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渤海王府
36 渤海王府
邺城东柏堂,暮春。 牡丹开了满院,粉白花瓣落了阶前一地。元玉仪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握一柄金剪,漫不经心地修剪枝桠。咔嚓一声,那枝开得最盛的牡丹应声而落,花瓣散了几片,落在青砖缝里,像碎了一地的胭脂。 廊下盘中搁着荔枝,颗颗饱满莹润,是南方千里运来的,一路换冰不歇,送到东柏堂时指尖摸上去还泛着凉。她拈起一颗剥了皮,果rou雪白,入口清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擦。 这已经是第三筐了。第一筐吃得欢喜,第二筐吃出了甜,第三筐吃着只觉得空。甜还是甜的,只是运荔枝的那个人不在,再甜也像隔了一层。高澄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等了,从残雪等到花开,从薄袄换到罗裙。等的日子里她把东柏堂每一株牡丹的杂枝都剪了一遍。剪到后来她觉得自己也像这院子里的花——被养在最好的土里,施最贵的肥,开最艳的花,却孤芳自赏。 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神色为难:“公主,邺城一众世家贵女堵在东柏堂门口,侍卫们拦不住,说今日见不到公主便不肯走。” 元玉仪把荔枝核吐出来,搁在碟沿,擦了擦手。“让她们等着。” “可是——” “我说等着。” 她坐回妆台前,拿起波斯螺黛,对着铜镜慢慢描眉。描完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眉尾轻轻擦去半截,重新画了一笔才满意。然后挑耳坠——赤金嵌红宝的太艳,碧玉嵌珍珠的太素,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副,才拣定一对赤金点翠的。坐下涂唇脂,抿一下,照镜子,觉得淡了,再抿一下,又照。 侍女在一旁候着,大气不敢出,眼看着窗外日头从东挪到了正中。 “公主,她们还在门口——” “我知道。”她站起身,最后理了理裙摆,指尖从鬓边拂过,将那缕不老实的碎发别到耳后,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门。 阶下黑压压站了一群人。绫罗绸缎,珠翠满头,邺城叫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来了大半。她们在日头下站了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晒得发油,却没人敢抬手擦。见门开了,忽然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阶上那道身影上。 元玉仪站在高阶上,垂眸睨着阶下众人,没邀她们进门。春风掀起她的裙角,耳坠在颈侧轻轻晃荡,腕间玉镯磕出一声脆响。 阶下无人敢开口。她等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慵懒:“诸位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当初我刚受封时,也没见你们如此殷勤。” 阶下一片死寂。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僵在那里讪讪的。她不急,就那么站着,吹着风,等她们先开口。 终于有人动了。弘农杨氏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笑意盈盈,眼尾却勾着点不易察觉的算计:“殿下深居简出,想必不知——”她顿了顿,目光黏在元玉仪脸上,一字一字往外吐,“晋阳传来消息,柔然公主有孕了。” 几片牡丹花瓣从阶上飘落,无声无息地坠在青砖上。贵女们纷纷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幸灾乐祸。有人顺势接话,语气轻柔:“这可是大喜事啊。柔然公主身份尊贵,如今又怀了大将军的子嗣,往后北疆定然安稳。”“怪不得大将军迟迟未归。殿下端庄温婉,想来不会介怀——” 元玉仪垂在袖中的指尖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半点不显,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公主有孕,咱们恭喜便是。”顿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这样大的喜事,诸位倒比我先知道,看来我深居简出,消息确实不灵通。” 话轻飘飘的,像落花一样,落进那些人耳朵里却像冰碴子。柔然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到邺城,高澄没有派人告诉她。她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男人要在晋阳做父亲了。 就知道这群人今日来访没安好心。 元玉仪收回目光,抬手轻拂衣袖,袖角的金线在阳光下忽闪,刺得最前面一排的人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站在这儿吹风多无趣。”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慵懒,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冷意只是风吹过去的影子,“既然来了,便陪我一道去渤海王府坐坐吧。也好让你们瞧瞧,阿惠待我的心意,有多么与众不同。” “阿惠”二字从她唇间轻缓吐出,落在一众贵女耳中,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那些世家女跟在她身后,鱼贯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怨气终于xiele出来。 “我就说今天不该来!”一个贵女把帕子攥成一团,狠狠捶了一下坐垫,“本想戳她的痛处,反倒被她拿捏了一路!” “嚣张什么啊。柔然公主有身孕,她空有个公主名头,就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玩物罢了,大将军早晚会厌弃她。” “就她也配叫大将军的名讳?宗室庶女,沦落风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车厢里七嘴八舌,马车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地响,正好盖住了那些碎语。 元玉仪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什么也没听见。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侍女跪坐在一旁,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她面上倒是平静,只是胸口在极轻地颤。 渤海王府到了。 朱漆大门油亮如镜,八名佩刀侍卫立在阶前,刀尖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元玉仪掀开车帘,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原来这就是他的王府,这么气派又这么安静。 她以前只在夜里隔着墙望过它的灯火,只在高澄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过它的布局。 他跟她说过很多闲话,唯独没说这府里有多少个女人在等他。 今天是第一次,她穿着绯色襦裙,带着一队人,从正门走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侍卫齐齐躬身,甲胄哗啦一阵响,无人敢拦。身后那些贵女脚步踟蹰。元玉仪没有回头看她们,裙摆扫过阶前青苔,张扬得毫不掩饰。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等到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连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一进前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廊下姬妾手中茶盏停在半空,阶前侍女停了活计,花荫深处还有女眷探头张望。 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屑,飘过来,又散开去。 “这人谁啊?” “看这仪仗,难道是琅琊公主?” “她来做什么?” “美则美矣,可再美也有老的时候。” “用不着老,就殿下那性子,再过一年半载就淡了。之前王昭仪不也得盛宠,如今不也没人影了。” 元玉仪没等人招呼,径直坐在正厅靠近主位的空椅上,身子慵懒一靠,纤长的手指随意捻着步摇流苏,一圈圈绕在指尖把玩。 绯色襦裙衬得她像一朵怒放的牡丹,开在别人家的厅堂里,旁若无人。 眼尾先扫了一圈在座之人,掠过元仲华时停了半瞬——她以前只在晋阳家宴上见过一次,当时自己穿着侍女衣裳站在角落里,元仲华坐在高澄身侧。 今天她坐在这里,元仲华坐在对面。 按辈分,自己该算她的族姑。 “阿惠近来也真是的。”一声“阿惠”,轻软甜腻,惊得满座骤然安静。 在座的世家贵妾们个个杏眼圆睁,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 王府女眷们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复杂的眼神。 元玉仪视若无睹,依旧懒懒倚着,眉头微蹙,嗔怪道:“这次南巡非要带上我,说一日也舍不得和我分开。夜里歇下时还总缠着我说话。军务本就折腾人,连我也跟着乏累。”她顿了顿,眼波轻转,视线从在座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唇角噙着笑,“真羡慕jiejie们,常聚在这里赏花吃茶。不像我,东柏堂里就住我一个,白日无人作伴,还怪无聊的。” 元仲华指尖掐进掌心——她注意到元玉仪说话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那块令牌。她认得那令牌,高澄调动亲卫用的,从没给过任何姬妾。 一旁的李祖娥被这话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在手背上,慌忙垂着头,脸颊红透。 随行的世家贵女们个个屏息凝神,王府其他姬妾要么吓得脸色发白低头不语,要么嫉妒得眼尾发红,却全都敢怒不敢言。 元玉仪捻起桌上一块甜糕,小口咬了一点便皱起鼻子,随手丢回碟子里,娇蛮地嘟囔:“还是东柏堂的点心合胃口,都是阿惠特意让人给我做的,甜度刚好。哪像这里,这么腻。”她抬手朝身后侍女递了个眼色:“去把筐里的荔枝取来,分给在座各位尝尝。” 侍女连忙捧着一只竹筐回来,筐内荔枝颗颗莹润饱满,还带着冰鉴里渗出的凉意。 侍女们挨个分发,每递出一颗都引得众人眼底泛起艳羡。元玉仪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小心翼翼接过荔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尝尝吧,这是阿惠特意让人从南方运回来的,东柏堂里还多得很。”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慵懒的挑衅,“怎么,瞧诸位好像头回见似的——这渤海王府,竟连这点东西都没有?” 满室寂静,没人敢应声。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姬妾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随行的世家贵女们连忙识趣地附和道:“托公主殿下的福,咱们才有幸尝到这般珍品。” 元玉仪唇角微扬。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腕间玉镯,目光扫过满座噤声的众人。 元仲华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李祖娥低头不敢看她,满座姬妾贵女要么噤声,要么讨好。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赢了。 她终于走进了这座王府,坐在了他每天用膳的正厅里,看着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低下头。 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被廊道的回声拉得悠长。元玉仪没有在意,只当是哪个迟来的姬妾在廊下走过。 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了。 “王妃恕罪,妾身来迟了。”一道轻柔的嗓音从门口传来,语气温顺,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疲惫。 元玉仪循声望去。 弘农杨氏扶着燕氏,正缓缓跨过门槛。燕氏一身素色软缎裙,小腹已微微隆起,步履迟缓,每一步都需杨氏稳稳搀扶。满室的注意力瞬间从元玉仪身上移开,方才还在恭维她的贵女们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燕氏隆起的小腹上。燕氏被众人围在中间,温顺地一一回应着问候。 元玉仪靠在椅背上,指尖已经停下了绕流苏的动作。她盯着燕氏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盯了很久。 这人是谁。 高澄从来没提过。他带她回邺城后,每天夜里搂着她说明天见——他没说过王府里还有怀孕的女人。 元玉仪盯着那隆起的弧度,开始推算,大概是冬天怀上的。那时候高澄不是和自己如胶似漆吗?他还能让别的女人怀孩子? 杨氏扶着燕氏坐在元玉仪的对面,顺手拿起一颗荔枝,娴熟地剥去红皮,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声音大得够满室人都听清:“meimei,快尝尝这荔枝,是琅琊公主赏的。只是这东西性热,你怀着身孕可不能多吃,尝两颗解馋便好。” 燕氏微微颔首,接过果rou轻轻咬了一小口便放下,语气轻柔:“多谢jiejie。只是我怀了身孕,不爱吃甜的,反倒偏爱些酸的。” 杨氏立刻笑起来,刻意放大了音量:“爱吃酸好啊,meimei这胎准是个儿子,殿下定然欢喜。” 随行的世家女们悄悄抬眼,目光在元玉仪铁青的脸和燕氏隆起的小腹之间来回打转。 众人的注意力早已从她身上移开,纷纷围到燕氏身边。有人问燕氏月份,有人夸她气色好,有人俯身轻轻碰了碰她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定是个健壮的小公子”。 满厅都是恭维和笑声,燕氏成了满室的焦点。而元玉仪,孤零零坐在原地。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元玉仪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她用这点疼撑着自己别当众垮下去。可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满厅喧嚣,笑语言欢,衬得自己像个小丑。 唯有坐在李祖娥身侧的李昌仪,始终静如寒玉。 她端详着元玉仪,看了很久。这个一身绯红宫装的女子,艳丽灼眼,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 她见惯了深宅后院里藏锋敛锐的争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将恃宠而骄写在脸上,把妒火惶惑藏进眼底,连张牙舞爪都透着一股不加遮掩的鲜活。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害怕了,她当年也怕过,后来不怕了。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是因为把怕的东西都熬没了。 元玉仪站起来时腿是软的,可不能停。一停下来,旁人就会看见她眼眶里那些兜不住的泪。 她走得急,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又死死稳住,始终不曾回头。身后忽然有人笑,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又被人飞快地捂住。但第二声、第三声还是漏了出来——低低的、压着的哄笑,一路追着她的背影淌过去。她把步子迈得更快,快到自己能听见呼吸在喉咙里撞成碎片。 元仲华没有笑。 她望着那道绯色背影消失在门槛外,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在意高澄,受了气也只能咽回去。消化不掉的那些,渐渐变成沉默,变成习惯,变成后来再也不肯抬眼看他眼睛的漠然。 可她到底还有几个孩子。 那个女人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份宠爱。但愿她永远都不要有。 ---------------------------------------------------------------------------------- 车辇停在东柏堂门口,日光刺得她双目发涩。席间撑了许久的脊背,此刻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她没让人扶,自己走进去。廊下牡丹还开着,她看都没看一眼。 进了内室,她站了片刻,猛地伸手将案上那套越窑青瓷茶盏掼在地上。瓷片迸裂。笔洗、青瓷瓶、墙上那幅他亲手挂上的山水卷轴——能砸的都砸了。 侍女们跪在廊下瑟瑟发抖,没人敢拦。她站在满地碎瓷中间,呼吸急促:“他凭什么。”没有人应她。 元玉仪砸不动了。踉跄退到床边,扑进锦被里嚎啕大哭。 公主封号、亲卫令牌、元斌的官职、东柏堂住所——全是他的,包括自己的命。 想找个人说话,也找不到,世家女们都看不起她的身份和过去,交好的只有jiejie,可jiejie只会劝她生孩子。 根本不知道她的身子,很难有。 元玉仪哭到嗓子发哑,眼泪干了又流,最后蜷在被子里,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帐顶。 之前恃宠而骄,得意忘形了,忘了他们之间本质的关系。 他风流的本性,认识他之前,她就知道,但爱上他以后,免不了会心存侥幸。 现在还没失宠,不代表以后不会。 眼泪流干了。元玉仪把被子掀开,望着窗外被暮色染成暗金的天空。得想清楚以后怎么办。留住一个多情又薄情的人,比留住风还难。 趁他还在,要替自己攒一些不会被收回的东西——就算以后没有他,也能让自己站的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要开始找了。 天色彻底黑了,最后那抹暗金也沉了下去,窗外只剩一片沉沉的黛蓝。 元玉仪手里握着一片碎瓷,边缘抵着掌心,不深不浅地硌着。她忽然不再哭了,把碎瓷搁回案上,磕出一声响,像在心里关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