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4昔年旧事
0004昔年旧事
燕彻显然还没折腾够。 接下来几日,他把“刁难”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宴饮时要她斟酒——她穿着公主品级的衣服,像个侍女似的站在旁边斟酒,一斟就是整晚。游园时要她讲解景致,她讲了,他又嫌她讲得干巴巴,让她换个说法。她便把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气不恼,倒是听得燕彻先恼了。 最过分的一次,是燕彻在厅中与人议事,故意让程灼飏在屋外候着。那天下着细雨,她没有打伞,就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议事议了将近一个时辰,燕彻出来时看见她发上衣衫都湿了,人却如青松般笔直地立着,眼神还是那样子的淡漠——不卑不亢,不怒不怨。 燕彻看着她,明明是自己故意刁难,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棉絮,上不来,下不去。 他宁愿她发火。宁愿她像第一天那样冲上来跟他打一架,哪怕像当着承国官员的面那样句句带刺地怼他。都好过现在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掉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顿住,低声吩咐随从去备热水、取干净衣裳,送去给她换上。 随从很快回来禀报:“公主说,不必了,她回府再换。” 燕彻一愣。 人已经走了? 他想骂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骂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淋着雨的样子。 不卑不亢,不怒不惧。 像一块石头。 他想把这块石头砸碎。 、暖床 燕彻在宫中遇见了承国几位重臣。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们承国的床板,又硬又冷。夜里睡不着。” 几位大臣连忙赔笑。 “你们的皇帝,睡前都有贵妃暖床。”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怎么,我燕国使臣,就不配么?” 众人面面相觑,笑得愈发殷勤。 “其实……”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意有所指,“本侯燕国的床也是又暖又香。来到承国这些日子,你们的人伺候了这么些时日,怎么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傻子都懂燕彻指的是谁了。 当晚,程灼飏被送到了燕彻的住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身后的太监小声催促:“公主,进去吧。别让小侯爷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太监如释重负,一溜烟跑了。 燕彻不在。 空荡荡的屋内,程灼飏在桌前坐下,一直盯着桌上那支摇晃的烛火。 燕彻故意玩到很晚才回来。 远远地,他看见了火光。 他的住处,烧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程灼飏站在院中,衣角有焦痕,脸上有灰,神色平静。 看见他,她问了一句: “这火,够暖么?” 燕彻看看熊熊大火,又看看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挑衅。 还是那样平静。 仿佛烧一间屋子,和点一盏灯,没什么区别。 燕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气,有笑,有不可思议,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挑衅 次日,她依旧照例前来接待,只不过怀远驿被她烧了,燕彻已经搬了地。燕彻还在想着昨晚烧屋子的事,今天要怎么发难。 但当燕彻来的时候,前院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的几个手下正围着一个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而她就站在台阶上,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但她抬着下巴看人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堆路边的垃圾。 燕彻脚步一顿,眉梢微挑。 他还没出声,就听见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跟燕使来的人就是这种匪寇教养?看来你们燕国也就是这副德行了!” “你——”一个脾气爆的手下当场红了眼,刀拔出一半。 燕彻站在人群后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石头动了? 他分开人群走进去,那几个手下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告状:“小侯爷!这婆娘——这公主,她……” “行了。”燕彻抬手制止,目光落在程灼飏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公主今天好威风,教训起我大燕的人了?” 程灼飏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随即垂眼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长剑,语气淡淡的随意:“比不过小侯爷的手下威风,我不过随便评价了几句,就嚷嚷着要砍我这个承国公主。” 那几个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 “武夫性直自然是不如公主弯弯绕绕的聪慧。”燕彻没恼,反而笑了:“那公主想怎样?”燕彻拱火。 程灼飏扫了一眼那几个眼睛喷火的人,淡淡开口似是挑衅:“这么不服气,就来比一场啊。” 燕彻盯着她看了两息,今天这件事不太对。她太主动了,主动得不正常。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边已经炸开了锅——“主子!让她来!”“怕她不成?”“你们皇帝都不敢这么说话,你也敢跟我们叫板?” 手下们骂骂咧咧,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拆了。 燕彻目光在那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程灼飏身上,正要开口—— “不过……”程灼飏忽然说。 燕彻挑眉:“怎么?怕了?” “怕?”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光比试有什么意思,来点彩头。” 燕彻嗤了一声:“公主要着想赚这样的银子,着实难了些。” “要银子无趣。”程灼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几个人身上,一字一句地说,“不如这样,输了的人,砍一只手。” 场中一静。 随即,那几个人暴怒—— “嚣张!” “大言不惭!” “怎么?”程灼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来贵国的骁勇善战不过是吹嘘罢了?” 燕彻眯起眼睛,审视着她:“公主只有两只手,怕是不够砍。” “本宫堂堂公主。”程灼飏抬起左手,那结实的手掌上带着薄茧,她伸出一根手指,不以为然的说,“教导几只燕国狗做人是他们的福气!若本宫输了,用一个手指当彩头够给他们脸了!” 场中又静了一瞬。 燕彻盯着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她今天太主动,太锋利,话里话外都在激怒他的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身后的手下已经按不住了:“主子!让我们给她点教训!” “笑话!我们还比不过一个娘们!?” 燕彻回头看了一眼。这几个人平日里在承国这堆软骨头里耀武扬威惯了,今天忽然被这软骨头堆里的尖刺踩在头上骂,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他沉默了两息,终于点了头。 “好。”他也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比试的结果来得比燕彻预想的快。 程灼飏挑了四个人,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干净利落地解决。燕彻也终于看出,她的剑法不是花架子,招招实用,甚至带着几分战场上的狠厉,不愧是武将世家出来的人。燕彻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今天露出的功夫,比那天在大殿上打得那一架凌厉多了。 当第四个人输的时候,程灼飏收剑,声音淡淡的,“你们输了。” 那几个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可看她那副不打算善罢甘休、真要砍人手的样子,谁都坐不住了。 燕彻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其实本不在乎输赢——就算她真输了,他也不会真让人去砍她的手指,但肯定会来一番奚落嘲讽为难等等。可他没想到,程灼飏居然这么轻松就拿下了,一场没输。燕彻知道,这事就是她挑起的,她不会那么轻易放过。 而他的人,被承国的公主打成了这样,也是难看的要死…… “来吧。”程灼飏提着剑,慢慢走向那几个人,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声音不大,却让人后背发凉,“左手还是右手?” 几人脸色惨变,齐刷刷往后退,摆明了想耍赖。 “哼。”程灼飏冷笑一声,那声冷笑轻飘飘的,却比刀刃还锋利,“玩不起的孬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算了,砍下来的手也恶心人。一只手,一千金来买。买不起的,手留下。” 那几个人总算找到了突破口,但又气又急地嚷起来:“你、你这是敲诈!一只手一千金?你抢钱呢!” 这是在承国的地盘上又怎样?他们燕国来的人在承国这里,皇帝、那些大臣,哪个不是对他们和颜悦色地巴结着?她不过是顶着公主虚名头衔而已,她又不是真的公主!量她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程灼飏嗤笑一声,微微偏了偏头:“一千金买一只手,很贵吗?”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原来你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群废物垃圾,不值这个价。” 那几个人气得脸都绿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的几个手下也跟着嚷嚷起来:“这分明是敲诈!”“承国才是废物!”“主子,她这么羞辱我们大燕……”“让我再来跟他比试!” 燕彻正要开口,程灼飏忽然转头看向他。 那目光冷冷淡淡的,像是看着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般的不屑。 “小侯爷,”她说,“原来大燕的人,都是这样的?” 燕彻被她看得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威胁,而是……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轻蔑都算不上。就好像在看一件不太入眼的东西,仅此而已。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缩在一起、叫嚣得最凶的手下,心里的烦躁翻了个倍。 “大燕的人,愿赌服输。”他冷声道,算是拍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个被看到的人都缩了缩脖子,“你们该多谢公主仁慈,给你们留手还能混口饭吃。滚。”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跑。 “等等。” 程灼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剑尖点在地上,一步一步,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慢慢走了过去,那个人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不解。 “这个人——”程灼飏停在他面前,剑尖一抬,点在他胸口,“手留下。”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燕彻皱眉:“为什么?”眼睛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 程灼飏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人身上。 “看不顺眼。”她目光紧紧盯着那人,“把你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开口。 “不说?”程灼飏的剑尖往下压了半分,“那我替你说。” 她一句一句地往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一个女人,不过是承国拿来讨好燕国的玩意儿,摆什么公主的谱?’”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这种女人,老子在燕国一天能睡十个,装什么贞洁烈女?” 那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她一字不差地把那人的原话甩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场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燕彻的眼睛也跟着冷了下来。 有些话私下说是一回事,但这样下三滥的话公然诋毁她,这狗东西敢这么说,他听着都觉得没脸,恨不得自己先一刀砍了这蠢玩意!大燕现在还没到跟承国撕破脸的地步! 程灼飏收回目光,看向燕彻,声音平静:“小侯爷,本宫是承国册封的公主,你的人如此辱及本宫、辱及承国,请问——” “这是贵国的意思吗?” 场中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燕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手底下的人什么德行,会说什么话他也不是不清楚,他根本不怕也不在意她这番没什么力度的扣帽子,但这场纷争,让他面子里子都丢得干净。 他罕见的沉默了。 “手伸出来。”他的声音冷的像冰。 那人终于慌了:“主子!” 程灼飏没等他说完,剑光一闪,一只手掌落在地上,血溅了三尺远。 “啊!” 杀猪般的惨叫,那人抱着断腕在地上打滚。 程灼飏收剑,垂眼看着地上那滩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掏出一方帕子,慢慢擦掉剑上的血,语气漫不经心: “燕国小侯爷仁慈,舍不得罚下人,也见不得这些血腥。” 她丢掉沾血的帕子,抬眸看向燕彻。原本平静的目光,此刻却透着一副无所谓。 “到底还是我这个不入流的公主脾气差了些,替小侯爷罚了。”她悠悠地开口,声音散漫得像在闲聊,“不过是几个下人口无遮拦,终究不是燕国的意思。” 她顿了顿,嘴角似弯非弯,意有所指。 “反正承国的待客之道,总会让小侯爷满意的。” 说完转身就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出了驿站。 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 燕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像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他说不清这口气是从哪儿烧起来的。 是她砍了他的人,让他当众下不来台?还是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打不过一个女人也就罢了,偏生还口无遮拦,把那种混账话挂在嘴边,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从她跟那几个人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在挑事。可他不仅没拦,还乐得看戏。 结果呢?几个混账东西,输得丢人现眼。 愿赌服输,他的人输成这样,脸都丢尽了。 怎么选,都是输。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忽然觉得——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个从始至终平静如深潭的女人,好像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等他的人输,等那些混账话出口,等他进退两难,然后一剑下去,干净利落。 可偏偏,他又知道她不是无缘无故。 那个被砍了手的人,从一开始就被她盯上了。 燕彻沉着脸,抬手叫人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