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
弟弟
“认错?”那男子轻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她帷帽边缘垂下的白纱。那纱极薄,被他指尖一带便飘起来,露出她小半张脸。尖尖的下巴,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因惊惧与恼怒而微微泛红的杏眼。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三四年,每一家的粉头都叫得出名字。你不是这条街的,哪家楼子里新到的清倌?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是还没开过苞?”他收回挑纱的手指,凑近了些又仔细端详。随即笑了笑。那笑意慵懒散漫,一双风流眼里被酒气熏得波光粼粼的。 “我倒有些羡慕那家mama了,从哪里觅来你这样的。”他低声说,语气里带上一种奇特的温柔,“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身段……这位meimei,你知不知道自己生得很是磨人。明明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偏偏比那些挨上来挽胳膊的还要让人——心神不宁。”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沈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从小读的是诗经,来往的是闺秀贵女,便是市井粗话都很少听到,何况是这样带着酒气与暧昧的狎昵。她想退,背后是墙。想走,面前是他。唯一的丫鬟被卖花老妪绊在了巷尾,四周是红灯笼、脂粉香,还有一个把她当成清倌的醉酒男子。 “让开。”她的声音发抖,却拼命端着冷漠的架子。 他没有让。他的目光从她的下颌往下滑,她系在腰间的青玉色宫绦贴着纤细的腰线垂落,末端那枚青玉环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他伸手用指尖捏住那块青玉环,在指腹间捻了一捻,又松开。 “腰也细,”他懒懒抬眼,像是自言自语,,“偏偏还生了一张这样冷的脸,你这不是要人命么。” 沈意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她一把扯回自己的宫绦,玉石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她快要绷断的理智。 “你再不走,我便喊人了。”她冷声道。 男子似乎更高兴了,懒洋洋靠在墙上,眉梢眼角都带着醉意与兴致:“喊人?这巷子里的人见了我,只会给我让路,不会替你挡路。”他顿了顿,又道,“再喊了什么不该喊的人来,瞧见你这样,怕是真的要把你当成哪家逃出来的小娘子,到时候你说得清楚?不如跟我走,我方才说了,若你有主,告诉我是谁,我去赎你。若你没有主——” 他忽然倾身,隔着帷帽凑近她耳侧。 “若你没有主,今日便跟我走。” 那嗓音低沉暗哑,干净而慵懒,苏合香与酒气混在一起,拂过她耳畔垂下的碎发。沈意浑身一颤,手指狠狠掐进掌心。他看见了那细微的颤抖,笑了一声退了回去,重新靠回墙上,仿佛刚才失了分寸的是她不是他。 “这样不经逗,”他歪着头看她,“我真好奇你究竟是哪家教出来的。寻常人家的姑娘走到这儿早吓哭了,偏你这样冷着一张脸瞪我,跟只被踩了尾巴却不肯叫一声的小猫似的。你说你这模样,哪个男人受得住。” 沈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该走到这条巷子里来。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帷帽边缘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莹白纤长,骨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着淡粉,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杏花苞。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震出来,含着酒意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 “手也生得这样好看。”“又白又细,指甲透亮透亮的。姑娘这手若是握在别处,怕是要出人命。” 沈意猛地将手从帷帽上撤了下来,攥成拳头藏在袖中。她听懂了,本能地感知到了那句话里黏腻的暗示,脑子里嗡嗡作响,白纱下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想骂他下流,可这两个字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哽住。她从未骂过这种话,说出来反倒像是在跟他调情。她只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几个字来:“你放肆——” “放肆?”那男子歪了歪头,眉梢眼角全是醉意与笑意,仿佛她说了一句极可爱的傻话,“meimei,这条街上的男人个个比我放肆。我不过是嘴上说了几句,手都没碰你一下。”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皓腕上缓缓上移,掠过她紧绷的肩线、纤长的颈子,最后停在那层被呼吸拂得微微起伏的白纱上。 “不过话说回来,”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不碰你,倒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微微眯起眼,风流眼里波光流转,漾着几分坦荡的无奈,“姑娘,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靠在墙上,攥着袖子,隔着纱瞪人。你越这样,我越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 沈意拼命往墙上贴,肩胛骨隔着薄薄的纱衫抵住冰冷的青砖,丝丝凉意透进来,却压不住从心底往上窜的羞愤与恐惧。隔着白纱看见那双眼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灼人,醉意与水光交织在一起,毫无遮掩地、坦荡荡地望着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领口规矩地交叠,腰带系得紧紧的,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今天穿得素净,连脂粉都没有多施,他凭什么说她轻浮。 “你——”她卯足了浑身的冷意,试图用最疏寒的语气震慑他,“你胡说八道。我衣领整齐,腰带规整,哪里有半分 哪里有半分你说的那种样子。” 她本来想说“哪里有半分轻浮”,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此时此刻,她恨透了自己往日只看些文雅的闲书。当她想用言辞将这个男人的目光从她身上剜掉时,她竟连一个对应的词都说不出来。 “衣领整齐?腰带规整?”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比方才的轻佻更让人心头发毛,“meimei,你还不明白吗。你这样才是真勾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没有越界,也只是缩短了两人之间已经所剩无几的距离。他单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墙面,略微倾身低头,目光从高处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参差的暗影里。 “你没穿红衣绿裙,没戴满头珠翠,脸上连胭脂都没怎么搽。就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头发,一对米粒大的珍珠挂在耳朵上。你知道我看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里带着些微醺的沙哑,像是快要睡着,又像是处在某种兴奋的边缘,“我在想,若是把你那根素银簪子抽了,让你散着头发跪坐在榻上,就这对小珍珠还在耳垂上晃——那该是什么光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这个男人用那双含着醉意的风流眼端详着她耳垂上那对珍珠,如同在端详一件可以随意赏玩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告诉她他想看她散着头发跪坐在榻上。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是谁,凭什么这样看她,凭什么这样对她说话。沈徵之女、苏州知府嫡千金、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掌上明珠,被一个喝醉酒的浪荡子在巷子里堵着说这些下流话。 “你敢碰我一下,”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发抖了,低而寒,“我弟弟会杀了你。”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起来,倒像是真心实意被她逗乐了,“弟弟?你还有弟弟?”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沈意,“那你喊他来,我倒想瞧瞧,什么样的弟弟让jiejie一个人走错了巷子。” —— 想要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