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系統已鎖定宿主

    下午三點的陽光從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白色的磁磚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蘇映雪坐在陳予安的主治醫師李醫師的對面，五十多歲的男人，白袍領口露出一截藍色格子襯衫的領子，鼻樑上掛著老花眼鏡，桌面攤開一份病歷。

    李醫師摘下眼鏡，用拇指按了按鼻樑，動作很慢。他的嘴唇抿緊，視線落在病歷上。

    蘇映雪認識這個動作。每一次——從「或許能撐到成年」那次，到「五年」那次，到「一年」那次——每一次，他在說出那句話之前都會先摘眼鏡、按鼻樑。

    「蘇小姐，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翻開病歷的最新幾頁，轉過來，指著幾組數據讓她看。器官衰竭指數，紅字，比上個月高出兩倍。免疫球蛋白數值，藍字，比正常範圍低了一大截。心臟超音波的射血分數——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旁寫著「惡化」兩個字。每一項都比上個月更差。

    「保守估計，大約三個月。」

    蘇映雪的身體僵住了。她的視線落在那個紅色的數字上，瞳孔放大，但沒有移開。三個月，九十天，她的大腦自動換算著。

    她聽過這句話太多次了。從陳予安三歲那年的「或許能撐到成年」，到十一歲那年的「五年應該沒問題」，到去年尾的「大概一年」。每一次，她都以為自己準備好了。每一次，數字變小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

    「還有沒有其他方案。」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問出這個問題。

    李醫師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搖頭。

    車子在車流中緩緩前進。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風口低沉的呼呼聲。陳予安坐在副駕駛座，頭靠著車窗，眼睛半閉。今天的檢查讓他很累——抽了三管血，做了心臟超音波，又在候診室坐了一個多小時。

    蘇映雪在紅燈前停下車，轉頭看他。後照鏡裡映出兒子的臉——臉色蒼白，眼瞼半垂，嘴唇沒什麼血色。他的睫毛很長，在車窗透進的光線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在發育的年紀，卻瘦得鎖骨都凸出來，白色T恤的領口鬆垮垮的。

    她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她的眼眶發熱，但她壓下淚意，她不想在兒子面前哭。

    車子平穩地往前開，轉進社區的地下停車場的時候，她裝做輕鬆得開口：「晚上想吃什麼？媽媽煮。」

    陳予安疲憊得睜開眼睛，眨了眨，然後想了想：「想吃番茄蛋炒飯。」

    「好。」她說。聲音平穩。

    凌晨兩點。

    窗外的夜色像一滩化不开的墨，稠得連路燈的光都透不進來。蘇映雪坐在沙發上，沒有開大燈，只有茶几那盞閱讀燈撐開一小圈昏黃的光暈，照著膝上那疊診斷書。她的眼睛其實早就看不清那些字了，視線一遍遍滑過紙面，卻沒有真正落在哪一處——胸腔裡有根弦繃得太久，從下午三點聽到那句話開始，就再也沒有鬆開過。

    「最多三個月。」

    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來自某國外醫學中心的回信就掛在最上面。「我們會把您的資料轉給相關科別。」

    她知道，其實她都知道的，下午那句「已無醫療方法可做」已經把所有的門都關上了。但她還是坐在這裡，搜尋，打電話，寫信，像是只要她的手還在動，那個「三個月」的期限就會暫時停下來等她。

    茶几上的三本筆記本攤開著，她伸手撫過其中一頁。那裡密密麻麻記著陳予安去年冬天的體重變化，數字一格一格往下掉，像洩漏的沙漏。她記得那些夜晚，孩子半夜發燒，額頭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她拿著毛巾一遍遍替他擦身體。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住毯子一角，指甲陷進法蘭絨的纖維裡。指尖是涼的，掌心卻是濕的。沙發柔軟的布料托著她的背，卻托不住她身體裡那個不斷往下沉的東西。筆電的游標還在閃爍，那個搜尋欄位裡她已經換了十幾種關鍵詞。多器官衰竭，權威醫師，國際轉診，實驗療法，臨床試驗，中醫整合，細胞治療……她一個一個敲進去，又一個一個被「沒有相關結果」擋回來。可她還是不肯關掉視窗，她不讓自己停下來，因為只要停下來，那個念頭就會像漲潮一樣漫上來：她要失去他了。

    這個念頭她不敢想，不敢對任何人說，她甚至連說出「失去」這兩個字都覺得嘴唇發顫。她低頭看那疊診斷書，最上面那張是三歲那年的。紙已經泛黃了，那時候的陳予安還那麼小，抽血的時候會哭到打嗝，抓著她的袖子喊媽媽。她翻到下一張，七歲，再下一張，十二歲，然後最後一張.....十四歲。

    她試過閉上眼睛。試過數羊。試過在腦中複習下週要開庭的案件資料，都沒有用，她的焦慮像滾水一樣湧出來，她沒辦法安穩得睡覺，她也已經失眠很久了。

    她拿起手機，滑開螢幕，點進相簿。最近的幾張照片都是陳予安，上週在醫院候診室拍的他低頭看書的樣子，端午節他捧著粽子笑的樣子，再往前幾個月，他生日那天，頭上戴著紙做的生日帽，蛋糕上的蠟燭照得他的臉暖暖的。她一張一張滑過去，手指停在最後一張。

    然後手機螢幕忽然自己暗掉。

    不是待機的那種暗——是整片螢幕變成黑色。蘇映雪皺眉，按了一下電源鍵，沒反應。再按，長按，都沒反應。她煩躁得正要強制重啟，螢幕中央浮出一行字——

    「治癒系統已鎖定宿主」。

    白色的字，沒有背景，沒有框，直接浮在黑色的螢幕上。蘇映雪坐起來，毯子從肩上滑落。她以為是惡意軟體或詐騙訊息——最近這種東西很多，偽裝成醫療廣告或健康資訊，點進去就綁定個資。她滑了幾下，關不掉。點擊返回鍵沒用，強制關機也沒用。那行字就停在那裡。

    她正要把手機扔到茶几上不管它，螢幕上繼續跳出文字。

    「檢測到宿主兒子的遺傳性疾病，免疫缺陷合併多器官衰竭傾向。本系統可提供100%完全治癒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