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高阳王府
33 高阳王府
武定六年·三月末 洛水两岸的冰层刚刚化尽,高澄的大军已抵新城城下。晨雾未散,他便带着七八个亲随策马上了高坡。 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吹得铠甲下摆猎猎作响。他摘了护颈软甲,眯眼远眺——新城嵌在对面的山坳里,依山势而建,城墙比他预想的更高。 城头旌旗密匝匝地攒着,守军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不急不躁,摆明了要耗。他盯着那条粮道看了很久,身边没有人出声。 “强攻是下下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落得稳,“裴宽敢闭门死守,无非是仗着城中存粮充足。咱们不跟他硬碰硬,只做一件事——围而不攻,断其粮道。” 他抬手指向新城西侧的山道:“斛律金,你率两万步卒列阵城下,虚张声势,牵制守军。彭乐,你带轻骑扼守洛水渡口,截断水路补给。再派游哨把新城周边所有粮道、樵采之路封死。一粒米、一根柴、一滴水,都不许送进城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出旬日,城中粮尽,军心自乱。” 众将怔了一瞬。斛律金第一个反应过来,抚须点头。彭乐也收了先前那副急躁模样,抱拳领命。 围城到第七天,斥候来报:新城已经开始杀马了。高澄正坐在中军帐里看舆图,闻言没抬头,只说了句:“再等。” 第十天深夜,裴宽撑不住了。他亲率数百残部,趁夜开了西城门突围。马蹄刚踏过护城河,四周号角骤然吹响,火光冲天而起,东魏伏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彻夜空。裴宽的长矛染满鲜血,战马倒了三匹,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终力竭被擒。 他被五花大绑推入中军大帐时,高澄正在批阅文书。烛火噼啪作响,两侧诸将按剑而立,面色肃杀。彭乐一见他进来,手已按上了刀柄。 士卒喝令裴宽跪下。裴宽梗着脖子,挺直脊梁,仰头怒视高澄,嘴角淌着血,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高澄!你个逆贼!挟持天子,祸乱朝纲!我宁做刀下鬼,绝不降你!” 彭乐跨步上前,拔刀指向裴宽:“败军之将,还敢狂妄!世子,此人留着无用,拖出去斩了!”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裴宽面无惧色,反而扬了扬头,闭目待死。 高澄始终端坐不动。待帐内声音渐歇,他才缓缓起身,越过一众怒目而视的将领,走到裴宽面前。他没有说话,俯身伸手,亲自去解裴宽身上的绳索。绳索勒得极紧,嵌进皮rou里,但他解的时候动作很轻。 “将军不必如此。”高澄直起身,声音平和,“各为其主罢了。你死守新城,忠勇可嘉,何错之有?” 裴宽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满身桀骜戾气,瞬间散了大半。 高澄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将军若愿留下,孤必委以重任。若仍念关中旧主,孤也不拦你——今日便放你回去,麾下残兵一同西归。” 裴宽彻底怔住。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缓缓低下头,郑重地抱拳,对着高澄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彭乐皱着眉头,忍了又忍,还是开口:“世子,裴宽回去,宇文泰必复用他。这不是放虎归山么?” 高澄回身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杀一个裴宽,会多一百个裴宽。放他走,让长安那些人头疼去。” 他将茶盏搁下,继续批文书。烛火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他落笔的姿势没停。 新城既破,消息飞遍河南。荥阳守将接到战报时,正坐在城楼上喝酒,手里的酒盏顿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下令开城。阳城、伊阙也接连递来降书。不过旬日之间,河南诸州郡望风归附。 远在长安的宇文泰接到急报时,正在批阅文书。他看完军报,没有拍案,也没有怒骂,只是将纸页折好,压在案头。 身边幕僚小心翼翼问:“丞相,裴宽回来了。怎么处置?” 宇文泰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沉下来,他望着东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让他先歇着吧。” 他没有说“再用”,也没有说“不用”。幕僚听懂了那个停顿。 宇文泰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舆图。高澄从洛阳打到新城,半个月之内,河南的版图整整红了一大片。他盯着那一片红色,忽然问:“高澄今年多大?” 幕僚一愣:“二十七。” 宇文泰没再说话。他伸手把那封军报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回去,放回案角。 窗外,暮色已经从深青沉成了墨蓝。 千里之外的新城城头,高澄正站在那里。春风拂动他的衣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城砖上,落在那片刚刚收入囊中的土地上。 斛律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世子,末将跟了高王半辈子。说实话,高王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您稳。” 高澄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下了城头,路过那面舆图时,在父王当年标注过的地方停顿了一息。他想起父王最后一次喝醉酒,拍着他的肩说“阿惠,你比爹强”,第二天清醒了,又开始骂他毛躁。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他继续走。 回到中军帐,案上又多了几封新送来的文书。高澄坐下来,提笔蘸墨,一封一封地批。 帐外,春风吹过洛水两岸,也吹过新城城头那面刚换上的东魏旗帜。 河水解冻了,哗哗地响,和围城那几天听惯了的号角声不一样。 他批完最后一封文书,搁下笔,走出帐外,站在洛水岸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腥味。春天确实是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以后还有的是仗要打。 ------------------------------------------------------------------- 洛水初解,垂柳新芽,战火退去的洛阳城在春风里一寸一寸醒过来。夯土城墙上爬满去年的藤蔓,铜驼大街的青石板被马蹄和人足磨得温润,残存的雕花石栏映着日光,依稀能照见旧都当年的丰神。 高澄负手立在巷口,淡青锦袍衬得身姿峻拔。他略一抬手,身后数百甲士顷刻敛声,退入巷中暗处,像潮水没入石缝。他侧眸看向元玉仪,唇边弧度不深不浅:“我遣人看过了。府里虽破落,但大多痕迹还在。” 高阳王旧府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环上铜绿叠了一层又一层。元玉仪缓缓抽回手,一步迈进去。庭中那株老桃树还在,枝干虬曲盘错,粉白桃花密密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了她一肩。她伸手抚上粗粝的树干,没出声,泪先滚下来。 高澄立在院门口,没上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在飞花里微微发颤——桃花落了满院,落在她肩头、发间、裙摆,像一场迟来的雪,又像旧年欠她的那些东西,如今只能以这种方式还。他等了片刻才缓步走近,指腹轻轻揩过她颊边的湿痕。 “行了,别哭了。待会儿还要见人呢。” 她呼吸慢慢匀下来,破涕为笑:“我哥要是见我回来,肯定吓坏了。” “是啊,我们不是来找他算账的么。”他指腹在她发顶揉过,语气散漫里带着纵容,“今日带你来,就是替你出气的。” 元玉仪笑了笑,攥了攥他的衣袖,声音软下去:“阿惠,一会儿到了新府,你先在门口等我。我想自己先进去,给我那位好哥哥一个惊喜。” 高澄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行,我压轴出场,吓死他。” 高阳王府新府,雕梁画栋,朱门映柳。元玉仪昂首踏上石阶,锦裙曳过青石,像一道从废墟里走回来的影子。 两名披甲卫兵横戈拦住去路,目光在她华贵的衣饰与那张过于出挑的脸上来回游移。 “怎么,才过去多久,就不认得我了?”元玉仪冷笑,“去告诉元斌,他meimei——元玉仪,回来了。” 卫兵脸色骤然一变,双膝落地,额头几乎磕上石阶:“不知是琅琊公主驾临,死罪、死罪——” 元玉仪垂眸睨着他们,心底的快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寸一寸没过当年的屈辱。她曾在这阶前跪过,如今轮到别人跪她。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 正厅内,元斌端坐案前,月白锦袍衬得他仪容俊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书页,眼底沉着不甘——空有王爵虚名,实权握不到半点,一腔抱负搁在架上落灰。直到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一声“琅琊公主驾临”砸进厅内,他手中书卷啪地落在案上,慌乱起身,脚步踉跄,脸上那点从容碎了个干净。 元玉仪踏入正厅,径直走到客座坐下,慵懒地抬手拨了拨鬓边步摇。 “玉、玉仪?你怎么会来洛阳?”元斌勉强挤出笑。 “我如今随大将军南巡洛阳,闲来踏青,顺道也看看哥哥。”元玉仪端起茶盏,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哦,对了。再移栽些牡丹带回邺城,也好装点一下我与阿惠的私邸。” “阿惠”两个字落下来,元斌心口猛地一缩。 “当年若非哥哥把我赶走,我又怎会在邺城街头遇上大将军,更不会有如今的风光。”元玉仪放下茶盏,一字一句像磨过的刃,“说起来,哥哥也算是我半个贵人了。” 元斌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低声道:“大将军可是咱们大魏独揽风月之人。meimei如今风光盛宠,也该知道什么叫登高跌重。” 元玉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只一瞬,又重新缀回去。 “哥哥,我知道你有才华,在宗室里颇有口碑。可你空有王爵,仕途受限,若不依附大将军,你又能做什么?”她语气软下来几分,“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可以向他举荐你,让你去邺城任职——我帮你,也是帮我们家。” 元斌浑身一震,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他当真肯用我?” “一会儿他进来,你要切记,他最不喜故作清高、不识好歹的人。你只需显出绝对的臣服,也让他看到你不是宗室纨绔之辈,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元玉仪起身整理裙摆,神色恢复往日的娇矜,“他此时就在府外。” 元斌吓了一跳,连忙整冠正衣。 高澄踏入正厅时,元斌已垂首立在门侧,膝头一软跪下去,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压得发颤:“臣元斌,参见大将军!寒府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 高澄垂眸扫他一眼,语气冷得像浇了层薄冰:“元斌,你可知罪?当年玉仪走投无路跪在你府前,你却闭门不见——你这哥哥,当得可真好。”话音未落,一脚踹在元斌肩头,将他踹得侧身倒地。 元斌用手肘撑住地面,额头死死抵住青砖,磕下去,声音低而顺:“臣知罪!怪臣当年一时糊涂!求大将军恕罪!求公主恕罪!” 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峰微挑,没开口。 元玉仪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身子往他怀里靠过去,脸颊蹭着他的肩头:“阿惠,你就别气啦。若非哥哥当年赶我走,我也遇不到你啊。说到底,这就是命吧——我还要谢他呢。” 高澄低头看向怀中人,目光瞬间软下来,指尖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极轻,和方才踹人那一下判若两人。“既然你开口了,孤便饶他这次。”他重新看向元斌,语气淡下来,“念在你认错诚恳,也看在玉仪的面子上,过几日你随她回邺城。” 元斌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高澄抬了抬手:“起来吧。”待元斌躬身站定,他忽然随口一问,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像是闲谈,却捻着几分审视的余味:“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回大将军,臣闲时研读《史记》《汉书》,也做些校勘注疏,近年尤好《后汉书》,正着手整理汉末旧事,欲补叙一二遗缺。” 高澄眉峰微挑,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依你之见,曹cao何以定鼎中原,而袁绍拥四州之地、兵多将广,何以终致覆灭?” 元斌心头一凛,垂首片刻,字字谨慎:“回大将军。曹cao能成大业,核心在用人;袁绍败亡,症结亦在用人。曹公不拘门第,唯才是举,故能聚天下贤才;袁绍门下多累世公卿,各怀私心,貌合神离。虽有四州之阔、兵甲之盛,终难成大事。臣以为,成败之要,在于得人。” 高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声平淡:“那你觉得,当世之‘袁绍’,是谁?” 元斌背上霎时沁出一层冷汗,斟酌再三,低声答道:“臣以为,当世无袁绍。” 高澄没有接话,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笑——这人分明不在评史,而在变相表忠。“到了邺城,先去秘书省校书。待孤归邺,另有安排。” “臣定不负大将军所托!”元斌连忙躬身。 从元斌府邸出来时,天色尚早,风里还带着凉意。 元玉仪挽着他的手臂,仰头打趣:“阿惠,你怎么突然问他读什么书?我还以为你只会踹人呢。” 高澄低头瞥她一眼,唇角微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真当我只会踹人?我踹他,是因为他欠踹。” 元玉仪被他捏得笑出声,他便继续说下去:“听说元斌在宗室里颇有名望。今日当众踹他,是给你出气,也是做给所有元氏旧臣看。之后提拔他,不光是看你的面子——也要让那些宗室知道,只要肯臣服,孤选人用人,不看出身,不论门第。” 他说完,忽然看了她一眼,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他今日说的那番话,跟你当初在东柏堂说的,倒是有些像。” 元玉仪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坦然迎上去,嘴角还挂着笑:“是我教的。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哥哥在宗室里有些名望,又有才学,若能为你所用,自然甚好。但我怕他不会说话,惹你厌烦。” 高澄看着她,没接话。她眼底没有闪躲,坦荡得像一池浅水。他看了片刻,伸手把她揽过来,手臂搭在她肩上,语气随意:“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元玉仪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春风漫过洛水两岸,柳絮纷飞如雪。她挽紧他的手臂,两个人沿河岸慢慢往回走,身后是洛阳渐沉的暮色,眼前是还没走完的长路。 高澄忽然想起方才在旧府门口,她站在桃花里哭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他把那个画面拂开,继续往前走。 元玉仪还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絮絮地说着方才元斌被踹时脸上的表情多滑稽。他听着,唇角弯了一下。 洛阳的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