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言情小说 - 在“自救”与“我来找你”之间在线阅读 - 第一章:我还能撑多久?

第一章:我还能撑多久?

    第一章:我还能撑多久?

    男人缓缓起身,将凌乱的中衣拢好。

    他的身躯几乎是绝对美的化身。长而微卷的黑发垂落肩头,一双灰色的眼睛大而清冷,眼里映不出半点温度,只有一片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冰原。唯有那双丰润的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某种早已死去的情绪留下的余烬。

    他坐回王座,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修长而苍白的指尖一滴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

    他只是看着。

    在他面前,一个人倒在寒冷的石地上。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年轻,身形单薄,一头长长的白发被自己的血污浸透,狼狈地铺散在地。偌大的殿中,只有指尖轻叩扶手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着,沉缓、规律,却叫人心口无端发紧,仿佛连魂魄都要随之战栗。

    “抬头。”

    男人低声命令道。

    地上的人猛地一颤,似乎竭力想要照做。可他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皮rou被割裂,混身青紫,骨头也不知断了几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又顺着脸颊滴落在石板上。

    王座上的男人微微前倾,垂眼打量着他。

    那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是想说什么,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因为那东西,早已不在他口中。

    “嗯……”

    男人轻轻一哂,语气里带着极淡的嫌恶。

    “你是我见过的所有赝品里,最可怜的一个。”

    话音刚落,他随手一挥。

    倒在地上的人顷刻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狠狠撞上墙壁。肋骨断裂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那人喉间爆出一声嘶哑的气音,随即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抽搐起来。

    男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他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转向光亮处。

    那人已经无力反抗,只剩下细碎的呜咽和濒死前艰难的喘息。

    “怎么?”

    男人低声问,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说不出来了?”

    他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终于显出几分嗜血的意味。

    “来,再试一次。像当年那样,在死前叫出他的名字。”

    “你最后说出口的,不就是他的名字吗?”

    “再说一遍。”

    他五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将那张脸生生捏碎。那人痛得浑身一绷,喉中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男人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失望到了极点。

    “不对。”

    他说。

    然后松开了手。

    少年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拖出去。”

    男人没有回头。

    阴影中走出两道身影。

    他们无声无息,皆着白色长袍,兜帽遮住了面容。二人俯身架起那具残破的身体,将他一路拖向殿外。深红近黑的血迹在石地上蜿蜒开来,像一条无声爬行的蛇。

    男人重新回到王座前。

    殿内再次归于死寂。

    只有不知何处,在厚重的石墙深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很快,那声音也断了。

    “第一千零一个,还是第一千零二个?”

    他闭上眼,看似漫不经心地想。

    片刻后,仆从返回,僵立在殿门口。

    “尊主……”

    其中一人刚开口。

    “继续找。”

    男人闭着眼,淡淡打断了他。

    “可是,尊主,诸天万界何止千万,想找到与那人完全相似的人,实在太难……”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名仆从开始细细发抖。

    他清楚地知道,这每一息沉默,都像是将自己往方才那个被折磨至死的残躯身边推近一步。

    “找。”

    良久,沉默终于被打破。

    王座上的男人睁开眼。

    那双灰色的眼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下一次,你们带到我面前的人,我要在他眼中看见那双眼睛。”

    他说完,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衣摆拖过石地,暗红的血色凝结其上,像早已干涸的罪孽。

    “若你们再带这种可笑的赝品来见我。”

    他的声音沿着幽暗的长廊滚滚传开,低沉如雷。

    “便与他同罪。”

    那道高大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听见这句话的仆从仍旧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上一动。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闹钟响得像和平年代里突然拉响的防空警报,许承光却依旧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十一月二十七日,初寒已至。这样的天气里,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去,实在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

    可明明从前,他连生日这一天的一分一秒都舍不得错过。

    如今却好像所有热情,都随着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幸福的人一起消失了。

    二十五岁那年,他最爱的母亲离世。

    后来,父亲远走他国。

    再后来,那个与他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的伴侣背叛了他,留给他的只有一颗被摔碎的心、一地被践踏的梦想,以及一个被掏空的钱包。

    许承光这个人,实在太古怪,也太不合所谓“正常”的规矩。

    或者说,他大概就是由一连串矛盾拼凑而成的。

    他是一个情感过分丰沛的犬儒主义者;既过度轻易相信他人,却又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他渴望被这个世界接纳,心底却又厌恶这平庸到令人窒息的日常。

    “也许,我在这里根本就是个外人?”

    这个念头,他已经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

    他的想法总能吓到普通人,真正能理解他的人少之又少。

    但许承光其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很幸运,朋友、熟人,都很好。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的,他的家庭也不错。他算是幸运的。

    他的母亲曾是世上最温柔、最懂他、也最明亮的人。她既是爱他的母亲,也是朋友,更像是老师。

    只是他和父亲之间,始终隔着一条越不过去的裂缝。

    许承光从未活成父亲期望中的样子。

    做的事不对,选择的路不对,连活着的方式都不对。

    但现在,三十八岁的他已经不太在意父亲的评价了。

    没有意义。

    他明白,那个人的指责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父子分离也并没有让许承光多么痛苦。

    原因很简单。

    父亲将妻子死亡的痛苦,全部加注在他这个儿子身上。

    那时,许承光拼了命想治好母亲的癌症。

    治疗昂贵、漫长,又痛苦。

    可这场仗最终没有赢来胜利。等一切结束之后,他得到的不是支撑,不是安慰,而是最亲近之人的责难。

    那个始终站在他这边、支持他、相信他的人,死了。

    他抱着母亲的遗体,在等待医生到来的整整一夜里哭的声嘶力竭。到第二天早上,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急转直下,就像彻底失去了轨道。

    仿佛母亲就是他所有幸运的守护神。

    为了向前走,他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段恋情。

    然后,那段感情将他彻底榨干。

    生活没少从他身上碾过去。

    他不止一次失去工作,又不止一次重新寻找工作。漫长的感情结束后,他甚至背上了一身债。

    若不是命运还算有点良心,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朋友,又给了他近乎不可思议的意志力,也许他的日子早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

    闹钟又响了一遍。

    许承光终于慢慢坐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其中某一本书上。

    他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抚过书脊。

    “如果你不是虚构的就好了。”

    “如果我真的能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也许,我心里这阵没完没了的酸楚和渴望,就终于能停下来了吧?”

    “我到底为什么要读到你呢?”

    “如果没有读过,我顶多只是孤独。”

    “可现在……”

    “还多了一种无可救药。”

    走进餐厅大厅时,许承光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朋友。

    除了母亲以外,这个小小的人,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接纳他本来模样的存在。

    她未必总能理解他的想法和行为,可在他们的友情里,这并不重要。

    当年许承光搬到父亲的故乡——中国之后,张伊敏就成了这样的朋友。

    她自己也没少被生活磋磨,可无论遭遇多少不顺,她依然善良,依然愿意向别人伸手。

    “承光,你这辈子有没有哪怕一次能准时到?”

    许承光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伊敏,落到旁边一桌。很显然,那里有两个女孩正在议论他。

    伊敏也注意到了,立刻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坏笑。

    “我就想不通了。一个三十八岁的人,怎么还能看起来像二十五?还这么瘦,这么会穿。重点是你明明不睡觉,还抽那么多烟。凭什么啊?”

    “基础设置吧。”

    许承光懒懒道。

    “不过你也知道,说不定哪天就系统更新失败,直接崩盘。”

    “你根本就不照顾自己,许承光,我极其不喜欢。”

    伊敏皱起眉。

    “你是在消耗自己。你看看你,长得好看,个子又高,身材像模特,脸也漂亮。还有你的眼睛和头发,这简直是百万分之一的异常现象。分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能不能别再天天窝在家里?”

    许承光的外貌的确很惹眼。

    他常常被人误认为是外国人,罪魁祸首就是那双如月光般灰白的眼睛,以及偏浅的棕色头发。

    若他像父亲,也许就不会招来这么多注视。

    可他偏偏继承了已故母亲身上那些罕见而漂亮的特征。

    “喂,身材这件事得归功于跳舞好吧。”

    许承光立刻为自己辩解。

    “学动作的时候能累掉半条命。至于你说我窝在家里——我家在装修。卧室、客厅、浴室我都弄好了,现在攒点钱,下一个就轮到厨房。你觉得我能把这些全丢下不管?再说我还开始学日语了,工作也不会自己消失。根本没时间。”

    他说着,兴致缺缺地翻着菜单。

    其实并不怎么想吃。

    张伊敏瞪圆了眼睛。

    “什么???又一门语言?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学语言这么轻松的?我连西班牙语字母都还没啃明白。中文、西班牙语、俄语,现在还来个日语。不是,这不公平。长得好看,会自己动手装修,还会这么多语言。”

    她眯起眼,忽然严肃起来。

    “行,听好了,我亲爱的内向型大人。要是新年之后你还没找对象,我就亲自把你的资料挂到交友网站上。”

    “太可怕了。”

    许承光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笑了出来。

    “对你的固执我毫无胜算。”

    只是他的眼底,依旧残留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伊敏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礼品袋,袋中装着一只小盒子。

    “好了,寿星。”

    她把盒子推到许承光面前。

    “我知道你想要这个,我记得。拿着。”

    许承光打开盒子的那一瞬,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只镀金手镯,上面刻着字。

    伊敏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她想了很久要在上面刻什么,而许承光几乎是立刻就知道,自己想戴在腕上的是什么。

    他将手镯扣上。

    搭扣“咔哒”一声合拢。

    餐厅吊灯的光落下来,映亮了上面的刻字:

    “许承光 ∞ 洛冰河”。

    “谢谢你,小敏。”

    许承光低声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等等,还没完呢。”

    伊敏笑眯眯地说。

    “盒子里还有你最喜欢的糖,黑巧克力薄荷夹心。还有——别忘了许愿。”

    她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手。

    餐厅里的灯忽然暗了下去。

    几名侍者从大厅中央走来,推着插满蜡烛的蛋糕,轻声唱着《Happy Birthday》。

    许承光一下子红了耳尖。

    承光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出一点点跳动的烛光。

    等歌声快要结束,侍者将蛋糕送到他们桌前时,他闭上眼,默默许愿。

    “如果像你这样的人真的存在。”

    “我想找到你。”

    下一秒,蜡烛被他轻轻吹灭。

    “谢谢你,伊敏。”

    许承光睁开眼,声音很轻。

    “你总是能给我准备温暖的生日。像小时候一样。”

    伊敏重新坐回桌边。

    两人开始吃饭,闲聊。

    “我当然知道你喜欢上了那个洛冰河。”

    伊敏放下叉子,看着他。

    “可是,你也知道,那只是一本书。”

    “真实的生活在这里。”

    “你一直在躲进那些虚构的世界里。这是逃避现实,你明白吗?”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我知道,过去十年你过的很难。没几个人能承受这么多痛苦。可你总要继续往前走。”

    “你努力装作好像一切都没事,可我看得出来,并不是那样。”

    “你在人群里大声笑,开玩笑,像什么都能接住。可一旦独处,你就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你要不要试试重新把心打开,让某个人走进去?”

    许承光移开视线,沉沉叹了口气。

    “我不想随便把‘某个人’放进来。”

    他说。

    “不是只为了晚上能有人陪我喝茶,就能把谁都塞进心里的。”

    “而且这和角色无关。”

    “更像是某种人格类型。”

    “冰河和我很像。”

    “哪里像?”

    伊敏一脸困惑。

    一个视万物为草芥、只顺从自己欲望的魔主,怎么会像她这个善良又善良的好朋友?

    可承光本人似乎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他感受爱的方式和我一样。”

    他说。

    “他能爱到近乎偏执,也有钢一样的意志。”

    “他和我一样,害怕自己爱的人再次背叛自己。”

    “也害怕自己的本来模样,对那个唯一的人来说还不够好,配不上那个人。”

    “我需要的是一个忠诚的、而且……足够复杂多面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荒唐,便轻轻笑了一下。

    “别怕,我没疯。”

    “我知道,遇到这样的人,机会大概只有百万分之一。”

    “也许真的会发生。”

    “但我宁愿一个人待在我能理解、也能承受的平静孤独里,也不想再和我前任那样的人在一起。”

    “一次就够了。”

    桌边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许承光转了转舌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他的思绪被一群刚走进餐厅的人打断了。

    喧闹的五人组,都是许承光的同事和熟人。

    他们一靠近桌边,便七嘴八舌地喊起生日祝福,祝他生日快乐,祝他幸福。

    许承光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迎接他们。

    他很快被礼物和夸赞淹没。

    “承光,生日快乐啊!”

    陈浩几乎是在他耳边喊道,还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别老啊,兄弟!”

    一瓶昂贵的威士忌“当”地一声被放上桌。

    紧接着,寿星怀里又多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副耳机。

    “最新款。”

    王东得意地介绍。

    “运动专用的,你跳舞的时候正好戴上。对了,周三我们练新动作。你听新歌了吗?超绝,肯定合你胃口!”

    “来,为史上特别的中国人干杯!”

    小美笑着举起杯子。

    许承光笑着,点头,道谢,偶尔有些无助地看一眼伊敏。

    他是一个完美的寿星。

    会开玩笑,会记住别人说的每一件事,会积极回应,朋友们想点他都依。

    这也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温柔,善良,慷慨,愿意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可熟悉他的人,仍能从他眼底看见疲惫。

    那种对身边人、对自己生活的一切不知感恩,正烧灼着他的愧疚感。

    因为这太自私了。

    他看起来像拥有一切别人可能想要的

    可他内心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

    离开餐厅后,热闹的一行人又转战夜店。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闪烁的灯光,湿热的人群,酒精弥漫。

    如果许承光喝得太多,第二天早上就会有惊恐发作。

    他实在被那种感觉折磨够了,所以后来慢慢学会了精准控制自己的醉意。

    比起酒精,他更喜欢另一种迷醉。

    只有跳舞能给他的那种。

    在舞池里,他的动作柔韧、舒展,又带着专业训练过的流畅感。他轻易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也轻易吸引了许多目光。

    他们同行的人里,有个女孩一直贴着他。

    她叫秋音,最近才加入他们的翻跳舞团,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许承光。

    漂亮,年轻,也缠人的要命。

    秋音一直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笑得很大声,还不断在他面前扭动。

    “你跳得也太帅了吧!”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许承光笑了笑,可身体却毫无反应。

    当秋音试图把他的脸拉向自己,想吻他时,他温和却明确地偏过头。

    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坚决地将那双手从自己脖子上拿开。

    “抱歉。”

    他说。

    “我去喝杯水。”

    他笑了一下,随即转身融进人群,只留下秋音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和她接吻其实很容易。

    和秋音亲近也毫无意义。

    可他做不到。

    和前任分手之后,他曾经按照朋友们的建议,试过几次“随便玩玩”。

    而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最恶心的感觉。

    那像是一种背叛。

    背叛那个活在他心里、虚无缥缈的理想。

    也背叛了他对亲密关系的感知。

    真正的亲密,必须有意义。

    他挤到一个半废弃的员工阳台上。

    那里堆着许多箱子,冷空气迎面扑来,清醒得近乎锋利。

    许承光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大团烟雾。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

    心口猛地一疼。

    几分钟后,伊敏走了过来。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翻译器就能读懂他灵魂的人。

    她将他最喜欢的荔枝冰茶递给他。

    “逃出来了?”

    她没有看他,只轻声问。

    “我在那群人里快窒息了。”

    许承光接过茶,喝了一大口。

    “谢谢你给我准备这个生日。不过下次,有你和一杯茶,再加一块好吃的蛋糕,就够了。”

    “我知道。”

    伊敏靠在栏杆上。

    “忍着吧。”

    她看向城市的灯火。

    “因为老天爷跟你,还没完呢。”

    许承光笑出了声。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城市的灯火。

    直到身后传来那群朋友放肆的哄声。

    许承光才重新熟练地给自己戴上那张快乐寿星的面具,转身回到室内。

    两个小时后,他把伊敏送上出租车,又叮嘱她到家后一定要发消息,这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到家,许承光打开电视。

    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喝了几口。

    手机震了一下。

    伊敏发来消息:

    “我到家了。再说一次,生日快乐,许承光。晚安啦。??抱抱。”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刚装修好的公寓。

    曾经,他那么热切地想要打造出自己梦想中的家。

    可真的实现这个目标之后,兴趣却迅速消散。

    他心里堵的慌。

    那种悲伤、漂泊无依、孤独,以及对自己的怜悯,死死缠着他。

    还有一阵阵挥之不去的恶心。

    他怎么也摆脱不了。

    无穷无尽的疲惫压在身上。

    他懒得洗澡,直接躺到床上,试图入睡。

    可睡意迟迟不来。

    翻来覆去大约一个小时后,许承光坐起身,拉开床头柜,拿出了安眠药。

    他握着那盒药,像是在思考什么。

    可脑子里的念头乱得一塌糊涂。

    最后,他把两片药丢进嘴里,又重新躺回床上。

    半个小时过去,眼皮越来越沉。

    身体渐渐被暖意包裹。

    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唯一能把许承光从那些糟糕念头里拽出来的东西,只有睡眠。

    但愿这次,能睡得沉一点。

    “cao,哪来的直升机?”

    “破药。”

    暖意之后,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感觉猛地席卷而来。

    他的身体像是瞬间结了霜。

    冷,刺骨的冷。

    头也晕得厉害。

    许承光撑着身体坐起一点,努力睁开眼。

    “什么?我还在睡?”

    “清醒梦?还是……”

    这个念头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的一切,根本无法被他的脑子正常理解。

    他周围是一片山脚下的树林。

    空气很凉,混着松针、潮湿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光线从浓密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四周很安静。

    只有树叶摩擦沙沙作响,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许承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只穿着那套深蓝色丝绸睡衣,赤着脚。

    他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僵立片刻,然后慢慢往前走去,试图从这片荒林里找到出路。

    平时,他总是觉得自己疲惫、破碎、毫无力气。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休息,也像被抽干了一样。

    可在林中走了一个小时之后,他竟然真的找到了出口。

    与此同时,许承光开始觉得饿了。

    “奇怪。”

    他在心里想。

    “正常做梦,要么害怕,要么好笑。梦里还会饿,这就有点新鲜了。”

    许承光沿着小路往前走。

    没过多久,远处便隐约出现了一座小镇的屋顶。

    “不对。”

    “这里很不对劲。”

    “如果我死了,天堂和地狱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而且它们根本不存在。”

    “早知道就不该把酒和安眠药混在一起,净做怪梦。”

    “嘶,cao……”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从脚底刺上来。

    他踩到了一截带刺的枯枝,尖刺狠狠扎进脚跟,疼得几乎要见血。

    许承光低头看着脚底。

    “行吧,这是什么?”

    “血?”

    “不,这就太过分了。”

    “没有哪种清醒梦会疼成这样。”

    他看向旁边一棵树,决定再验证一次自己的理论。

    于是,许承光后退几步,助跑,然后用尽全力撞了上去。

    眼前差点炸出一片小星星。

    他捂着被撞疼的地方,努力喘气,心里的焦虑与恐慌却越来越清晰。

    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疯狂转动。

    “这是能发生在我身上最不讲理的事。”

    “如果我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不是我的幻觉,那我现在麻烦大了。”

    “为什么我不能干脆死了算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穿着睡衣。”

    “没有鞋。”

    “没有钱。”

    “简直就是一片黑到不能再黑的……”

    他还没想完,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许承光低头一看。

    一条蛇正从他脚边缓缓爬过,还警告似的朝他吐信嘶鸣。

    下一秒,林中飞鸟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惊得纷纷振翅而起。

    “cao蛋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