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解围

    夜晚的风裹着露水的潮气，从半开的窗子溜进来，吹得包厢里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晕微微晃动。

    郝浩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子，膝盖并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指尖冰凉黏腻。

    朋友小李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别这么紧张，就是几个朋友认识认识。”

    郝浩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他的目光越过小李的肩膀，落在对面那个正在与人轻声交谈的女孩身上——姜闻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极温柔的弧度。

    她似乎总能找到最恰当的词接住别人的话，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认真倾听。

    在场三个男生，两个女生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绕着她转，而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捧被精心摆放在水晶瓶里的白玫瑰，优雅，完美，触不可及。

    郝浩知道她。

    隔壁系的系花，年年拿一等奖学金，据说还拿过省里的演讲比赛冠军。

    学生会办活动时她站在台上致辞，声音温柔又从容，可内容却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透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样的女生，跟他这种上课永远坐在后排、小组讨论从不主动发言的人，中间隔着好长好长的距离。

    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麦芽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中途他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黄暧昧。

    他正低头洗手，忽然听到拐角处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压抑的不耐烦：“请您放手。”

    郝浩抬头，看见姜闻伊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堵在墙边。

    男人喝得满面通红，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想去够她的肩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再聊一会儿”“别这么不给面子”之类的话。

    姜闻伊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表情仍是温和有礼的，可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您喝多了，我帮您叫车吧。”

    男人却更加凑近，酒气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郝浩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砸了一下胸腔。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郝浩能感觉到姜闻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清凌凌的，让他耳朵尖开始发烫。

    他硬着头皮对那个男人说：“她是我朋友，我们在等她回去。”

    男人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谁啊？”

    “我是她……”郝浩卡了一下，对上姜闻伊的眼神，那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我是她同学。”他最终这样说，语气却不自觉地坚定了一点，“我们那边还在等她。”

    姜闻伊顺势从墙边走出来，站到郝浩身侧。

    她对着那个男人微微颔首，声音重新变得温婉：“那我们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说完，她轻轻拽了一下郝浩的袖口。

    那截袖口上还沾着刚才洗手的凉意。

    两人并肩走回包厢的短短十几步路，郝浩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云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姜闻伊在他旁边开口：“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栀子花香。

    郝浩耳朵更红了，连带着脖子都开始泛出粉色，他梗着脖子摇摇头：“不、不用谢，应该的。”

    姜闻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回到座位上，小李凑过来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

    郝浩胡乱搪塞过去，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却压不住胸口那阵莫名的悸动。

    他忍不住悄悄往对面看了一眼——姜闻伊已经重新坐回沙发里，正侧着头听旁边的女生说话，时不时轻轻点头，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郝浩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的手心还在发汗。

    他不知道的是，姜闻伊虽然在跟别人说话，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看见他偷偷摸摸地瞟过来又迅速移开视线，看见他耳朵上那抹还没褪尽的红，看见他低头时嘴角不自觉翘起又拼命压下的弧度——那种笨拙的、藏不住的心动。

    她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柠檬水，杯沿在唇边停留了片刻。

    视线尽头，那个叫郝浩的男生正被小李拽着说话，表情有些局促，眼神却不自觉地总往她这边飘。

    太明显了。

    姜闻伊放下杯子，指尖沿着杯壁缓缓滑动，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雾，触感冰凉滑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崇拜的、爱慕的、觊觎的，每一种她都能精准地分辨出来。

    可郝浩那种不一样——干净得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还有一种“我知道我不配”的怯懦。

    很有趣。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角的笑意淡下去，换上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这种干净又蠢笨的猎物，她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水晶吊灯的光晃了晃。

    姜闻伊重新抬起头，换回那副温柔得体的表情，加入旁边人的谈话。

    只是在某个没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再一次，极轻极快地掠过郝浩微微泛红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