其他长辈也没有老人那样高兴,却并不认为这是不可跨越的禁忌。王绯嫣的父母最初确实震惊,后来确认两人已经隔了三代,又得知美国法律允许,便逐渐把注意力转向了更现实的问题。他们担心的是王若宓是否会继续刁难女儿,也担心欧阳骞能不能真正顶住母亲,而不是两个人能否继续交往。 王若宓的态度反而最复杂。她此前将王绯嫣视作一个来历可疑的大陆女人,转眼间却被父亲告知,这是亲叔叔的孙女,是王家失散在大陆的血脉。她当然不可能立刻变得亲热,可至少再也无法用从前那套话羞辱她,只能沉着脸接受父亲反复叮嘱,要她好好照顾这个“自家的孩子”。 所有人似乎都在慢慢接受这件事。 只有王绯嫣接受不了,她明白自己与欧阳骞并非兄妹,也没有从小以亲属身份一起长大。在发现族谱之前,他们就是两个在异国相识、相爱,又在分离后重新走到一起的年轻人。血缘关系没有改变他们过去发生过的一切,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无法忍受。 她一闭上眼睛,便会想起两人过去的身体亲密。那些曾经令她感到满足、骄傲,甚至带着占有意味的记忆,如今忽然被另一套亲属称谓笼罩起来。她知道旁人可以用“隔得很远”来安慰她,也知道祖父那代人根本不把这种关系当回事,可她自己的身体却像先于理智做出了拒绝。 欧阳骞去找她时,她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半。 “你要去哪里?”他站在门口,望着床上的行李箱,声音发紧。 “有一部电影找我,在美国取景。”王绯嫣没有看他,只继续叠手里的衣服,“原来的女演员临时退出,剧组问我愿不愿意试镜。我已经答应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欧阳骞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是因为想拍,还是因为想躲我?” 王绯嫣折衣服的动作停住了。她很想像从前那样立刻反问回去,或者干脆说两者并不冲突,可真正开口时,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陌生。 “我不知道。” 欧阳骞走进房间,伸手想拿她正在叠的衣服。王绯嫣却下意识将手收了回来,动作快得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现在连碰你都不行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王绯嫣答不上来。她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也知道他同她一样震惊,甚至比她更努力地寻找解决办法。可当他靠近时,她脑中便会出现王思言与王岷在电话两端相认的声音,一声“哥哥”,一声“弟弟”,将过去所有只属于恋人的记忆强行拉进了同一张家谱。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最后说。 欧阳骞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问:“那我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无法像规划考试、申请学校那样替这件事列出时间表,也无法保证拍完一部电影以后,自己便会重新变回那个能够毫无芥蒂地抱住他的王绯嫣。 欧阳骞低下头,看见那只已经合上一半的行李箱。他似乎想说自己可以陪她去,也想问他们此前讲过的未来是不是全都不算数了,可最后一句也没有说,只替她把落在地上的一件衣服捡起来,安静地放进箱子里。 王绯嫣第二天便离开了。 黄曹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那他没有去找您吗?” 王绯嫣垂眼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茶水,过了片刻才淡淡地笑了一下。 “找了。”她说,“他一直在找。” “由于我那个剧组在美国取景,我就先去了美国。” 黄曹美还沉浸在那句“他一直在找”里,听见王绯嫣忽然提起赴美拍摄,才想起自己一直没有问过那部电影。 “王老师,您当时去美国拍的是什么电影?”她问,“后来上映了吗?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您的作品表里看到过。” 王绯嫣拨弄柠檬片的手停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才说:“那部电影,我没有演成。” 黄曹美愣了一下。“为什么?是试镜没有通过吗?” “不是。”王绯嫣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对年轻时自己的无奈,“你知道有个问题,叫‘一个人究竟能捅多大的篓子’吗?” 小美茫然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她不知道这算什么问题,只觉得王绯嫣既然这样说,接下来大概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剧组变故。 “我那时候就捅了个天大的篓子。”王绯嫣说。 “您做什么了?” 窗外的雨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王绯嫣端起伯爵茶,茶水送到唇边,却没有喝下去,最后又将杯子放回了杯碟里。 “我刚到美国,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黄曹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睁大眼睛望着王绯嫣,脸上先是惊讶,随后又迅速浮现出一种更加茫然的神情。她本能地想问孩子是谁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失礼,只能僵在那里,手里的热可可都忘了放下。 王绯嫣看见她的表情,反倒笑了一声。 “别算了。”她说,“就是前面那个。” 黄曹美更加糊涂了。王绯嫣口中的“前面那个”,在她的理解里可能是第二任男友,也可能是后来追到大陆、成为第三任的男人。她始终没有意识到,那些反复分离、跨越海峡与太平洋,又在家谱前骤然停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欧阳骞。 “可是您那时候……”小美小心翼翼地问,“已经跟他分开了吗?” “算是吧。” 王绯嫣抵达美国以后,原本准备先住进剧组安排的酒店,第二天便去见导演。她一路上都觉得恶心,只当是坐飞机太久,又加上连日情绪紧张,身体还没有缓过来。直到进入酒店房间,她闻到桌上那杯工作人员送来的咖啡,忽然冲进浴室吐得天昏地暗,才隐约觉得不对。 她的月事已经迟了很久。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先是发现族谱上的关系,又在全家团圆的哭声里逐渐无法面对欧阳骞,随后仓促接下电影,买票离开大陆。她根本没有心思计算日期,更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里还可能发生另一件事。 “我那天在酒店里坐了很久。”王绯嫣说,“越算越不对。后来戴上帽子和墨镜,跑到外面的药房买了验孕棒。” 黄曹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然后呢?” “然后两条线。” 王绯嫣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遥远年代的小事。可她仍然记得,当时自己坐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攥着那根塑料小棒,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既没有立刻哭,也没有害怕,只是不停地看说明书,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结果读错了。 她又出去买了两个不同牌子的验孕棒,结果全都一样。 “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不是电影,也不是孩子。”她轻声道,“我想的是他。” 她刚刚才因为无法接受亲缘关系而逃离他,甚至连他的手都下意识躲开。可身体比她迟钝得多,也比她诚实得多。在她开始排斥那份突然被发现的血缘以前,他们已经重新相爱,重新生活在一起,也曾以一种几乎要把彼此吞没的方式反复确认身体。 那个孩子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来到的。 “您告诉他了吗?”黄曹美问。 王绯嫣没有立即回答,陷入了回忆。 当时她坐在酒店的浴室里,一遍遍拿起电话,又一遍遍放下。导演助理当天还给她打过电话,确认第二天试镜和定妆的时间,她隔着听筒答应得很好,甚至说自己只是有一点晕机,休息一夜就没事了。 可电话挂断以后,她又低头看见那三根并排放在洗手台上的验孕棒。 她知道这部电影大概拍不成了。角色有大量奔跑、落水和激烈动作,制片方不可能为一个刚刚加入的外国女演员重新调整拍摄计划。可电影在那一刻甚至还不是最棘手的事情。 最棘手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接受这个孩子,毕竟两个人按血缘关系算是六亲等,在台湾都无法登记结婚的关系。 “我那时候觉得命运特别恶毒。”王绯嫣说,“它先告诉我,我爱的男人是我的远亲。等我终于狠下心跑了,又告诉我,我身体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黄曹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想象不出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在异国酒店里发现怀孕时会是什么感受,更无法想象,孩子的父亲同时还是她刚刚逃开的恋人。 “所以那部电影……”她低声问。 “我第二天就辞演了。” “剧组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我只说身体出了问题,不能继续拍。” 王绯嫣赔了一部分前期费用,也得罪了那位将她介绍过去的制片人。业内消息传得很快,有人说她刚有一点名气便开始耍大牌,也有人说她临时拿到了更好的角色,所以放了剧组鸽子。她没有解释,因为怀孕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记者很快便会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而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样面对欧阳骞。 “那您一个人在美国怎么办?”黄曹美问。 王绯嫣看向她,脸上那一点自嘲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没能一个人待多久。”她说。 黄曹美立即想起了前面那句“他一直在找”,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他又找到您了?” 王绯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低头拿起茶匙,轻轻碰了碰杯中的柠檬片。 “准确地说,”她说,“是我怀孕以后,终于不得不给他打了电话。” 二十五岁的王绯嫣最终还是主动联系了欧阳骞。 她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下午,三支验孕棒并排放在洗手台上,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误判。剧组那边已经被她推掉,导演助理在电话中明显不快,她却顾不上解释,只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把这件事告诉孩子的父亲。 电话接通以后,欧阳骞很快叫了她的名字。 “绯嫣?”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站在人很多的地方。王绯嫣没有多想,只握紧听筒,沉默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到美国以后不舒服,今天去检查了一下。”她停顿片刻,终于道,“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欧阳骞没有立刻说话。王绯嫣原本还在等待他的震惊、追问,或者至少一声不太确定的“你说什么”,却先从背景里听见了一阵女声广播。 广播先说了一遍英语,又紧接着用西班牙语提醒抵达旅客前往行李提取处。王绯嫣听着听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那个机场的名字,她听得一清二楚。 LAX,洛杉矶国际机场。 王绯嫣:“……” 她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像是怀疑电话线忽然将她接到了另一个人那里。几秒以后,她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欧阳骞。” “嗯。”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洛杉矶。” “我听见了。”王绯嫣深吸了一口气,“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洛杉矶?” “我来找你。” 她闭上眼睛,抬手按住额头。“我刚刚才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从上海出发,刚落地。” 王绯嫣半天说不出话,她离开以后,欧阳骞一直在打听那部电影的消息。她没有告诉他具体剧组,只说过拍摄地在美国,他便从她近期接触过的制片公司、合作导演和出境安排里一点点查,最后得知那个临时更换女演员的项目正在洛杉矶筹备。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已经通过试镜,也不知道她会住在哪一家酒店,只知道她大概到了这座城市,便先买了最近的一张机票。 “你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就飞过来了?”王绯嫣问。 “到了再找。” “洛杉矶这么大,你怎么找?” “剧组总有办公地点。” “我要是根本没来呢?” “那我再回去。” 他说得平静,仿佛跨越太平洋只是一件比换乘公交稍微麻烦一点的事。王绯嫣握着电话,刚刚发现怀孕时的恐惧与混乱被他撞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哭笑不得。 “哥。”她终于忍不住说,“你的行动力要不要总这么强悍?” 欧阳骞没有笑。 “你刚才说,你怀孕了。” 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敢碰那句话。王绯嫣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嗯。” “确定吗?” “三支验孕棒。”她说,“我还没去医院,但应该不会三支一起出错。” 电话那边只剩下他的呼吸声。机场广播又响了一遍,有人在他身边拖着行李匆匆走过,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你现在在哪里?”欧阳骞问。 王绯嫣没有立即回答。“你知道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去见你。” “见了以后呢?” “陪你去医院。” “再以后呢?” 这一次,欧阳骞沉默得更久。 王绯嫣知道他不是不愿意负责。正相反,这个男人大概会立刻提出结婚,甚至已经在心里计算怎样辞掉大陆的工作、怎样解决两人的居留和生活。可她问的不是这些现实安排。 她问的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他们刚刚发现彼此是隔了几代的远亲。她因此无法再接受他的靠近,仓促逃到美国,如今却发现那段最浓烈的复合已经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个无法假装不存在的结果。 “绯嫣。”欧阳骞终于开口,“无论你决定怎么办,我都先去见你。”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不是好听。”他说,“我已经在这里了。” 这句话让她一下失去了继续为难他的力气。 王绯嫣靠在酒店床头,望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忽然觉得命运荒唐得近乎滑稽。她为了躲他横跨太平洋,他却在她开口以前已经追了过来;她刚刚决定与他拉开距离,身体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同时属于他们的孩子。 “你有纸吗?”她问。 欧阳骞立即说:“有。” “记地址。” 她把酒店名称和房间号慢慢念给他。欧阳骞重复了一遍,确认没有听错,随即便说自己马上过去。 “等一下。”王绯嫣叫住他。 “怎么了?” 她想问他怕不怕,想问他是否后悔从美国追到大陆,又从大陆追回美国。可那些问题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只变成一句带着疲惫的抱怨。 “你先把行李拿了。” 欧阳骞顿了顿。“好。” “也吃点东西。” “好。” “别一会儿到了我这里,又一副三天没睡的样子。” “我在飞机上睡了。” “你那也叫睡?”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王绯嫣听见那声笑,眼睛忽然酸了。她抬手遮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仍旧听起来平静。 “快点来吧。”她说。 “嗯。” 欧阳骞挂断电话后,王绯嫣仍旧握着听筒坐了很久。洗手台上的验孕棒没有消失,家谱上的名字也没有消失,所有需要面对的问题仍旧横在他们面前。 可至少这一次,她不用独自在陌生的酒店里等到天亮。 因为在她决定告诉欧阳骞之前,他已经又一次朝她来了。 欧阳骞见到她以后,几乎没有绕任何弯子。 他先陪她去了医院,确认怀孕以后,又跟着她回到酒店。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便握住她的手,低声请求她把孩子留下来。王绯嫣起初没有回答,他便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固执得让人心烦。 “绯嫣,留下他,好不好?” “你别一直说这句话。” “我怕你不给我说的机会。” “你已经说了十几遍了。” 欧阳骞果然不说了,却仍旧坐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扣在一起。他在飞机上没有睡好,眼下泛着青,衬衫也被一路奔波弄得皱巴巴的,可看向她时,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明亮。 王绯嫣知道他有多想要这个孩子。 她甚至不必问。早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欧阳骞便会在街上多看抱着婴儿的年轻父亲几眼,也曾在她逗弄他时,红着脸承认自己想过他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他想与她建立一个家,不是刚刚得知怀孕后仓促生出的责任感,而是很久以前便藏在心里的愿望。 可她也是真的害怕。 “我们是亲戚。”王绯嫣终于抬头看他,“不是别人随口说一句隔得远,就真的没有关系。我们的曾祖父母是同一对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你现在只想着要孩子。万一生下来有严重的智力问题,或者身体有残障呢?到时候受苦的不是你现在这几分钟,是一个人一辈子!” 欧阳骞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反驳她。 “你当然可以说自己会照顾。”她继续道,“每个想留下孩子的人都可以这样说。可如果他一出生就要不停进医院,如果他永远不能独立生活,如果我们死了以后连谁照顾他都不知道,你现在这一句想要,有什么用?”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她不是嫌弃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不是认定残障的人便不该活着。她只是突然被迫替另一个生命做决定,而那个生命可能承受的痛苦远远超过她自己的承受范围。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接受孩子的存在,便已经在脑中看见了所有最坏的结果。 欧阳骞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问过当医生的同学了。” 王绯嫣怔了一下。“什么时候问的?” “发现我们有亲缘关系以后。” “那时候我还没怀孕。” “我知道。” 她忽然说不出话。 欧阳骞没有看她,只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记着几行数字和几个潦草的英文单词,显然已经被他反复拿出来看过许多次,折痕处几乎快要裂开。 “他说,我们是共享曾祖父母的二代表亲。按照亲缘系数算,平均共享的部分大约是三点一二五个百分点,落到孩子身上的近交系数大约是一点五六。”他停了一下,又赶紧补充,“一点五六不是发病率,不能那么算。” 王绯嫣看着他。“你还研究得挺明白。” “没有。”欧阳骞老实承认,“我问了很多遍才听懂。”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风险特别小,让我不要胡思乱想?” “他说风险不是零。” 这句话让她稍微安静了一些。欧阳骞终于抬起头。“他说我们这种关系,比一代表亲远得多,隐性遗传病增加的风险已经很低,接近没有血缘关系的普通人。但接近不代表完全一样,也没有哪个医生能保证孩子一定健康。” 他没有用一个漂亮的数字试图堵住她,也没有说她的恐惧毫无道理。王绯嫣望着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纸,忽然意识到,在她因为亲属称谓仓皇逃走的时候,他已经独自问过两个人能否继续相爱,也问过他们将来能不能拥有孩子。 “你就这么想跟我生孩子?”她问。 欧阳骞沉默了一会儿。“想。” “为什么?” “因为是你。” 王绯嫣立刻皱起眉。“别用这种话糊弄我。” “不是糊弄。”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是随便想要一个孩子。我想过的是你的孩子,我们两个人的。发现家谱以后,我第一个去问的,也不是还能不能结婚,是以后能不能有孩子。”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只能转开脸。 欧阳骞向她靠近半步,又像想起她之前对触碰的排斥,硬生生停住。他把那张纸放在床边,没有再请求她留下,只安静地等着。 “法律呢?”王绯嫣问,“你是不是连这个也查了?” “查了一点,可是法律允许不代表你就必须接受。”他说,“而且我们在哪里生活、在哪里登记,情况都不一样。这个可以以后再弄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 “还不一定要留下,哪来的‘孩子’?” 欧阳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与她争。 “还是筛查一下吧。”王绯嫣叹了口气,终于说。 欧阳骞猛地抬起头。 “你别高兴得太早。”王绯嫣立刻道,“先去做遗传咨询,把两边家里有什么病都查清楚。怀孕期间能做的检查也做,我不要只听你同学在电话里算几个数字。” “好。” “如果查出严重的问题——” 他的神情又紧张起来。 王绯嫣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她现在还无法决定,假如真的出现最坏的结果,自己会怎样选择。她只知道不能因为欧阳骞想要,也不能因为两个老人觉得亲上加亲,便假装所有风险都不存在。 “先检查。”她重复了一遍,“结果出来以后,再由我决定。” “好。”欧阳骞说,“由你决定。” 她看了他一眼。“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我当然希望你留下。”他没有否认,“可是身体是你的,害怕的人也是你。我只能把我查到的东西告诉你,不能拿它们逼你。” 王绯嫣沉默下来,片刻以后,她伸手拿起那张折得破破烂烂的纸,发现背面还写着几家医院的名称、遗传咨询门诊的电话,以及他从机场到酒店一路问来的预约方法。最下面则单独写着一句话,字迹因为匆忙而有些潦草。 所有检查都不能保证孩子绝对健康。 “这也是你同学说的?”她问。 “嗯。” “那你还敢一直求我留下?” 欧阳骞垂下眼睛。“因为我很想要他,也因为我很想和你有一个孩子。可我知道想要不等于一定能要。” 王绯嫣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欧阳骞仍旧坐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不敢碰她。她看得心烦,索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按到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上。 “现在什么也摸不到。”她说。 欧阳骞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我知道。” “也不许现在就把他当成你的了。” “好。” “更不许背着我叫他什么名字。” 他停顿得太明显,王绯嫣立刻眯起眼睛。“你已经想了?” “没有定。” “欧阳骞!” 他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却很快又红了眼睛。掌心仍旧贴在她的小腹上,轻得几乎不敢用力,像是在触碰一个他们都还没有决定是否能够拥有的未来。 王绯嫣没有把他的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