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经典小说 - 东魏琅琊旧梦(古言正剧-北齐皇室)在线阅读 - 23 雪夜交错

23 雪夜交错

    

23 雪夜交错



    元静仪赶到东柏堂大门口,门卫认得她,没有拦,只让她站在门内檐下,不再往里让。

    一个年轻侍卫转身往内院去通传。

    他穿过回廊时,另一个侍卫正抱着长矛靠在廊柱上打哈欠,见他过来,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怎么这么多事儿。”

    年轻侍卫脚步没停,压低嗓子回了一句:“公主的jiejie,总得报一声。”

    抱矛的那个嗤笑一声:“jiejie有什么用。大将军不来,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他换了个姿势,把长矛往肩上靠了靠,“不过说实话,他不来才好呢。哥几个多自在。”

    年轻侍卫没接话,快步往内院去了。

    内院靶场上,元玉仪正搭箭拉弓。箭靶已被射得千疮百孔。她每射一箭便咬紧一次牙根,弓弦拉得吱嘎作响。又一箭狠狠钉入靶心。

    他为什么还不过来。她能理解他为国联姻的苦衷,但她不理解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还让她等。

    廊下,刘桃枝抱着长矛,靠着廊柱,默默看着那道红衣背影。

    旁边一个侍卫凑过来,压低嗓子问:“刘哥,这都第几个靶子了?今儿换了仨了吧。”

    刘桃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元玉仪一箭箭地射,每一箭都像在跟谁拼刀子,眯了眯眼,把嘴里叼的草茎换了个方向,慢悠悠地开口:“靶子全是大将军。”

    侍卫小声嘀咕:“这得射到大将军回来才能消停吧。”

    刘桃枝叹了口气:“且早着呢。怎么,你盼他回来?你很想值夜班吗你?”年轻侍卫笑着摇头。

    正要接话,通传的人已走到靶场边上,躬身道:“公主,门外有位女眷求见,说是您的jiejie。”元玉仪立刻放下弓箭,快步走向大门。

    “玉仪。”

    “阿姊你怎么来了。”

    元静仪手扶着门框,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把最残忍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大将军一回邺城,便直接回了王府。十天了,府中儿女绕膝,阖家团圆——满城都在传。”

    元玉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来他回邺城这么多天,也没来看她。那些箭靶上的洞,那些手上磨出的茧,都是她一个人在熬。

    元静仪隔着门卫,压低声音:“你当下最要紧的是生个一子半女。他这种人,宠爱都是虚的。”

    “有身孕又如何,那么多月不能近身,等我生养的时候,他身边早就新人环绕了。”

    她不像元仲华有宗室做靠山,不像柔然公主有铁骑撑腰。她不是真正的公主。更何况,她很难有身孕,这事她谁也没说过。

    “阿姊,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说完元玉仪失魂落魄地转身,穿过庭院,穿过廊下刘桃枝默默注视的目光,推开内殿的门。

    炭火烧得正旺,她却觉得很冷。衣桁上还挂着新裁的寝衣,妆奁里新调的口脂还没用过。

    她走到榻边,侧身躺倒,把脸埋进枕间。

    委屈。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等了三十七个日夜,等来的是他在王府阖家团圆。

    难过。他在晋阳与柔然公主同寝时,是不是把她忘了。

    气愤。凭什么他连个口信也不捎来,一句交代都没有。

    惶恐。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那她以后怎么办。

    错付。早知道他是个劣迹斑斑的混蛋,就不该动心,可她偏动了。

    她恨他,更恨自己。

    眼泪无声地淌进枕面,一滴,又一滴。她没有嚎啕,只是蜷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他——他教她拉弓时的侧脸,他临别前披风上的霜气,他说“等我回来”时尾音下沉的语调。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真心的。可他现在突然不来了,让她悬在这里,悬在希望和绝望之间,被风一吹,晃得生疼。

    元玉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窗外的雪还在落,无声覆满了那把她搁在殿外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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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渤海王府。

    高澄从书房出来时,廊下积雪已没过靴边。

    管事捧着一叠文书追上来,说晋阳那边催问柔然公主的仪仗供给。

    他一把夺过文书,扫了两行,纸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甩手砸回管事怀里。

    “这种小事也来烦孤?滚!”文书散了一地,纸页在雪水里洇湿了边角。

    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雪下得太大了——烦。

    院子里的灯太亮了——烦。

    管事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嘴脸——更烦。

    但这些都不是他发火的原因。真正让他烦躁的是,他刚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案上摊着晋阳的军报、柔然的盟约、邺城的朝务,每一件都是正事,而他却对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柏树,在想东柏堂的柏树是不是也落了雪。

    他不想去东柏堂。

    不是因为不想见她,是发现自己太想见她了。这让他非常恼火。

    十五岁掌京畿禁军,天子仰他鼻息。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伸手就拿,拿完就丢,丢完就忘。

    唯独这个女人——一想到她,他批着奏折笔就停了。

    他居然在朝堂上为了她打人,在临行前绕路去看她,与柔然公主同寝闭眼看见的是她的脸。

    这些事没有一件像自己。

    殿里灯还亮着。两个姬妾没来得及退下,见高澄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发间的珠钗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高澄看都没看一眼,挥袖让她们出去。衣袖带起的风扫落了案上一只茶盏,青瓷碎在地上,姬妾们几乎是逃了出去。

    他走到内室门口,忽然站住。一个姬妾正跪在榻边整理被褥,指尖捏着被角一点一点抻平,动作很轻。烛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你叫什么。”高澄忽然开口。

    那姬妾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被角轻轻放下,才转过身来,垂着眼,声音不大,却很稳:“妾姓燕,单名一个然字。去年来到府中。”

    高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个人。大概是谁送的,或是在哪场宴席后随便纳的。“哦。”他直起身,往里走了一步,“你留下。”

    燕然的手指在被褥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然后她站起身来,指尖轻轻解开衣带。外袍滑落在榻边,烛火在她肩头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她没有娇羞,也没有妩媚迎合,只是安静顺从地做着一个姬妾该做的事。

    高澄靠在榻上,看着她垂着眼为自己宽衣,忽然问了一句:“多大了。”

    “回殿下,十七。”燕氏的声音很轻,手没有停。

    哦,和她差不多。高澄不再说话,只是在她俯身时伸手扣住了她的腰。在黑暗里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听见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听见自己心里那个空洞依旧在漏风。

    事毕,燕氏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披了外袍退了出去。从头到尾,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他也没多看她一眼。

    高澄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金线在暗夜里泛着微光。熟悉的荒芜感再次袭来,这次又多了一丝陌生的愧疚。

    他烦躁地闭上眼。黑暗里立刻浮现出一双眼睛,在瞪着自己。

    他坐起来,套上外袍,大步往外走。“备马。”

    马蹄踏破长街积雪,他在寒风中策马狂奔。雪越下越大,漫天飞絮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在guntang的皮肤上化成冰凉的水珠。长街两侧铺面紧闭,只有他一人一马,在无边际的素白里疾驰。

    东柏堂后院的门近在眼前,他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前蹄腾空。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有极淡的微光——她还没睡?

    落雪无声地覆上高澄的肩头、袖口、马鬃,天地间只剩苍白,和那一点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

    那点光太弱了,弱得像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却又烫得他不敢靠近。

    高澄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雪花落了满肩,久到手指冻得发僵,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随从。

    他站在这扇普通的院门前,发现自己抬不起手去推它。

    这只手在朝堂翻云覆雨,执掌生杀,此刻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着,离那扇门不过几寸,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门内隐约传来守夜侍女极轻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踩碎一片冰壳,发出极轻的脆响。

    脚步声停了。他屏住呼吸。片刻后,脚步声又起,渐渐远去。

    守在门内侧的两个侍卫隔着门缝认出了那道颀长的身影,吓得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侍卫张了张嘴,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手腕,用眼神狠狠剜了回去。雪还在落,一层覆一层,覆在高澄的肩头,覆在门前的石阶上。

    身后传来马蹄踩雪的闷响,随从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子唤了一声:“大将军。”他猛地回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攥成拳,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

    “回府。”

    两个字甩在风里,又冷又硬。马蹄踏碎长街积雪,他来时疾如奔雷,去时更快。朔风扑面如刀,刮得脸疼。他没有去揉,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策马冲进了茫茫风雪里。

    渤海王府门前,管事还提着一盏灯在廊下等着。见他翻身下马时肩头积雪簌簌而落,连忙迎上去。

    高澄把马鞭往他怀里一扔,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尽头。那里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管事跟进去添炭火时,听见他低骂了一声:“你真有病。”

    管事以为是骂自己的,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高澄低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几分自嘲,无奈,还有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摆了摆手,让管事退下。

    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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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东柏堂内。元玉仪缩在床榻最偏的角落,抱着高澄的睡袍。袍间龙涎香已淡得只剩一缕游丝,她埋首其中,用那截布料擦眼泪。

    她忽然想起他肩胛骨上那道印子。是她练箭时弓弦弹回来划伤的。当时渗了点血,他满不在乎,说你留的,留着也好。后来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那是她在他身上打下的印记,一块很小的、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此刻那道白痕还在他肩上,可他怀里又抱着谁。他早晚会用吻遍她全身的唇去亲吻别人,用揽过她腰肢的手臂去圈住另一段温柔。她躺在空荡荡的榻上,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孙腾府门前扫雪的时候。

    那年冬天邺城下了很大的雪,巷口有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看着自己。见到高澄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似曾相识,后来才想起,那少年也有一双茶褐色的眼睛。

    如果当初是他带走了自己,人生会更好吗。她不知道,但她很确信,大魏没有比高澄更恶劣的人。

    可她还是把脸埋进他的睡袍里,那点龙涎香已经很淡了。

    月光漫过窗纱,将她缩在床角的身影拉得凄清。窗外,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