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請不要再發便當了

    七月的仲夏，外頭蟲鳴四起，然而隔著一扇門的研究室裡卻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

    奧羅拉盯著筆電螢幕，食指懸在Enter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螢幕上的游標規律地閃啊閃，最後一句停在了：

    ────夏洛特被押上刑台，凱撒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只是厭惡地揮了輝手，鋒利的刀刃迅速滑落。

    「我有罪。」她沉默了五秒，然後把筆電往前一推，長嘆一口氣道。

    坐在對面的艾莉連頭都沒抬，也沒停下正敲打鍵盤的雙手，只是開口揶揄道「妳每天都很有罪。」

    「不是，我是認真的。」奧羅拉抱著頭，整個人趴到桌上，幾縷棕色的髮絲垂下桌面，竟看起來有些像那老去的藤蔓。

    「我越看越覺得夏洛特超可憐。」

    「她不是妳寫的嗎？」聞言，艾莉終於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就是因為是我寫的，我才覺得良心痛啊。」奧羅拉說著便把筆電向好友轉了過去。

    艾莉挑眉，瞄了一眼。

    「出生在皇室、父母早逝、哥哥忙著奪權、被送去政治聯姻、替女主擋刀...」她一邊輕聲讀出螢幕裡的字，一邊將對方的設定草稿快速拉到最底下。

    「...嗯，最後還被未婚夫砍頭。」

    艾莉沉默兩秒，緩緩道：「妳真的挺狠的。」

    「對吧！我也覺得！」奧羅拉瞬間坐直，像是被開啟了話匣子般地，繼續說道

    「妳知道我昨天從第一章重看了一遍，突然發現她根本什麼壞事都沒做嗎？」

    「她只是太笨、太善良、太相信別人。」

    「然後我就把她寫死了。」說到這裡時，奧羅拉甚至倒抽了一口氣。

    艾莉聽著，微微皺起眉頭「......妳現在才發現？」

    「我當初到底在想什麼？」奧羅拉看起來有些懊悔，手指纏著自己的頭髮不斷繞著圈圈，再次看向艾莉問道：「妳說，我是不是腦袋被門夾了？」

    看著好友有些瘋了的眼神，艾莉只是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平靜地再次開口道

    「不是，妳只是趕稿。」

    「......」

    好有道理，完全無法反駁。

    就這樣，研究室又恢復了開始的寧靜，只剩下鍵盤敲擊聲，規律地迴盪著。

    ◆

    《雷悠娜》是奧羅拉和好友艾莉一起寫了快三年的小說。

    兩人半開玩笑地約好，一人負責一部分角色。也因此，整部小說裡有一個奇妙的現象，那就是：奧羅拉很了解自己創造的人，卻不一定了解艾莉筆下的人，尤其是男主角

    ───艾倫．但丁．萊奧。

    那個在開頭就風光登上皇位的男人。

    這也讓奧羅拉不禁到現在都還常常抱怨道「艾莉，妳兄控吧？」

    雖然艾莉每次都否認，但...

    「不是，我是帝王控。」

    奧羅拉回想起好友真誠地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嘴角默默地抽了一下。

    更可怕了。

    「不過...」奧羅拉滑著設定集，眼眸裡倒映出一排排整齊的文字「我一直覺得艾倫其實沒有那麼壞。」

    「哦？」艾莉抬頭。

    「他只是很不會表達。」奧羅拉一邊挪動鼠標，一邊說

    「妳看，夏洛特被送去政治聯姻，是因為帝國需要，不是因為他真的恨死meimei。」

    「他只是...」奧羅拉停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找不到適合的詞，最後只是笑了笑。

    「這就是皇帝吧。」她說。

    艾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那如果是妳，妳會讓meimei去嗎？」

    聞言，奧羅拉愣了愣，但想了一下，便聳聳肩，開口否認道「不會。」

    「就算國家滅亡？就算人民都死了？」艾莉追問

    「...」奧羅拉又陷入了沉默。

    看著好友撐著腦袋沉思的樣子，艾莉笑了笑，溫聲開口道「因為妳太溫柔了」

    奧羅拉抬眸，眼神充滿疑惑。

    「因為妳永遠會為角色找第二條路。」艾莉說著，下意識地也歪著頭望向眼前的人

    「可是帝王沒有第二條路。」

    聞言，奧羅拉眨了眨已經有點乾澀的眼，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了心，五味雜陳。

    但隨即便被好友歡快地語氣給帶過，只見艾莉坐直身子，草草替這個話題下了個總結：

    「所以妳寫不了皇帝，妳只能寫戀愛。」

    「喂！」奧羅拉笑了，無奈間手指也將最後一個句號敲了下去，接著畫面跳出熟悉的提示：

    《雷悠娜》已儲存。

    「總算改完了。」她長長吐了一口氣，然而雙眸卻始終沒離開過，只是望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她忽然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啊。」

    「什麼？」艾莉沒聽清。

    「沒事。」奧羅拉笑著闔上電腦「只是覺得，以後不會再隨便寫死角色了...」

    「發便當真的挺缺德的。」她苦笑道。

    ◆

    傍晚，兩人一起下山。暑假的山道沒什麼人，風吹過樹林，沙沙作響。

    「趕完稿就是舒服啊！」奧羅拉走在前面，伸了個懶腰。

    忽然她注意到，不遠處有個穿著白襯衫的小男孩蹲在護欄旁，像是在看什麼。

    奧羅拉皺起眉，慢慢靠了過去

    「小朋友？」她輕聲喊道

    然而對方卻沒有回應，於是她又往前走了幾步。

    「你爸爸媽媽呢？」奧羅拉放慢了語速，想讓自己聽起來溫柔些。

    果然，小男孩有了反應，只見他慢慢回過頭

    那是一雙很黑很黑的眼睛，黑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還沒等奧羅拉反應過來，小男孩便扯起嘴角，笑了笑，他說

    「蟲就在書裡啊。」

    「...什麼？」奧羅拉一臉茫然

    這次男孩伸出手，指向她身後，再一次開口

    「妳不是一直在找嗎？」

    目光像是著了魔般地，緊緊跟隨男孩的指的方向，奧羅拉下意識回頭

    腳下

    踩空了

    世界劇烈翻轉

    遠處傳來艾莉驚恐的尖叫。

    「奧羅拉！！！」

    然後，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