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经典小说 - 东魏琅琊旧梦(古言正剧-北齐皇室)在线阅读 - 15 大殿请封

15 大殿请封

    

15 大殿请封



    武定五年,深秋寒意已浸透邺城。

    太极殿内丹陛巍峨。元善见端坐御座,一双眼望着阶下,如同望着一片翻涌难测的乌云。冕服上的金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高澄一身紫绫朝服,立于百官之首。晨光从天窗斜落,正照在他身上,俊美锋利的容颜在光中熠熠生辉,满殿文武无人敢与他平视。朝事将毕,他执笏出列,动作从容,声线朗如玉石相叩:“臣澄有事起奏。”

    殿内骤然一静。

    “故高阳王元雍有孙,名唤玉仪,臣已妥善安置。乞陛下册封为公主,以慰宗室旧人之心。”

    那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将喉咙掐住的窒息。宗室队列里有人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笏板。有人悄悄扯前面同僚的衣袖,对方将袖子往回一拽,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不肯回应。殿内没人开口,只听见朝靴在青砖上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一群惊惶的鼠在暗处窸窣。

    高澄淡淡扫了一眼,都在意料之中。他挑了挑唇,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腰间的玉带扣。金属相叩,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轻微剐蹭。

    终于,一个宗室官员被周遭的目光推了出来。他往前踉跄了半步,站定,声音发涩:“大将军,那女子早已流落民间,又辗转为妓。便是袭爵的元斌,当初也对她闭门不纳。如此卑贱之身,何以册封公主?”

    高澄转过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眉间闪过一丝极浅的困惑。

    “卑贱?”

    那宗室官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应声。他身后,整列朝臣像被风吹过的苇草,齐齐矮下去一截。

    “元斌关了一扇门,”高澄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了捻,“你们倒敢开着门拦孤。”

    殿内再无一人接话。近百号人,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高澄等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御座。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人磨完了刀,正在看刀锋够不够利。

    元善见迎着那道目光,脸色一寸寸白了。

    殿中,荀济按捺不住。他持笏板大步出班,须发皆扬,靴声在青砖上砸出沉重的回响。

    他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殿梁上的积尘震下来:“公主册封,乃国之大典!必选门第清贵、德行无亏之人!元玉仪身世污损,为宗室所弃,何以配享公主尊号!”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圈圈撞在朱红的廊柱上,又碎成无数片。他说完,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自己举着笏板的手开始发酸,满殿目光聚在他身上,不是敬佩——是紧张,是恐惧,像在看一个将死的人。

    几个年轻官员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年迈的老臣垂着眼,像是在数青砖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他们看了十几年,今日看得格外仔细。

    元善见眼中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愧。他看见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中。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上冕服的纹样。

    金线绣的日月星辰,精致而冰冷,硌得眼睛发疼。

    高澄阖目。

    他站在百官注视的中心,闭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说完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座大殿的光都暗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荀济脸上停了片刻——不是在听他的谏言,不是在记他的冒犯,只是像辨认一件物品一样,把他认了一遍。确认并记住了。

    然后,高澄转向众臣质问:“还有谁有话要说?”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崔暹。

    崔暹缓步出班,对御座躬身行礼,再侧身向高澄,语气沉缓:“荀大人所奏,并非全无道理。公主册封,事关国体,依制当由礼部与宗正寺核查谱系、议定号位,不宜仓促行事。臣以为,可先交由有司详议,再颁诏命。”

    高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崔暹的肩头,落在殿外廊下的一株古槐上。秋风扫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看得很专注。崔暹说完,他才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百官。

    “既议封号,诸卿有何建言。”

    殿内霎时陷入沉寂。片刻后,几个小臣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臣以为安乐,寓意安顺。”

    “永平,亦佳。”“昭顺,温婉。”话音落罢,再无应和。

    高澄望着眼前这群畏首畏尾的臣子,眉宇间那点散漫渐渐淡去。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

    “不必再议。”他顿了顿,“孤已定夺,封号——”

    满殿死寂。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几个宗室官员对视一眼,有人在袖中攥紧了拳头。荀济的胡须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高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在欣赏最后一刻的挣扎,在品味即将出口的那两个字。

    “琅琊。”

    二字如惊雷,轰然滚过整座太极殿。

    年迈老臣扶着笏板身形晃荡,险些栽倒在地。世家大臣面色惨白,宗室官员浑身战栗,又羞又怒,却不敢作声。言官们面面相觑,满腔驳斥的话已冲到唇边,可一触到高澄那双眼睛,所有声音都被扼死在喉咙里。

    那双眼里没有得意,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御座上,元善见浑身骤然一僵。他死死盯着高澄。这个人已经懒得掩饰任何东西了。

    他紧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然后双目一翻,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内侍尖声惊叫,近臣慌忙拥上。殿内乱作一团,有人喊着传太医,有人手足无措地转着圈。冕服委顿在御座上,像一片被秋风刮落的枯叶。

    高澄立在原地,没有动。周围是奔走的人影、惊惶的呼喊,而他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微皱的袖口一寸寸抚平,动作轻缓,优雅,周遭喧哗于他,不过是场懒得看的闹剧。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慌乱的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元善见紧闭的眼睑上。

    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笑意轻淡,却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刀划开天子的伪装。

    他知道他醒着。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看着他醒着。

    高澄收回目光,单手负于身后,步履从容地踏出太极殿。行至殿门,秋风吹得他袍角微扬,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殿内,百官仍跪在原地。没有人宣布退朝。

    天子还在御座上昏着,高澄已经走了。

    大臣们就那样跪在一片没有命令的沉默里,跪在青砖上,跪在从窗口漏进来的秋风里。

    荀济站在跪倒的人群中,笏板还举在半空。他把那只发抖的手缓缓收进袖中,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上面是他今日准备弹劾的奏章,字迹工整,却一个字也没来得及念。

    他把笏板翻转过来,扣在膝上。然后抬起眼,望着高澄消失的殿门。

    那扇殿门还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对着空荡荡的廊道,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明日那个人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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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沉,东柏堂内烛火初燃。鎏金狻猊炉中烟云袅袅,萦回如雾,将一室暖意裹得深沉而静谧。

    高澄已换下朝服,一袭紫绫常袍松松系着,半倚在坐榻上,指尖转着一只白玉觞。崔季舒躬身立在案侧。

    “今日太极殿上,那傻子演得还挺真。”高澄抿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为装晕就能混过去,到底怎么想的。”

    崔季舒刚要接话,廊下侍者隔帘通传:“崔暹大人求见。”

    高澄手中玉觞停了一瞬,他看了崔季舒一眼。

    崔季舒笑了笑,他那老族侄往日总自诩清流,这回登门,倒不知揣着什么来意。

    “让他进来。”玉觞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崔暹入殿时,朝服未换,进贤冠戴得端正。他目不斜视,先对高澄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谒见。

    高澄没赐座,也没开口,只是闲适地靠在坐榻上,等。

    崔暹没有提朝堂上的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描红名刺,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臣崔暹,求见琅琊公主。”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连炉中香烟都似乎凝了一瞬。

    高澄看着那枚名刺,没有立刻接。他靠在坐榻上,目光从名刺缓缓移到崔暹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他忽然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冷峭的、淬着薄霜的笑,是另一种,被结实取悦了的、毫不掩藏的得意。“崔暹,”他接过名刺,在指尖转了一圈,“诏书还没下,天子还没点头,你倒先认了。”

    “大将军金口所定,便是礼法。”崔暹语气不改,平稳如初,“臣只是依礼谒见。”

    高澄看着他,忽然喊了一声:“玉仪。”

    屏风后环佩轻响。元玉仪缓步而出,织金裙摆拂过青砖,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流光。她目光从崔暹身上掠过,落在那枚赤金描红的名刺上,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高澄身侧,站定。

    崔暹整衣,跪倒,以额触地。“臣崔暹,拜见琅琊公主殿下。愿公主千岁,千千岁。”

    元玉仪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高澄。

    高澄也在看她,茶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眼底有炫耀,有得意,还有一种她读不太分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

    元玉仪收回目光,对崔暹微微抬手,声音平稳:“崔大人请起。”然后她转过头,重新对上高澄的目光。

    顿了一息,弯起嘴角。

    高澄把名刺搁在案上,往坐榻里靠了靠,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却没压住。

    他把酒杯端起来,残酒一饮而尽。空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朝堂上那么多张脸,他记住的全是畏惧。只有她,在对自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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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锦帐垂落。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着轻轻摇曳,像墨迹在水中晕开。

    高澄今日格外耐心。目光在她脸上缓缓逡巡,比吻更烫。她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喉结,他浑身僵了一瞬,随即用吻封住了她的呼吸。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将他拉得更近,近到心跳隔着肌肤撞在一起。

    他将她翻过身,吻顺着脊骨一路往下,每一节骨节都烙下一枚guntang的印章。她攥紧了锦褥,呻吟闷在锦缎里。他扳过她的脸,在烛火照亮她眼角湿痕的一瞬,看清了她眼底那片为他而起的潮汐。

    “看着孤。”声音低哑,贴着她耳廓,不容拒绝。

    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吞入腹中。双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腰间。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他仰面看着她,烛火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柔光,将她镀成一片暖金。

    他攥住她的腰,带着她往下沉。她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弧,唇间溢出破碎的娇吟。他坐起身,将她嵌进怀里,两副心跳隔着肌肤渐渐搅成同一个节奏。

    “自己动。”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拇指蹭过她的嘴唇,“不是胆子很大么。”

    元玉仪脸颊发烫,试着动了一下又停住,羞耻得想逃。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带着从容的、审视猎物般的耐心。她被他看得无处可躲,终于闭上眼,扶着他的肩,慢慢起伏。起初生涩而迟疑,渐渐在他的喘息声中找到节奏,唇间溢出的呻吟越来越软,越来越碎,像化在水里的糖。

    “叫孤的名字。”高澄喘息着,声音像刀刃擦过鞘口。

    元玉仪咬着下唇,不敢叫。

    “叫啊。”他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她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发丝散乱,满脸潮红,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浪推上岸的鱼。她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他下一次深顶时溃不成军。

    “高澄——”她攀紧了他的肩,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混着哭腔,碎得不像样子。

    他一把将她推倒,掰开她的腿,往身前折叠。膝盖几乎压上胸口,无处可逃。他俯身压下,几乎是凶狠地撞了进来,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要把她钉在这张榻上,钉进这片昏黄的烛光里。

    她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完整。

    他没有停,也没有松手,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guntang急促。“继续叫,孤还没听够。”

    他一把将她推倒,掰开她的腿,往身前折叠。膝盖几乎压上胸口,无处可逃。他俯身压下,几乎是凶狠地撞了进来,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要把她钉在这张榻上,钉进这片昏黄的烛光里。

    “叫啊。刚才不是叫得很好听么。”他喘息着,声音低哑,带着情欲未褪的狠劲。

    “高澄——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她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混着哭腔,软得像一滩化了的水。

    他没有停,反而更深地抵进去,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guntang而急促:“不行了?孤看你还可以。”

    屋内娇喘与求饶交织,一声高过一声,撞在紧闭的门扉上,又弹回来,在廊下回荡。门外几个侍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脸却一个比一个红。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刀柄。

    刘桃枝站在最外侧,偏头掏了掏耳朵,又掏了掏,然后侧过身,压低嗓子对旁边的侍卫嘀咕了一句:“这是第几回了?”

    那个侍卫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你数了?”

    “没数清。”刘桃枝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握回刀柄,“我就想知道,咱啥时候换班。”

    另一个侍卫极轻地咳了一声,目光死盯着廊柱上的纹路,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机关。

    停了一阵,屋内又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

    刘桃枝仰头望了望廊檐下的月亮,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大将军这体力,是真他娘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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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烛火将尽,最后一缕青烟从铜灯上袅袅散去。纱帐上的涟漪早已平息,只余两道交叠的呼吸在暗处起伏。

    褪去了情欲的癫狂,高澄把元玉仪拢在怀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发丝。

    今天在太极殿上说出“琅琊”二字时,满殿文武的面色他记得一清二楚,可此刻指尖绕着她微湿的发尾,那些脸一张张远了,模糊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在殿上想起她了。不是想她听到消息会怎样笑,而是想起她每次靠过来,手指总会先碰到他的玉带。先触到那截冰凉的金玉,再滑到腰侧,再攥住他腰间的衣料。这个顺序,他在殿上想起来了。

    但这个发现让他很不快。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身为权臣不该被一个女人拿捏心神。

    他把人往怀里摁了摁,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刚洗过的发间有皂角的清苦气,干净素淡,像深冬清晨的井水。

    “睡了吗?”三个字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收紧手臂,箍得比平时更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住,不许它冒头。

    元玉仪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

    琅琊。昔年江左旧朝,琅琊王氏与皇族司马氏共掌权柄。这个封号像一把刀,被他当成了聘礼。

    高澄在告诉所有人,自己能站在他身边,是因为姓元,又恰好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并不冲突。

    可她想要的不是“恰好”。她想知道,如果她不姓元,只是一个在街头卖唱的普通女子,他还会不会在满殿朝臣面前为她碾碎所有人的反对。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问。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答案就是自己想要的——如果他真把她当作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那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可如果他有一分真心,她又拿什么去接?她一无所有,只有他。而他拥有的太多了。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错。窗外柏枝簌簌。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抚下去,很慢,很轻,像在写什么字,又像在抹去什么。

    谁都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