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车祸死亡

    

第二章:车祸死亡



    雨是在苏弥下楼时忽然大起来的。

    凌晨两点十六分,城市像被浸进了一只巨大的玻璃缸里。高楼的灯光被雨水冲散,霓虹在地面拖出一片湿冷的红。

    苏弥站在公寓楼下,撑开伞。

    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陈启明十分钟前发来定位。

    城西高架桥下。

    那地方偏,凌晨几乎没人经过。旁边是废弃物流园,再往前走一公里就是旧货运站。摄像头坏了大半年,附近居民投诉过几次,一直没人修。

    很适合谈判。

    也很适合出事。

    苏弥看着那个定位,指尖停了几秒,随后点开律师的对话框,把最后一份加密文件发了过去。

    【这是完整证据包。】

    【如果凌晨三点前我没有联系你,直接公开。】

    律师几乎秒回。

    【你现在在哪里?】

    苏弥没有回答位置,只回:

    【陈启明手里可能有一份客户名单。】

    对方沉默了几秒。

    【你要一个人去见他?】

    苏弥把伞往下压了压,挡住迎面吹来的雨。

    【嗯。】

    律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不行。】

    【你现在是舆论中心,他约你出去一定有问题。】

    【你把地址发我,我报警。】

    苏弥没有立刻回复。

    她当然知道有问题。

    从陈启明把那段剪辑过的监控放出去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只想毁掉她的名声。

    他要的是让她没有办法翻身。

    一个男人想毁掉一个女人,最省力的方式从来不是亲手杀了她。

    是先让所有人相信她该死。

    这样等她真的出事时,旁观者甚至不会觉得遗憾,只会说一句:

    活该。

    苏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停车位。

    她的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

    黑色车身被雨洗得发亮,车窗上全是细密水痕。她绕着车走了一圈,习惯性检查轮胎、车门、后备箱。

    没有异常。

    但没有异常,本身就未必安全。

    苏弥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急着启动。

    她先打开录音笔,确认红色指示灯亮起,又把手机的实时位置共享给律师和小禾。

    小禾很快打电话过来。

    苏弥接通,开了免提。

    “苏姐,你真的要去吗?”

    小禾的声音已经哑了,明显哭过。

    苏弥扣好安全带:“嗯。”

    “我求你了,别去。”小禾带着鼻音,“网上那些人已经疯了,工作室楼下还有人在直播。他们刚才把你的照片贴在门口,说你是专门拆散别人家庭的职业小三。”

    “让物业报警了吗?”

    “报了,可警察来了他们就散,警察一走他们又回来。”小禾急得语无伦次,“苏姐,这明显是有人组织的。他们就是想逼你露面。”

    苏弥发动车子。

    雨刷扫过前窗,刮出两道短暂清晰的视野。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苏弥看着前方,声音很轻:“陈启明手里那份名单不一定是真的完整客户资料,但只要里面有一个名字是真的,就会有人出事。”

    小禾愣住。

    苏弥继续说:“有几个客户还没有彻底离开原来的控制关系,她们的丈夫、男友、家人都不知道她们来过我们这里。一旦被曝光,她们可能会被带回去,也可能会被打,也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求助。”

    “可是你呢?”小禾哭着问,“你怎么办啊?”

    苏弥握着方向盘,安静了两秒。

    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淌,像无数道透明的划痕。

    她说:“我有后手。”

    “后手能救你的命吗?”

    苏弥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太幼稚,也太尖锐。

    证据可以救名声。

    录音可以推翻谎言。

    律师可以启动程序。

    可如果对方一开始就不是想和她谈,而是想让她彻底闭嘴,那这些东西也许来得及替她洗清污名,却未必来得及救她的命。

    小禾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

    “苏姐,别去好不好?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客户名单可以报警,可以让平台拦截,可以……”

    “拦不住的。”

    苏弥打断她。

    陈启明不是临时起意。

    这个局从最开始就不是只针对陈太太的离婚案。

    他先用丈夫身份取得外界同情,再把苏弥塑造成插足婚姻的女人。接着,借舆论逼她失去职业信誉。最后,用客户名单威胁,让她在最混乱的时候单独赴约。

    每一步都算好了。

    她不去,他会曝光名单。

    她去了,他也许会提出更恶心的条件。

    可她必须去。

    因为她要让他亲口再说一次。

    说出他怎样剪辑监控,怎样伪造证据,怎样威胁她,怎样准备用一份名单拖更多女人下水。

    陈启明太谨慎。

    平时通话只说模棱两可的话,见面时才会因为占据上风而放松警惕。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他的办法。

    苏弥把车开出小区。

    雨夜的路上没有多少车,红灯一个接一个挂在路口,像冷眼旁观的审判灯。

    小禾还在说话。

    “那你至少让我陪你去。”

    “不行。”

    “我就在远处看着,不靠近。”

    “不行。”

    “苏姐!”

    苏弥声音放软了一点:“小禾,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如果我三点前没有联系你,你就立刻联系律师。不要看网上的消息,不要回应任何人,也不要去工作室。把我之前发给你的客户紧急预案打开,按名单一个个通知她们更换住处、关闭定位、不要和伴侣单独见面。”

    小禾声音发颤:“你别说得像交代后事一样。”

    苏弥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我只是习惯做预案。”

    小禾哭着说:“我讨厌你的预案。”

    苏弥眼睫微垂。

    “我也讨厌。”

    但她这几年活下来,靠的就是预案。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相信“不会这么糟”而失去最后的机会。

    所以她永远先假设最坏的情况。

    假设对方会撒谎。

    假设对方会反咬。

    假设对方会动手。

    假设所有看似偶然的事情背后,都有一只提前伸出来的手。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料到,这只手会伸得这么快。

    挂断电话后,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弥把手机放进支架,打开导航。

    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四分钟。

    雨刷机械地左右摆动,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声响。

    她点开热搜页面。

    词条还在往上升。

    情感劝退师苏弥

    职业小三

    被拆散的家庭谁来负责

    女性互助机构竟成上位渠道

    每一个标题都像一枚钉子,钉在她身上。

    最上面那条营销号又更新了一段所谓“知情人爆料”。

    【据接近当事人的人士透露,苏某长期利用工作便利接触高净值已婚男性,以帮助女性为名,实则挑拨夫妻关系,制造矛盾,再趁虚而入。】

    下面配着她几张生活照。

    有她参加讲座的照片。

    有她在咖啡馆见客户的照片。

    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侧脸。

    评论区仍在狂欢。

    【一看就是很会装无辜的类型。】

    【这种白莲花最可怕。】

    【她帮女人离婚?笑死,她是帮自己筛选男人吧。】

    【建议查查她有没有怀过哪个客户的孩子。】

    看到最后一句时,苏弥指尖微顿。

    怀孕。

    孩子。

    她忽然想起陈太太。

    陈太太第一次来工作室时,怀孕四个月。

    那天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米色外套,坐下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说丈夫每天检查她的手机,监听她的通话,甚至连产检报告都要亲自保管。

    “他说我是孕妇,情绪不稳定,不适合自己做决定。”

    陈太太那时抬起眼,眼里全是被逼到极限的茫然。

    “可苏小姐,我只是怀孕了,不是变成他的东西了,对不对?”

    苏弥记得自己当时说:

    “对。”

    “你怀孕了,你依然是你自己。”

    可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很多人一生都听不到。

    车子驶上高架。

    夜雨更密。

    远处的广告屏在雨幕里闪烁,屏上是一则母婴广告。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旁边站着西装笔挺的丈夫,一家三口笑得温柔完美。

    广告语写着:

    爱,是给她和孩子一个家。

    苏弥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有些家是港湾。

    有些家是牢房。

    有些男人口中的爱,是门锁,是监控,是产检单,是手机定位,是一句“我是为你好”。

    她做这行越久,越不相信漂亮话。

    她只相信证据。

    只相信选择。

    只相信一个人在拥有伤害别人的能力时,最后有没有收手。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陈启明。

    苏弥接通。

    同时,她按下录音备份键。

    男人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笑。

    “苏小姐,出发了吗?”

    苏弥看着前方:“你不是有定位吗?”

    陈启明笑意更深:“看来你很准时。”

    “名单在哪?”

    “你到了自然会看到。”

    “我要先确认客户安全。”

    “别急。”陈启明慢悠悠地说,“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苏弥没有说话。

    陈启明似乎很享受她的沉默。

    “网上看了吗?大家骂得挺难听的。说实话,我都有点同情你。”

    苏弥淡淡道:“同情我?”

    “当然。”他笑,“一个女人,靠干净体面吃饭,结果一夜之间变成小三。以后谁还敢找你?那些被你帮助过的女人,也会怀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苏弥握着方向盘,语气平稳:“你演得不错。”

    “什么?”

    “视频里那个受害者丈夫。”她说,“眼眶红得刚刚好,语速也刚刚好。先承认一点不痛不痒的错,再把主要责任推给我。这套话术你练过很多遍吧?”

    陈启明笑声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说:“苏弥,你真的很讨人厌。”

    “因为我知道你在撒谎?”

    “因为你总以为自己能救所有女人。”他的声音一点点冷下来,“可你救得了吗?我太太最后还是会信我。那些网友也只会信他们想信的东西。”

    “他们想看的不是证据。”

    “他们想看一个漂亮女人跌进泥里。”

    前方一辆车变道。

    苏弥轻踩刹车。

    车速降了下来。

    她眼神没有变化。

    “所以你才挑了这张照片。”

    陈启明低笑:“那张照片确实拍得好。你抬头看我的样子,很像在勾引。”

    “你知道完整监控还在。”

    “可没人有耐心看完整监控。”陈启明说,“他们只需要一张图,一个标题,一个能骂的对象。”

    雨声更重,砸得车顶发闷。

    苏弥说:“你把名单删掉,我可以给你留一点余地。”

    陈启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余地?”

    “你伪造证据、威胁女性、恶意泄露隐私,已经够立案。”

    “那又怎么样?”他声音倏地阴沉,“你觉得我会怕?”

    苏弥没有立刻回答。

    陈启明继续说:“苏弥,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法律、证据、规则当回事。可现实里,名声先死的人,就算赢了官司也没用。”

    “你可以把证据发出去。”

    “可在那之前,大家已经记住你是小三了。”

    “以后只要有人提到你,就会说,哦,那个职业小三啊。”

    苏弥安静听着。

    她在等。

    等他继续说。

    一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最容易在胜利前夕露出破绽。

    果然,陈启明的声音更轻了些。

    “你不是很会帮女人逃吗?”

    “现在轮到你了。”

    “你逃得掉吗?”

    苏弥目光微动。

    “你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启明笑了。

    “苏小姐,这么聪明,不如自己猜。”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苏弥踩下刹车。

    脚下触感不对。

    太软。

    像踩进一团空棉花里。

    她心脏猛地一沉。

    前方是高架下坡。

    雨夜路滑,车速正在缓慢上升。

    苏弥没有慌。

    她先松开油门,连续轻踩刹车,判断制动反馈。无效。她迅速打开双闪,握紧方向盘,切换低速挡,试图利用发动机制动。

    车身猛地顿了一下,又往前冲。

    后方传来刺耳鸣笛。

    陈启明在电话里轻声问:“怎么了?”

    苏弥没有理他。

    她盯着前方路况。

    右侧是护栏,左侧车道有一辆货车,前方一百米处是弯道。这个速度冲过去,必然失控。

    她必须在弯道前降速。

    她拉起电子手刹。

    车轮短暂抱死,车尾开始侧滑。

    苏弥迅速回正方向,冷汗顺着后背往下爬。

    手机里,陈启明终于笑出声。

    “你看,我就说,女人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苏弥眼底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刹车是你动的?”

    “你有证据吗?”

    陈启明笑得温柔又恶毒。

    “哦,我忘了,你最喜欢证据。”

    苏弥瞥了一眼录音界面。

    还在录。

    她说:“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制造事故?”

    “不。”陈启明语气轻快,“是你受不了舆论压力,精神恍惚,雨夜开车失控。”

    “遗书我都替你想好了。”

    “就写你承认自己插足客户婚姻,承认伪造证据,承认对不起所有被你伤害的人。”

    苏弥的车冲过一段积水,车身剧烈一晃。

    她肩膀撞到车门,疼得眼前发白,却依旧死死握着方向盘。

    陈启明继续说:

    “你死了,大家会骂两天,然后很快忘掉。”

    “我太太会回到我身边。”

    “那些名单里的人,也会知道背叛家庭是什么下场。”

    “你说,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苏弥忽然笑了。

    在轮胎尖叫、雨声轰鸣、车身失控的混乱里,她笑得很轻。

    陈启明声音一顿:“你笑什么?”

    苏弥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护栏,平静地说:

    “我笑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什么?”

    “我做情感劝退师五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男人。”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锋。

    “你们都以为,只要把女人逼到绝路,她们就会哭、会崩溃、会认错、会把所有脏水吞下去。”

    “但你忘了。”

    “有些女人就算死,也会先把证据留下。”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苏弥一字一句道:

    “陈启明,录音开着。”

    这一次,陈启明终于变了声音。

    “苏弥!”

    巨大的灯光从侧面刺来。

    一辆失控变道的货车冲破雨幕。

    苏弥来不及再调整方向。

    她只来得及把手机从支架上拔下来,狠狠按下发送键。

    录音文件上传成功的提示,在撞击前一秒跳了出来。

    下一刻,世界炸开。

    车身被巨力撞向护栏。

    金属扭曲的尖叫声刺穿耳膜,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无数冰冷的星。安全气囊弹出,狠狠砸在她胸口。她整个人被惯性甩回座椅,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

    疼。

    极致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从胸骨一路劈开。

    车子撞破护栏,半个车身悬空。

    雨水灌进来,混着血,流过她的脸。

    世界在翻转。

    天空、灯光、雨线、碎玻璃、手机屏幕,全都搅成一片模糊的白。

    最后一次撞击来临时,苏弥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细小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碎了。

    不止是车。

    也是她短暂而狼狈的一生。

    车厢终于停下。

    四周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远处的尖叫。

    有人在喊:“出车祸了!”

    有人跑过来。

    有人拍打车窗。

    “里面有人!”

    “快报警!”

    “司机还活着吗?”

    苏弥躺在变形的驾驶座上,睁着眼。

    雨水从裂开的车顶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睫毛上。

    她想说话。

    想告诉他们,手机里有录音,发给律师,别让陈启明删掉。

    可她发不出声音。

    血涌上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碎玻璃。

    她的视线一点点模糊。

    手机掉在副驾驶脚边。

    屏幕裂得不成样子,却还亮着。

    上面显示:

    文件发送成功。

    苏弥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疼。

    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这一生,明明一直在帮别人证明“不是你的错”。

    可临到死前,她自己也被迫用命证明同一句话。

    不是她勾引。

    不是她上位。

    不是她破坏别人的家庭。

    不是她害那些女人受苦。

    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可世人太爱审判女人了。

    尤其爱审判那些看起来柔弱、漂亮、容易被编排的女人。

    他们会给她取一个最顺口的名字。

    白莲花。

    小三。

    狐狸精。

    职业骗子。

    仿佛只要名字足够难听,她就不再是一个人。

    她是标签。

    是谈资。

    是众人发泄怒火的靶子。

    意识正在下沉。

    苏弥忽然想起陈太太。

    想起她坐在工作室里,手轻轻护着小腹,问她:

    “苏小姐,我怀孕了,是不是就不能离开了?”

    苏弥当时告诉她:

    “不是。”

    “怀孕不是枷锁。”

    “孩子也不是谁困住你的理由。”

    可她还没来得及亲眼看见陈太太离开那个家。

    也没来得及把完整证据亲手交给她。

    真可惜。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很多人没救出来。

    很多谎没揭穿。

    很多罪没还到该还的人身上。

    她不甘心。

    强烈的不甘像一枚钉子,把她即将溃散的意识死死钉在身体里。

    就在她眼前彻底发黑时,四周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雨声没了。

    尖叫没了。

    救护车的鸣笛也没了。

    世界像被按下静音键。

    然后,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强烈不甘。】

    苏弥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检测到污名审判对象。】

    【检测到宿主生前遭遇:舆论围剿、证据扭曲、第三者污名、死亡嫁祸。】

    【符合“白莲花审判样本”收录标准。】

    苏弥想睁开眼。

    却只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

    机械音继续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宿主姓名:苏弥。】

    【年龄:二十五岁。】

    【现实身份:情感劝退师。】

    【社会污名:职业小三。】

    【死亡原因:人为制造交通事故。】

    【当前生命体征:即将终止。】

    【是否进入纯爱审判局?】

    苏弥无法说话。

    可她在心里冷冷地问:

    什么审判局?

    机械音像是听见了她的意识。

    【纯爱审判局,负责审判所有被爱情污染、被欲望牵连、被男性选择拖入污名的女性样本。】

    【宿主需要进入五个副本,完成五次审判。】

    【每个副本中,宿主都将扮演被指控的白莲花孕母。】

    【宿主需要经历:被爱、被占有、被怀疑、被囚禁、怀孕、生子、审判。】

    【最终证明:被男人爱上,是不是女人的罪。】

    苏弥想笑。

    如果她还有力气的话。

    审判?

    都死了,还要审判她?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审判。

    别人审判她的职业。

    审判她的长相。

    审判她为什么深夜见男客户。

    审判她为什么不避嫌。

    审判她为什么要帮女人离婚。

    审判她为什么被男人盯上。

    现在,连死亡都不肯放过她。

    机械音再次响起。

    【若宿主拒绝,现实身体将在三十秒后死亡。】

    【所有证据存在被销毁风险。】

    【所有相关受害者命运将回归原线。】

    【陈启明将脱罪。】

    黑暗深处,苏弥的意识骤然一冷。

    陈启明。

    脱罪。

    那两个字像火一样烧进她仅剩的神经里。

    不行。

    她可以死。

    但陈启明不能赢。

    那些被他控制、威胁、羞辱、逼到绝路的女人,不能重新回到牢笼里。

    她不能让“职业小三”这四个字成为她最后的墓志铭。

    机械音问:

    【是否接受绑定?】

    苏弥在黑暗中缓慢地睁开眼。

    其实她已经没有眼睛可睁。

    那只是意识最后一次抬头。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

    接受。

    下一秒,无数白光从黑暗里亮起。

    像一间没有边界的审判厅。

    苏弥看见自己站在正中央。

    她低头,发现身上的血不见了,雨水不见了,车祸造成的疼痛也消失了。

    但胸口仍然残留着一种被撕开的错觉。

    她面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白色屏幕。

    屏幕上滚动播放她死前的热搜。

    【职业小三。】

    【勾引客户丈夫。】

    【情感劝退师上位失败。】

    【她真的不是小三吗?】

    【这种女人死了也活该。】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张嘴。

    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嘈杂的审判声。

    “她肯定不干净。”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男人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她?”

    “长成这样还做情感咨询,懂的都懂。”

    “她要是没问题,为什么半夜出去见人?”

    “死了也算报应吧。”

    苏弥站在那些声音中央,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原来死亡之后,恶意也不会停止。

    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播放。

    机械音响起。

    【欢迎进入纯爱审判局。】

    【请宿主牢记审判规则。】

    【第一,宿主必须维持无辜值。】

    【第二,宿主不得主动杀害目标人物。】

    【第三,宿主不得以暴力、药物或威胁手段控制目标。】

    【第四,宿主必须完成副本规定的怀孕与生子节点。】

    【第五,宿主必须接受对应世界的污名审判。】

    苏弥抬起眼。

    “如果我不接受呢?”

    机械音回答得冰冷。

    【宿主已经接受绑定。】

    【拒绝任务,意识抹除。】

    苏弥轻轻扯了下唇角。

    还是一样。

    无论是现实,还是这个所谓审判局,都喜欢把女人推到没有退路的位置上,再问她愿不愿意。

    她问:“通关条件是什么?”

    屏幕闪烁了一下。

    【表面通关条件:完成原角色命运。】

    【隐藏通关条件:获取生命证词。】

    “什么是生命证词?”

    【让目标男主在拥有继续占有、囚禁、控制宿主的能力时,主动放弃控制权。】

    【让他承认:爱不是囚禁。】

    【让他承认:孩子不是锁链。】

    【让他承认:他的选择,他自己负责。】

    苏弥终于抬起眼,认真看向那片空白。

    “目标男主?”

    【每个副本一位。】

    【病娇程度:高。】

    【控制欲:高。】

    【强制占有倾向:高。】

    【孕育绑定倾向:极高。】

    【请宿主谨慎求生。】

    屏幕上的热搜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身份卡。

    【第一副本载入中。】

    【副本名称:准姐夫把我锁进婚房后,我怀孕了。】

    【宿主身份:沈栀。】

    【年龄:二十五岁。】

    【当前污名:勾引jiejie未婚夫。】

    【当前地点:沈明珠订婚宴。】

    【目标男主:贺砚辞。】

    【男主关系:准姐夫。】

    【男主病娇类型:豪门掌权人,冷血控制型。】

    【原剧情命运:被囚禁、怀孕、流产、死亡。】

    苏弥安静看着那行字。

    被囚禁。

    怀孕。

    流产。

    死亡。

    真是熟悉的安排。

    系统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

    【副本即将开启。】

    【宿主将获得初始能力:目标心声监听。】

    【能力说明:宿主可听见目标男主当下最强烈的一句心声。】

    【距离越近,心声越清晰。】

    【目标越压抑、越偏执、越失控,心声越强。】

    【当目标真正学会放手时,能力将自动失效。】

    苏弥忽然问:“如果我提前让他死呢?”

    机械音卡顿了一瞬。

    【警告:宿主不得主动杀害目标人物。】

    苏弥淡淡道:“我只是问问。”

    【倒计时开始。】

    【十。】

    审判厅的白光开始坍缩。

    【九。】

    屏幕上的身份卡化成碎片。

    【八。】

    苏弥眼前浮现一座奢华宴会厅。

    水晶灯、香槟塔、礼服、宾客。

    【七。】

    有人在笑。

    有人在低声议论。

    【六。】

    一杯红酒从她手中倾倒。

    【五。】

    红色酒液泼上男人昂贵的黑色西装。

    【四。】

    一个女人委屈含泪的声音响起。

    【三。】

    “meimei,你就这么喜欢抢我的东西吗?”

    【二。】

    苏弥缓缓抬眼。

    【一。】

    系统最后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

    【祝您审判愉快。】

    白光骤然熄灭。

    喧闹声扑面而来。

    苏弥睁开眼。

    她站在灯火辉煌的订婚宴中央。

    手里握着空酒杯。

    红酒顺着面前男人的西装往下滴。

    四周宾客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她身上。

    对面的女人穿着高定礼服,眼眶泛红,声音轻颤:

    “沈栀,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为什么连我的未婚夫都要抢?”

    苏弥没有说话。

    她慢慢看向那个被泼了红酒的男人。

    贺砚辞。

    三十二岁。

    贺氏集团掌权人。

    沈明珠的未婚夫。

    也是她这个副本里的目标男主。

    男人面容冷峻,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他垂眼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惹人厌烦的脏东西。

    全场都在等他发怒。

    几秒后,贺砚辞终于开口。

    声音冷淡得像冰。

    “把她带出去。”

    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宾客们低声议论起来。

    “果然是私生女,上不得台面。”

    “jiejie订婚宴都敢勾引姐夫,真不要脸。”

    “长成这样,一看就不安分。”

    熟悉的词语再次落到苏弥身上。

    小三。

    勾引。

    不要脸。

    白莲花。

    苏弥握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两个保镖朝她走来时,她忽然听见一道低哑的男声。

    不是从耳边传来。

    而是直接撞进她的意识里。

    阴冷、压抑、病态,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偏执。

    “终于。”

    “终于有理由,把她关起来了。”

    苏弥抬起眼。

    贺砚辞仍旧冷冷看着她,眉目间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的心声却像锁链一样缠上来。

    “这一次,她哪里都别想去。”

    苏弥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审判。

    这是另一场牢笼。

    她看着贺砚辞,慢慢笑了一下。

    很好。

    她最擅长的,就是从牢笼里找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