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回憶：舊城區的日式居酒屋

    從胡父母家接回兩歲的兒子後，家裡又熱鬧了好幾天。直到週末深夜，胡父母主動打來電話，說是想孫子了，硬是把小傢伙接去娘家過夜，這才讓同居三年的夫妻倆，難得迎來了一個完全屬於兩人的深夜。

    夜幕低垂，大學城周邊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黑色轎車在舊城區的巷弄裡穿梭。孫競衍帶胡庭昀去的地方，並不是女大生平時最愛去的網美餐廳，而是位於舊城區巷弄深處的一家私人招待所。這裡外觀看起來低調神祕，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卻是極具質裝的日式居酒屋裝潢。

    「衍哥，今天帶朋友來啊？」

    老闆一看到孫競衍，立刻熱情地打招呼，隨即目光落在探頭探腦的胡庭昀身上，眼底先是一愣，隨即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驚訝，一拍大腿笑了出來：

    「哎呀！這不是……這不是三、四年前，被妳帶過來、結果灌了半壺清酒就醉得一塌糊塗的那個小女孩嗎？我記得那晚她還哭著朝妳撒野呢！」

    被老闆當場掀了當年的黑歷史，胡庭昀的耳根子「唰」地一下紅透了，有些羞恥地直往男人身後躲。

    孫競衍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隱在金絲邊眼鏡後的黑眸微微蓄了笑意。他長臂一伸，極其自然且具佔有慾地直接扣住胡庭昀細軟的腰肢往懷裡一帶，對著老闆淡淡一笑，沉穩地宣告：

    「嗯，現在是我老婆了。」

    「哎呀，恭喜恭喜！我就說當年衍哥看這小姑娘的眼神就不對嘛！快請進，今天一樣給你們留了最裡面的老位置！」老闆樂呵呵地在前面領路。

    然而，「老婆」這兩個字和老闆的調侃，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將坐在最隱密位置上的孫競衍，拉進了深沉的黑眸回憶裡。

    老闆記得沒錯，當初大一那年，胡庭昀確實坐在這個位置上斷片了，甚至連後來發生了什麼都不記得。

    可他孫競衍沒忘。

    他坐在對面，看著此時捧著麥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小妻子，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四年前，這隻粉紅小兔子第一次坐進這個位置時的模樣。

    那時的孫競衍，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那幾年，學到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想要什麼東西，得靠手段、靠布局、靠耐性去搶。他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唯一的「不戰而降」，會發生在一個大雨傾盆的週四深夜。

    那才是他第一次見到胡庭昀。

    那天他在複合式球館值完夜班，渾身帶著洗不掉的菸草味和一身疲憊走上長長的階梯。舊街區黑漆漆的，只有便利商店那盞慘白的招牌燈亮著。

    雨下得極大。他站在便利商店的騎樓下點了一根菸，隔著雨幕，他就看到了她。

    小姑娘那時候剛滿十八歲吧，嫩得像朵剛掐下來的花。身上穿著一件大得不合身的起毛球睡衣，腳上踩著一雙拖鞋，整個人在暴雨中凍得瑟瑟發抖。可她那雙乾淨得不沾一絲塵埃的鹿眼，卻死死盯著角落裡一個裝著流浪貓的破爛紙箱。

    她一邊抹著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的液體，一邊把手裡唯一的一把小花傘，死死地撐在貓箱上方。她自己的大半個肩膀和後背全被大雨澆透了，黏答答地貼在身上，嘴裡還吸著鼻子、糯糯地對著貓咪自言自語：「不哭喔，等一下易紋下班，我們就帶你去吃罐罐……」

    孫競衍活了二十八年，身邊的女人哪個不是帶著精緻的妝容、滿眼的算計與慾望接近他？他從沒見過這麼「蠢」的人。

    蠢得讓人心疼。

    蠢得讓他那顆在社會底層早就被磨得又冷又硬的心，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那是一見鍾情。

    但他當時沒動，只是站在黑暗裡，把那根薄荷菸抽到了盡頭。他看著她被許易紋接走，記住了她笑起來時嘴角邊那道陷下去的小梨渦。

    所以，當隔天下午聽筒裡切進那個熟悉的、一邊嚼著洋芋片一邊抱怨「流浪貓超級肥」的糯糯少女音時，孫競衍握著話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當時在舌尖上緩慢地過了一遍「胡庭昀」這三個字。那不是敷衍，那是獵人終於鎖定獵物時的興奮與克制。

    什麼「正好帶了法典來吹冷氣」？那本厚重的六法全書，是他為了能在球館名正言順地等她電話，故意擺在桌上的道具。

    什麼「常態零售、消保法第十九條」？那段嚴謹得像律師函一樣的最後通牒，是他熬夜在休息室裡，逐字逐句幫她修改、確保萬無一失的捕兔網。

    甚至連那場在咖啡廳的初次見面，都是他算準了她剛下商事法課、整個人最疲憊也最需要安慰的時機。當她小跑著過來，歪著腦袋叫他「大哥哥」時，孫競衍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指，幾乎要把手掌摳出血來。

    他看著她毫無防備地吸著草莓冰沙，看著她因為被捏了臉頰而霧濛濛的鹿眼，心裡那頭叫作佔有欲的野獸早就瘋狂地叫囂著要把她拆吃入腹。

    可他不能。二十八歲的成熟男人懂得以退為進。他得戴上「溫柔可靠的大哥哥」面具，一條一條法條地教、一次一次吃飯地陪，不動聲色地清理乾淨她身邊所有不安分的雄性生物。

    直到大一那天的夜裡，他第一次把這隻毫無防備的小兔子，帶進了這家日式居酒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