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宜蘭風吹來的承諾

    暑假一到，台北的悶熱被拋在了雪山隧道的那一頭。

    黑色轎車駛出隧道口，眼前豁然開朗，是蘭陽平原一望無際的綠意與帶著淡淡稻香的微風。胡庭昀坐在副駕駛座上，兩隻小手緊緊抓著安全帶，精緻的小臉繃得緊緊的，一雙圓滾滾的杏眼一會兒看看導航，一會兒偷偷去瞧身邊正單手握著方向盤的成熟男人。

    「緊張？」

    孫競衍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黑眸裡蓄著一抹疼人的笑意。老男人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翻領Polo衫，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一點夜店安管的粗糲暴戾，多了一分法律系高材生的沉穩英挺。

    「當然緊張啊……」胡庭昀癟了癟嘴，聲音糯糯的，「那可是你爸媽耶。而且……我們才交往多久，你就嚷嚷著一畢業要結婚，我都還沒敢跟我爸媽說我們要結婚的事，只敢說交了男朋友……」

    一提到家長，胡庭昀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家裡那兩個古板又嚴厲的父母。

    她是獨生女，從小被捧在手心，父母管得極嚴。這次暑假說要來宜蘭找「同學」玩，其實在出發前，她就已經在餐桌上跟父母坦白了自己交了男朋友的事。胡家父母一聽對方年齡大十歲、還在半工半讀，當場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但做父母的也明白，兩個年輕人學校隔得遠，現在的大學生管得太死只會引來強烈反彈。

    於是，胡家父母冷著臉，只給了胡庭昀兩個死命令：第一，求學期間絕對不准懷孕；第二，如果以後真要談婚論嫁，必須等大學畢業。

    「妳爸媽這是在保護妳。」

    孫競衍騰出一隻大掌，指尖一寸一寸嵌進女孩的指縫裡，十指緊扣。老男人掌心傳過來的驚人熱度，瞬間將她的小手裹得死死的，「不准懷孕這點，老子不用他們提醒也會做到。大哥哥天天給妳戴套、天天忍著，就是不捨得讓妳受半點罪。至於畢業就結婚，那是我給妳的承諾，這輩子妳跑不掉。」

    聽著男人粗魯卻重如千鈞的護航，胡庭昀心裡甜絲絲的，有些害羞地將頭埋進了他的肩膀。

    車子順著鄉間小道一路往前，最後停在了一棟依山傍水、設計得非常有質感的北歐風民宿前。民宿周圍種滿了落羽松，門口掛著一塊精緻的木牌，這正是孫競衍父母在宜蘭老家經營的文青民宿。

    「到了，下車。」

    孫競衍拍了拍她的屁股，熄火下車，順手提起了後車廂裡兩人的行李。

    胡庭昀深吸了一口氣，踩著球球鞋跟在男人高大的身軀後面走進民宿大廳。門鈴「叮咚」一聲脆響，櫃檯後方立刻走出來一對穿著樸素、但面容和善的中年夫妻。

    那正是孫競衍的父母。

    「爸，媽。我把昀昀帶回來了。」孫競衍沉下嗓子，一隻大掌極具佔有慾地攬住了胡庭昀纖細的腰肢，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胡庭昀。」胡庭昀小臉有些發燙，連忙乖巧地彎腰打招呼。

    「哎呀！是昀昀啊！快進來快進來，一路上坐車累壞了吧？」

    孫母一看到胡庭昀，一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前的小姑娘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皮膚白得發光，一雙大眼睛乾乾淨淨的，滿臉寫著純真與羞澀，哪裡是什麼愛玩或有心機的夜店妹？簡直就是一隻水靈靈、軟糯糯的小白兔。

    其實，在兩個禮拜前，當孫競衍在電話裡冷不防丟下一句「暑假帶女友回家，一畢業就結婚」時，孫家兩老在宜蘭老家差點沒嚇得心臟病發。

    兩老太了解自己這個獨生子了。

    孫競衍從小就是個智商高到嚇人的學霸，但國中時進入叛逆期，脾氣硬得像塊鐵，跟家裡鬧得不可開交。當年他的成績明明能穩穩考上全台第一的公立高中，偏偏他跟父母賭氣，背著包包跑去報名高職。

    在高職那幾年，孫競衍過得異常粗糲。他瞞著家裡在工地搬磚、在熱炒店當端盤子的工讀生，各式各樣的底層打工他全幹過。畢業後當完兵，他直接走入社會工作。

    可現實的毒打往往來得最快。

    在底層滾了兩年，孫競衍才徹底發現，社會上的差距就是赤裸裸地擺在那裡。誰管你高職時是不是第一名？沒學歷，在體制眼裡就是差人一等，賺的永遠是出賣體力的辛苦錢。

    也就是在那時候，老男人終於自己想通了。

    他辭了工作，把自己關在出租房間裡瘋狂啃書。學霸的底子一旦動起來，那是攔都攔不住，隔年放榜，他直接以榜首的姿態，強勢考上了全台第一學府的法律系。

    那時候孫家父母抱著兒子大哭，安慰他終於「會自己想了」。

    如今，這個二十八歲、經歷過風霜、在夜店當安管臉色冷得像尊殺神的兒子，竟然牽著一個小十歲、還在讀大一的清純學妹回來，說要護她一輩子。

    孫家兩老看著胡庭昀那嬌蠻又害羞的模樣，心裡真是喜歡得不得了。

    「老頭子，快去把廚房燜的那鍋宜蘭西魯rou拿出來！還有現撈的溫泉空心菜！」孫母熱情得一把推開自家兒子，親自拉起胡庭昀的小手，笑得合不攏嘴：「昀昀啊，阿衍這孩子從小脾氣臭、嘴巴壞，在外面要是欺負妳，妳儘管跟阿姨說，阿姨幫妳教訓他！」

    「阿姨，大哥哥對我很好……就是有時候有點囉唆……」胡庭昀感受到兩老的真誠，心裡的緊張瞬間消散了大半，忍不住抓著孫母的手臂開始撒嬌賣萌。

    「哈哈！囉唆好！他那是隨了他爸！」

    客廳裡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豐富的宜蘭在地手路菜擺滿了整張大圓桌，孫父一邊和胡庭昀聊著商學院的課業，一邊欣慰地看著身邊那個破天荒、正細心地幫女孩挑掉碗裡青椒的兒子。

    飯後，夜色漸深，蘭陽平原的夜空綴滿了碎星。

    「阿衍，今晚客房都整理好了。301跟302兩間。」

    孫母一邊幫忙切著水果，一邊意有所指地對著自家兒子眨了眨眼，隨後拉起孫父的手臂往一樓的主臥室走去，「我和妳爸今天忙了一天，先去睡了。你們年輕人自己聊，晚點記得鎖門啊。」

    兩老熱心款待，卻也極其體貼地，將整棟靜謐的民宿二樓，徹底留給了這對久別小別的情侶。

    大野狼與粉紅兔的獨處修羅場，在這宜蘭的深夜裡，才正要悄悄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