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小鎮(二)
絕望小鎮(二)
在你的記憶裏,你們一家三口也有過溫馨而快樂的時候,那時候你的父親還沒有出軌,你們總是在周末的時候去小遊樂場玩,中午一定要去加油站旁邊的仙人掌餐廳吃飯,你父母必點半熟牛排配芝士醬薯條,而你酷愛多汁的兒童漢堡,你總是把漢堡拆開來吃,弄得一片狼藉,好心的女招待特瑞莎總是特意來給你更多的紙巾順便擦桌子,而你的父親總是慷慨地給她更多小費。 你的父母都在礦廠工作,父親節節高升,那時候你們都以為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紅色的山體在你心中是巨大而神秘的,歷史老師說,豺狼部落的最後一任酋長,曾經帶著四十個印第安勇士血戰白人軍隊,最後全軍覆沒,曾經的古戰場就在紅山鎮郊區的山坳裏。那時候你就心馳神往,覺得這個幾乎全是白人的礦業重鎮頗為無聊,總是想去紅山裏探險。 你的母親卻說:「 親愛的,那邊是保留地,你可別自己瞎跑過去!乖啊。」 你對保留地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回應,你上小學了,班裏忽然出現了很多你在自己的社區裏從未見過的孩子。畢竟鎮子只有一間公立學校,必然匯集所有社區的孩子。開學那天你第一次見到丹尼斯,他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樣。 他有著淡藍色的雙眸,焦糖色的皮膚,頭發有些長,又黑又直,疏於修剪,一雙濃眉緊促,雙唇也繃得緊緊,他穿著不太合身的拉鏈衫,獨自坐在花壇上,不跟任何人說話,看起來誰也不認識。 你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好奇地望著他,很快他的目光與你對視,仿佛幼狼般的眼神,你幾乎嚇退了半步,可他的眼眸裏映出了你,金發雪膚的漂亮小女孩,有著被上帝親吻過的美麗臉孔,就算是一匹狼,也會像童話裏那樣,臣服於你的腳下,他的眼睛眨了眨,戒備很快被別的東西代替,臉上的表情也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作為社區裏最受歡迎的漂亮孩子,你很快被熟悉的小夥伴們拉走,你最終和丹尼斯分到了同一個班,你們也很快發現了他的特殊:他似乎智力有問題,不能正常說話,逼急了只能蹦出單個的簡單詞匯,然後渾身僵硬仿佛驚恐發作。 很快他就淪為了其他孩子取笑霸淩的對象。 「哎,小印第安人,叫一串聽聽!啊嚕嚕嚕嚕嚕嚕嚕——」 你們班上那個強壯而頑皮的傑瑞米一邊推搡他一邊拍著嘴模仿電影裏的印第安人。 丹尼斯的眼神變得漆黑,像狩獵的狼一樣暴起,和傑瑞米打成一團。 開學的第一天就出了鬧劇,本來就不大的鎮子很快全員知曉,你的父母在晚飯的餐桌上聊起這件事。 「 你知道鎮子西邊那個空地不?就是有一圈籬笆攔著的那裏,那裏有個破房車車廂,有個印第安女人和以前汽車廠那個惹是生非的醉鬼住在一起,打架的男孩就是他們家的。」 你父親說起鎮子西邊的破房車,嗤之以鼻,「 還記得七八年前有個車間被燒了的事吧?就是那個醉鬼失職導致的,差一點就蔓延到化學品罐子,恐怕能炸飛整個汽車廠。」 「 多羅茜告訴我,他們兩個沒結婚,那個印第安女人是從部落裏逃出來的,她們一家都是酗酒嗑藥的癮君子,窮得丁當,只能領救濟,一大家子七八個人擠在房車上住,跟牲畜一樣,就她一個人有種,逃了出來,結果到了鎮上,還是找了個醉鬼。可憐了那孩子,長得倒是好看的,遺傳了他爸的藍眼睛,但癮君子的基因就是有問題吧。」 你母親指了指自己的頭,「 那孩子腦子不正常,也不知道能在學校裏待多久。」 你奶聲奶氣地插嘴:「 他,他好像只是不會說話,但是別人講話,他聽得懂。」 「 我的小心肝,」 你父親寵溺地撫摸著你的頭,「 咱們小心點,別太靠近他,但是也不能跟其他壞孩子一樣欺負人,明白不?」 你大聲說:「 我不欺負他,我會跟他玩!」 「哎,這可不行,這種腦子有問題的,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幹嘛。」 你母親試著跟你講道理。 直到晚上睡覺前,你還因為開學第一天而興奮得不行,「 媽媽媽媽,明天我要把小印第安人從白人手裏救出來!」 你母親哭笑不得,把黑白相間的小狗玩偶塞進你懷裏,「 好了,親愛的,快睡吧,我懲惡揚善的小騎士,再不睡你明天要賴床了哦!」 「 媽媽你講個故事我再睡。。。。。。」 你迷迷糊糊地繼續耍賴,耳邊是母親溫柔的聲音,說著那個你聽了無數遍的故事。 直到鳥鳴代替了她的聲音。 「 媽媽?」 回答你的依然只有鳥鳴,和逐漸清晰而刺鼻的黴味。你想像小時候一樣將手腳擺成個大字形伸懶腰,你的手腳卻被牢牢禁錮住。睜眼一看,你躺在並不寬敞的睡袋裏。 是的,你昨晚用特意準備的露營睡袋在老房子的臥室裏打地鋪了。你的家已經有四五年無人打掃,你的房間還是被精心維護成你離開時的樣子,但是四處的黴斑和灰塵,讓你只能打地鋪將就一晚。陳舊不堪的小狗玩偶靜靜躺在你灰塵厚實的床單上,看著你。 媽媽永遠不能再給你講睡前故事了,你睜眼後也不會再有豐盛的早餐等著你。眼淚從臉頰上無聲地滑下,你強打精神,今天你有一個艱巨的任務-----至少要把老宅收拾成能住的樣子。 你聽著水龍頭發出惡鬼哭號般的恐怖聲音,好一會兒才有銹色的臟水流出來,你又放了五六分鐘的水,才勉強梳洗完畢,決定到鎮上的超市買清潔用品和生活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