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大雨之下　01

    而角落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不要隨便拖我下水，這只能顯得你們有多愚蠢，竟然一個正常的方法都想不出來，都是成年人了，就不能自己負責任？」康泫宇已經不再想搭理人，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現在已經快要到爆炸邊緣。

    他要走，童雨心一急就兩手拉住他手臂。

    「真的就不能幫我嗎？我們雖然交集不多，但認識就是有緣，也該是有點交情的。」

    「有交情……就應該隨便被利用？是嗎？」康泫宇挪開臂膀，一逕往一個方向走，腦子已經被那些「受傷也無所謂」的傷人言語所佔據。

    而童雨心這樣的人或許從來不知道，她以為最能夠「無傷大雅」的這些話，其實已經直接給康泫宇帶來最大的傷害。

    郝究張了張口的同時手也往前伸，關切表露無遺，想邁步去跟康泫宇說我們這桌在這裡你是往哪去的時候，吳平安微嘆口氣輕拉郝究肩膀。

    「讓他一個人靜靜。」吳平安道。

    周一航說：「這種時候我們無聲站在他背後默默支持他就行，不要勸，不要安慰，裝不知道，該怎麼樣跟他打招呼還怎麼打招呼，這樣他自然就會復原。」

    周一航拍了拍郝究的肩膀，率先回座。

    郝究一動不動，心裡想：那這麼說，我以前每次都跟在旁邊嘰哩呱啦講話，小泫泫是不是反而都復原不了，或者是被我拖得復原時間很長很長啊？

    他一陣心虛，走回周一航跟吳平安都重新落座下來那桌，眼睛無著落處地亂飄，就是忽然覺得他好像真的挺不可靠？就是個豬隊友？

    微停下步的康泫宇彷彿看到曾經的某一個人、某一個時刻，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跟他道別前，嘴上說著謝謝，表情也算是真心實意，但那一刻他心臟緊揪，全身發冷。

    「是你讓我恢復了，我坦然接受上一段感情的結束，放開心了，也能有勇氣去開始下一段新的感情，謝謝你，康泫宇，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人很好。那，再見。」

    那個人，有著一雙漂亮的眼睛。

    「喝點水。」

    一道不遠的女聲響起來，他手邊就被挪來一杯清澈見底的水。

    康泫宇抬頭，印入眼簾的是一雙漂亮的眼睛。

    那一刻像是見到了曾經的那個人，然後才看到是女服務員，他才想起來剛剛坐到吧檯來了，現在是後知後覺，他拎起水杯微笑起來。

    「人生真是他……爸荒唐。」

    康泫宇清了幾聲喉嚨，把媽替換成爸，又覺得這行為挺畫蛇添足。

    他一口氣喝掉水，不過癮，點了調酒，在吧檯內一位調酒師精湛的花式調酒技術下笑著講了聲「酷」，就沉浸在酒精裡，一口接一口喝。

    強尼用著欣賞的眼神微彎身，兩手扒在吧檯上看這帥哥，而且是瀟灑不羈，在酒精的作用下簡直魅力一百分放電的帥哥！

    陶馥嬿看了眼剛剛特意炫技的強尼，也是無奈著淺淺笑了笑，一直專注在給康泫宇添水上，讓人冷靜冷靜。

    但康泫宇本人不買帳，喝著酒，另一隻手屈起指關節將那水杯推遠，看又把水杯挪回來的陶馥嬿時，眼神是一種「妳為什麼跟我作對」的疑問，皺了眉。

    酒館裡，角落裡說話的雙方散了，童雨心也回到坐位後，沒再多待下去就跟著同伴走了。

    周一航和吳平安碰杯喝酒，時不時看一眼在吧檯上算是宣洩情緒的康泫宇，而郝究是一直嘆氣又嘆氣盯著竹馬。

    後來，周一航跟吳平安對康泫宇在吧檯除了喝酒外又有了轉移注意力的另一件事，一時不知能說什麼，但也不好去譴責人，畢竟被認識的人一波利用，就好像被刺著心。

    而郝究盯著人盯到眼睛酸，滿眼是又掙扎又指責：「不檢點啊不檢點。」可是還是沒上前。

    在這情況發生之前，已經支援三個小時多的陶馥嬿和強尼跟流心酒館老闆打了聲招呼又道了別，兩人走到門外。

    陶馥嬿跟強尼道：「以後還有要來支援的日子，跟我說。」

    強尼當然是表示沒問題，笑笑的，用手肘頂了下。

    「覺得流心酒館跟我們酒吧不太一樣哈？我們酒吧一夥人熱鬧，這邊倒是比較有同伴間的個人空間，不過都放鬆。」

    強尼還是一副自豪的樣子，對酒吧現狀十分滿意，然後想到什麼。

    「馥嬿，妳看一下我們酒吧官網社群上那個錢包失主回覆沒。我一直想到那好幾張千元大鈔的錢包在酒吧裡放著，就好不踏實啊，要是不小心給弄丟了怎麼還人家啊。」

    「我看看。不至於。」陶馥嬿拿出手機到官網社群，確定還是沒有失主的回覆。

    「沒有找過來。」她再刷新幾次，依然沒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錢包掉我們店裡。不然再等幾天，還是沒有客人來找，就直接送交警察局了。」

    客人遺失錢包的事也只能這樣處理了。

    強尼抿嘴點點頭，跟陶馥嬿互相揮手道別，各自走了不同的方向。

    本來兩人家住酒吧附近，應該同路，但強尼有其他要去的地方，面上帶著微微歡喜。

    陶馥嬿迎著風，往前走沒幾步，前面一條身影看見她時霎時停步，來人臉上詫異居多，一張臉清純可人，微笑還帶著梨渦，但陶馥嬿這一刻收起了原先跟強尼道別時的笑，像一根在風雨中飄搖的草。

    ～～

    康泫宇稍微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因為光線從窗外透進來，遮光窗簾拉著，但大概是西曬，午後的陽光還是照亮了沒開日光燈的房間內。

    床頭兩盞小燈從夜晚就持續微弱著亮到現在。

    床被下在蠕動，一抹屬於女性的身軀從裡頭出來，先是長長的波浪大捲髮，再是光裸能看見波濤起伏的身體曲線，這女性軟弱無骨的手推了推康泫宇，康泫宇頭痛宿醉不想動，連出個聲都懶。

    反正也只是一夜貪歡，雖然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但你情我願，那結束就各自安好，於是完全沒作任何交流。

    女人看躺床上的男人不願意多說話，也懶得搭理了，窸窸窣窣穿上昨晚進來時脫掉扔一地的衣服。

    來時如野火燎原地來，走時風走風來不留痕跡，女人撩起波浪長捲髮，風情萬種，拉開了門走出去，迎面過來的飯店男客人雙眼發直。

    而房間門在女人身後喀噠關上。

    「切？」

    康泫宇不想動歸不想動，卻不是關掉耳朵，當然聽到對方走時的那一聲鄙視。

    不過激烈整個大半夜是消耗了許多體力，也不至於被「切」不是？

    張開眼，迎著午後的陽光，他翻了身拔長手去拿掉到地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停了半秒鐘：哦，不是激烈整個大半夜，還要加上再接著激烈一整個早上。

    空調在運作，有風吹進被子裡，他現在身上是一絲不掛，衣褲都落在床邊和從門口一路進來的地上。

    吐了口濁氣，康泫宇又躺回床上，用力揉了揉眉心。

    昨天喝了很多酒，意識已經比較不清，但也沒到不記得。

    喝到後來是有一位大波浪長捲髮的女客人到吧檯來搭訕他，他順勢就離開酒館，到附近一家飯店開房間。

    起先女人動作還挺多，話也挺多，嘰哩咕嚕囉囉嗦嗦，而自認自己講話很有情調的女人咯咯呵呵笑得他耳朵疼，乾脆直接就進入了主題。

    那女人是什麼長相他沒看清，只清楚兩人都不著寸縷以後他怎麼在屬於女性的身軀裡長驅直入，那一整個大半夜外加早上斷斷續續體力透支，終於情緒與生理上宣洩夠了才睡去，其他什麼都沒留意也不記得。

    而情況就是這樣，醒來已經是現在。

    康泫宇重新摸來手機，比較清醒著看到上頭的時間，他錯愕，「忘記給早餐店上回的早餐錢。」

    手垂落下去，康泫宇再一次不動好一陣子，才仰躺著，高舉手機看字撥號。

    「郝究，人在哪？」手機貼到他耳邊。

    那邊是接通了，但沒聽到郝究的聲音，反而有遠一點的類似郝究的講話背景聲。

    「不好意思啊，這個再拿小一個尺寸的，顏色還是太深了，換個亮一點的吧。」

    康泫宇的宿醉頭疼沒緩過來，莫名還有點想吐，忍過那幾秒鐘以後，對著通訊彼端喊了好幾遍郝究，差點沒想直接「哈囉郝究好舊舊舊舊」飛起。

    「啊？」那端郝究總算把手機重新放回耳邊了，「你怎麼現在才有消息啊？這大半夜，哦，一個晚上加一整個早上你消失去哪裡了？我打你電話那麼多次。」

    停了一會，郝究那邊突然欲言又止，「小泫泫，你沒事吧？」

    康泫宇知道郝究是問在酒館裡得知童雨心利用他當擋箭牌的事。

    這是來自於郝究的關切。

    康泫宇盯著飯店房間的天花板，在心裡深深嘆息，「現在已經沒事，但那件事沒過去。」沉默一下，自己或許沒察覺心裡又嘆了無數次氣，「算了，讓它過去吧。」

    「你不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