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踏龙归来
第三章 踏龙归来
“你最好祈祷我真的会死。” 姜照雪的声音并不高。 可在焚界龙火映红天幕的这一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姜氏众人的耳中。 灵舟悬在烬海上方。 方才还平静退去的黑潮再次翻涌,万丈海浪在金色巨龙身后拔地而起。炽烈火焰却没有被海水熄灭,反而沿着浪尖疯狂蔓延,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暗金与赤红交织的颜色。 姜明素仰着头,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从容。 “龙君……”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 作为姜氏这一代最受重视的圣女候选,她自然见过族中珍藏的烬龙画像。 画像上的龙族威严、神圣,是镇守烬海、接受人族供奉的上古神兽。 可眼前这条巨龙,与“神圣”二字没有半点关系。 它庞大、暴戾,遮天蔽日。 暗金鳞片之间流动着灼目的熔光,展开的双翼遮住了头顶云层,龙角如两柄刺破天幕的黑金长枪。被封印三百年所留下的锁链仍缠绕在部分龙躯上,断裂的锁环与血色符文伴随着海水不断坠落。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竖瞳正冷冷俯视着灵舟上的每一个人。 没有神明对信徒的慈悲。 只有凶兽注视猎物时的漠然。 “长老。” 姜明素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住衣袖。 “不是说只要祭船沉海,镇海阵便会重新稳固吗?” 站在她身旁的姜氏长老姜崇山面色苍白。 他握紧手中拂尘,视线却始终无法从殷烬身上移开。 “阵法……阵法明明已经启动。” “九枚镇魂钉,三十六道锁龙索,还有历代族长亲自加固的祭血阵,绝不可能被一个废人破开。” “她不是废人!” 姜明素声音陡然拔高。 她死死盯着龙首之间的红衣女子。 “她手上有火。” 那簇悬浮在姜照雪掌心的暗金火焰只有拳头大小。 可随着火苗轻轻跳动,灵舟四周的防护法阵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姜氏弟子惊恐地抬起头。 一条条金色裂纹正在透明阵壁上蔓延。 “焚界龙火。” 姜崇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彻底变了。 “她取得了龙君命印!” “这不可能!” 姜明素猛地转头。 “她灵台已毁,连最低等的引气法诀都无法修炼,怎么可能承受烬龙一族的本命火?” 姜崇山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姜氏镇守烬海数百年,比任何宗门都清楚焚界龙火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寻常的火系灵力。 它不燃草木,不惧海水,专烧灵气、命印与规则。普通修士仅仅沾上一点,体内经脉便会被烧成灰烬。 一个灵台破碎的祭品,怎么可能站在龙君头顶,安然无恙地cao控这种火焰? 姜照雪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来姜氏对殷烬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镇魂钉,知道血祭阵,也知道焚界龙火。 所谓镇守烬海的祭祀世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供奉龙君。 而是在利用龙君。 “姜照雪!” 姜崇山终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向前一步,努力维持着长老的威严。 “你身为姜氏族人,竟然私自破坏先祖封印,释放凶兽!” “你可知道,一旦龙君失控,烬海附近数十座城池都会生灵涂炭?” “现在立刻交出龙印,随老夫回族中受审!” 姜照雪低头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原身在祭船上求了那么久,姜氏始终无人动摇。 这些人早已习惯了站在道德高处。 他们可以毁掉一个少女的灵台,可以将人锁进沉船,也可以用一代又一代祭品的鲜血维持封印。 只要最后补上一句“为了天下苍生”,所有罪行便都能变成理所当然的牺牲。 “交出龙印?” 姜照雪轻轻重复了一遍。 “怎么交?” 姜崇山见她似乎愿意谈判,立刻道: “龙印既是外力所得,自然可以剥离。只要你不再反抗,族中会保住你的性命。” “保住我的性命?” 姜照雪笑了一下。 “是像之前一样打碎灵台,还是再把我锁进一艘船里?” 灵舟上陷入死寂。 几名年轻弟子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全部真相,但祭船是如何离开的,姜照雪又为何穿着嫁衣站在龙首之上,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姜崇山脸色阴沉。 “胡言乱语!” “你灵台破碎乃是修炼不慎,与族中何干?至于献祭,是大祭司根据天机推演得出的结果。” “你身负纯阴命格,本就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姜照雪看向姜明素。 “原本被选中的人是谁?” 姜明素面色一僵。 姜崇山厉声道:“住口!” “看来不能说。” 姜照雪掌心的龙火缓缓升高。 “那就让我替你们说。” “烬海黑潮爆发,大祭司推演出需要一名纯阴命格的嫡系女子献祭。最初被选中的,是姜明素。” “可她是圣女候选,是姜氏未来。” “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她垂下眼,注视着身上残破的嫁衣。 “一个灵台已毁、没有利用价值,也没有人会为之出头的弃女。” “你们给我下药,将我锁进祭船,再凿穿船底。” “现在我活着回来了,你们却要用天下苍生来给自己遮羞。” 灵舟上,一名年纪尚小的女弟子脸色渐渐发白。 她忍不住看向姜明素。 “明素师姐,祭品原本真的是你吗?” 姜明素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你在质疑族中决定?” 女弟子慌忙低头。 “不敢。” “既然不敢,便闭嘴。” 姜明素重新望向姜照雪。 起初的震惊过去后,她眼底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变成怨毒。 从小到大,她最厌恶的便是姜照雪这副模样。 明明已经失去一切,明明只能靠姜家的施舍活着,却偏偏从不肯低头。 即使被赶出主院,即使被所有同辈嘲笑,她仍旧保持着那份让人厌恶的冷静。 仿佛姜家不是在抛弃她。 而是姜家根本不值得她留恋。 如今她更是站在烬龙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姜氏最不堪的秘密撕开。 凭什么? 一个早该死在海底的废人,凭什么还能活着回来? “jiejie。” 姜明素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那副温和神情。 “我知道你受了惊吓,心中有怨。” “可龙君凶性难驯,你现在只是被他的力量蛊惑。你若继续留在他身边,早晚会被龙火反噬。” “只要你回来,我可以替你向长老求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缓缓伸出手。 “姜家永远是你的家。” 姜照雪看着那只手。 记忆深处,十六岁的原身也曾见过同样的画面。 觉醒仪式前夜,姜明素端着安神汤坐在床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jiejie,喝了它,明日一定会顺利。” 那碗汤之后,原身的灵台碎了。 如今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神态。 只是这一次,姜照雪没有再给她靠近的机会。 “好啊。” 姜明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姜照雪却继续道: “你从灵舟上跳下来。” “什么?” “你不是说姜家永远是我的家吗?” 姜照雪抬手指向下方翻涌的火海。 “那就下来接我。” 姜明素的表情凝固了。 灵舟下方,黑色海水与暗金火焰交织成巨大的旋涡。 不要说她只有筑台初期修为,即便是丹府修士落入其中,也未必能活着离开。 姜照雪淡淡道: “怎么不动?” “刚才你不是还说,不愿意让我去死?” 姜明素脸上的温柔终于维持不住。 “你在戏弄我。” “原来你听得出来。” 姜照雪抬起掌心。 火焰骤然暴涨。 灵舟的防护阵壁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道裂缝彻底贯穿阵法。 姜氏弟子顿时乱作一团。 “长老,法阵撑不住了!” “快退!” “灵舟失去控制了!” 姜崇山急忙将灵力注入船心。 “所有人结阵!” 十几名姜氏弟子迅速站到各自阵位,将灵力注入脚下符文。 灵舟表面浮现出一层更加厚重的白色光幕。 姜崇山看向姜照雪,厉声道: “孽障,你当真要残害同族?” “同族?” 姜照雪低头看着腕间尚未取下的锁环。 内侧倒刺仍嵌在皮rou中。 鲜血被海水冲淡,只留下几道发白的伤口。 “把我锁进祭船时,你们怎么没有想过同族?” 姜崇山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 他忽然扬起拂尘。 数百根银丝暴射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张巨网,直扑姜照雪。 银丝表面闪烁着细密符文。 这不是普通法器。 而是专门用来束缚命印的锁灵网。 姜崇山嘴上不断拖延,实际上一直在寻找出手的机会。 在他看来,姜照雪即便侥幸取得龙火,也依旧只是个刚刚恢复修为的废人。 只要先将她拿下,龙君投鼠忌器,局势便能重新掌控。 姜照雪站在龙首之间,没有躲避。 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她早就不相信姜氏的人会真心与她谈判。 银色巨网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身下巨龙忽然动了。 殷烬没有喷火。 也没有挥动龙爪。 他只是抬起眼睛,看向姜崇山。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临。 半空中的银网猛地停住。 下一刻,数百根银丝从最前端开始变红、熔化。 不过一息,整件锁灵法器便化作guntang铁水,从空中坠入烬海。 姜崇山遭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龙君!” 他踉跄后退,满眼惊骇。 “姜氏镇守烬海数百年,从未对龙君不敬,你为何要帮助这个叛族之人?” 巨龙没有回应。 姜崇山咬紧牙关,继续喊道: “她只是姜氏献给您的祭品。” “龙君若喜欢,尽管留下享用。” “可她盗走焚界龙火,已触犯姜氏族规。还请龙君交出此女,姜氏日后必定献上更加合适的祭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照雪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殷烬的声音已经在整片海域上方响起。 “不敬?” 龙吟般的声音震得灵舟剧烈摇晃。 “用本君族人的骨头炼制镇魂钉。” “以祭品之血维持锁龙阵。” “抽取本君龙火,为尔等所谓圣女淬炼命印。” “这就是你口中的从未不敬?” 每说一句,姜崇山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姜明素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她的净灵祭印之中,确实存在一簇极为微弱的金色火种。 族中长老一直告诉她,那是上天赐予圣女的护身神火。 可现在殷烬却说,那是从他体内抽取的龙火。 “不……” 姜明素摇头。 “我的命印是觉醒仪式所得,与龙君无关。” 殷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姜明素仿佛被某种远古凶兽盯住,浑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低劣的赝品。” 殷烬只说了五个字。 姜明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 她苦修八年、被整个姜氏奉为希望的净灵祭印,在真正的龙君眼中,不过是一个赝品。 “不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你被封印三百年,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姜氏。” “你只是想帮姜照雪报复我!” “她到底给了你什么?” 姜明素仰头看着龙首上的女子,眼底的嫉妒几乎化为实质。 “她不过是一个灵台破碎的废人!” “即便脸生得好看一些,也只是献给你的祭品。” “你为何要让她站在你的头上?” 话音落下,整片烬海的温度骤然升高。 殷烬周身鳞片浮起暗金色火光。 巨龙一族的头颅与逆鳞一样,不容任何人轻易触碰。 不要说站在龙首上,即便只是未经允许靠近龙角,也足以被视作挑衅。 可此刻,姜照雪不仅站在那里,手指甚至正扶在他左侧龙角根部,以维持身体平衡。 殷烬从未表现出半分排斥。 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 姜照雪也察觉到了姜明素话中的挑拨。 她低头看向殷烬。 “她在问你。” “为何让我站在这里?” 殷烬沉默片刻。 姜照雪能够通过临时共生的命印,隐约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 烦躁。 厌恶。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恶劣兴味。 他显然知道,她是在故意把问题抛给他。 片刻后,殷烬终于开口。 “因为本君允许。” 姜照雪指尖下的龙角微微发热。 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传遍海域。 “她想站在哪里,是本君与她之间的事。” “轮不到一个窃取龙火的赝品置喙。” 姜明素身体猛地一晃。 她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 灵舟上的姜氏弟子神情更加微妙。 姜明素向来高傲。 整个姜氏年轻一代,几乎没有人敢公开反驳她。 如今却被龙君当众称作赝品。 而那个被他们亲手送入烬海、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姜照雪,却被允许站在龙首上。 两人的位置在短短一炷香内彻底颠倒。 姜照雪感受到命印中传来的情绪,唇角微微扬起。 “多谢。” 殷烬冷哼一声。 “不必误会。” “本君只是厌恶她身上的味道。” 姜照雪低声道: “我没有问原因。” 殷烬没有再回应。 但她扶着的那只龙角,温度似乎更高了。 姜崇山见局势彻底失控,悄悄将手伸向袖中。 那里藏着一枚传讯玉符。 只要捏碎,姜氏大阵便会立刻感应到龙君破封。届时族长与各位长老齐至,即便无法重新镇压殷烬,也能先将姜照雪擒回去。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玉符。 一道暗金火线忽然掠过。 玉符连同半截衣袖瞬间化为灰烬。 姜崇山惊恐地抬头。 姜照雪掌心的火焰仍在缓缓跳动。 “想叫人?” “你!” “别急。” 姜照雪道: “我暂时没准备去姜氏。” “有些账,太早算完便没有意思了。” 姜崇山捂住被灼伤的手腕。 “你到底想要什么?” “先把船舱打开。” 姜照雪忽然道。 姜崇山目光一变。 “什么船舱?” “左侧第三层。” 姜照雪看向灵舟底部。 从她出现开始,临时共生的龙印便让她五感得到极大提升。 她能够听见灵舟内部传来的声音。 不止有灵力运转的嗡鸣。 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声。 以及铁链在地面拖动的轻响。 姜照雪最初以为,祭船上只有她一个祭品。 可方才殷烬破海时,她清楚感应到灵舟内部存在数道与自己相似的纯阴气息。 “那里关着什么人?” 姜崇山厉声道: “灵舟是姜氏重地,岂容你随意过问?” “我再说一次。” 姜照雪掌心龙火骤然拉长,化作一柄暗金火刃。 “打开船舱。” 姜明素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猛地看向姜崇山。 “长老,不可!” 这一声阻拦,等同于承认了船舱中确实藏着秘密。 姜照雪不再与他们废话。 “殷烬。” 她低声叫了一声。 身下巨龙发出不耐烦的鼻息。 “你在命令本君?” “请求。” “没有区别。” “那你可以拒绝。” 殷烬停顿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料到姜照雪会回答得如此干脆。 她既没有讨好,也没有利用临时共生强行驱使他。 只是将选择摆在他面前。 殷烬沉默片刻,突然抬起龙爪。 灵舟上的所有人同时变色。 “护阵!” 姜崇山嘶声大喊。 白色光幕刚刚升起,庞大龙爪已经从天而降。 没有直接拍碎灵舟。 而是极其精准地扣住左侧船身。 尖锐指爪刺入木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将整块船舱外壁硬生生撕了下来。 阳光倾泻而入。 船舱中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狭窄空间内,跪坐着十二名年轻女子。 她们全都穿着单薄白衣,手脚扣着与姜照雪相同的黑色锁环。 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 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岁。 每个人脸色都异常苍白,手腕处留着被反复放血的伤痕。 船舱中央摆放着十二只白玉坛。 坛口贴着姜氏符纸。 其中已经有三只装满暗红色血液。 灵舟上的年轻弟子彻底愣住。 “她们是谁?” “族中不是说,这次只需要一名祭品吗?” “为何还带了这么多人?” 姜崇山神情难看。 “都闭嘴!” “这些女子自愿协助姜氏加固封印,不是祭品。” 船舱内,一名圆脸女子忽然抬起头。 “我们不是自愿的!” 她声音沙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是青石城散修,三日前在城外被他们抓来!” “他们说纯阴命格的血可以炼制养印丹!” “只要主祭品死亡,便会轮到我们!” 其余女子也像突然看见了希望,纷纷哭喊起来。 “救救我们!” “我不是自愿的!” “他们杀了我师姐!” “姜氏说只是来做杂役,进了灵舟便锁住了我们!” 一声声控诉响起。 姜氏弟子脸上的迟疑逐渐变成惊恐。 这些弟子大多只负责护送姜明素返回族中,根本不知道灵舟底层还关押着人。 他们以为姜氏献祭只是迫不得已的古老仪式。 却没有想到,族中竟然还在暗中抓捕散修取血。 姜明素脸色发白。 她知道这件事。 甚至船舱中一部分纯阴血,正是为她炼制下一阶段淬印丹准备的。 可她从未想过,这些人会在今日被当众发现。 “jiejie,你不要被她们蒙骗。” 姜明素急忙道: “散修最擅长为利益反复。这些人早已收下姜氏灵石,如今见你得势,才故意反口污蔑。” 船舱中,一名女子忽然扯开衣袖。 她的小臂上刻着一个暗红色“奴”字。 “这是姜氏的血奴印!” 她哭着喊道: “收了灵石的人,为何要被刻上奴印?” 姜明素彻底说不出话。 姜照雪站在龙首上,久久没有开口。 原身记忆中的姜氏固然冷酷,却仍旧披着仙门世家的外衣。 现在看来,那些所谓体面,不过是用来遮挡血腥的幕布。 她低头问道: “能把她们带下来吗?” 殷烬不悦道: “本君不是救人的灵舟。” “我知道。” “十二个人会弄脏本君的鳞片。” “回头替你洗。” 话一出口,姜照雪自己也怔了一瞬。 殷烬更是许久没有回应。 临时命印中,属于他的情绪出现了极为明显的停顿。 洗鳞片。 对龙族而言,并不是寻常的承诺。 龙鳞是最坚硬的防御,也是最敏感的灵力节点。只有最亲近的同族或道侣,才有资格替巨龙清理鳞片。 姜照雪并不知道这层含义。 她只是看见殷烬的龙躯上残留着大量锁链伤痕和凝固血迹,顺口给出交换条件。 殷烬沉默许久,低声道: “记住你说的话。” 姜照雪察觉出不对。 “只是清理血迹。” “本君知道。” 他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姜照雪还想追问,殷烬已经甩动龙尾。 一道温和许多的金色火焰卷入破开的船舱,精准烧断十二名女子手脚上的锁环。 火焰托住她们的身体,将人逐一送到巨龙宽阔的背部。 女子们惊魂未定。 有人跪下道谢,也有人因为恐惧龙族本能地向后退缩。 姜照雪没有要求她们立刻相信自己。 “抓稳鳞片。” “我们先离开这里。” 姜崇山眼看所有证人都被带走,终于彻底慌了。 “不能让她们走!”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姜氏声誉必毁!” 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灵舟阵心。 整艘船上的符文同时亮起。 不是防御阵。 而是自毁阵法。 姜照雪瞳孔微缩。 灵舟上还有数十名不知情的年轻弟子。 姜崇山为了灭口,竟打算连他们一起牺牲。 “长老,你做什么?” “阵心为何逆转了?” “灵气在向船底聚集!” 弟子们终于察觉不对。 姜崇山神情扭曲。 “为了姜氏名声,你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只要杀了这些叛徒和证人,族长自会替你们向天律院请功!” 灵舟内部传来沉闷爆响。 船身开始迅速膨胀。 姜照雪几乎没有思考,便从龙首上一跃而下。 “姜照雪!” 船上的所有人同时惊呼。 她只恢复到引气一层。 从这样的高度跳下,与送死无异。 可就在身体坠落的刹那,暗金龙纹从她心口浮现。 焚界龙火沿着双臂燃烧。 姜照雪在空中转身,双手同时按向灵舟。 她从未学习过任何火系法诀。 但在深海识海中,她亲眼看过殷烬如何cao控龙火。 焚界龙火的本质不是燃烧。 而是毁掉规则之间的联系。 自毁阵之所以能够运转,是因为阵心正在强行抽取整艘灵舟中所有人的灵力。 只要斩断这份联系—— “断!” 姜照雪掌心火焰骤然扩散。 暗金火线如蛛网般覆盖整艘灵舟。 一条条灵力连接在她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她握紧手指。 数百条阵纹同时熄灭。 正在膨胀的船身猛地一震,积聚的灵力如同失去源头的潮水,迅速向四周消散。 姜崇山遭到阵法反噬,七窍同时涌出鲜血。 “不可能……” “你只是引气境。” “你怎么可能看得懂姜氏阵法?” 姜照雪在空中失去支撑,身体再次下坠。 “因为你们的阵法,本来就不高明。” 她说得平静。 实际上,体内刚刚修复的经脉已经在这一击中再次受损。 喉咙泛起浓重血腥味。 系统警告疯狂闪烁。 【焚界龙火使用过量。】 【灵台稳定程度下降。】 【请宿主立即停止调用命印。】 姜照雪当然知道自己在逞强。 可若方才慢上一息,灵舟上的所有人都会死。 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距离海面越来越近。 就在姜照雪准备强行再次调用龙火时,一道暗金身影骤然从上方掠下。 腰间传来一股极强的力道。 她被人横抱住了。 男人赤裸上身,黑色长发被海风扬起,肩头与胸腹仍留着镇魂钉贯穿后的伤口。暗金鳞片覆盖在颈侧与手臂外缘,尚未完全褪去。 殷烬由龙形化为人形,将她牢牢扣在怀中。 巨大的龙翼在身后展开,带着两人悬停在距离海面不足一丈的位置。 姜照雪下意识抓住他的肩。 掌心碰到尚未愈合的伤口。 殷烬眉心一皱。 她立刻松开手。 “抱歉。” 殷烬低头看她。 “方才跳下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小心?” 姜照雪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 “来不及解释。” “所以便拿自己的命去堵?” “我知道你会接住我。” 这句话让殷烬沉默了。 他垂眸盯着她。 “谁给你的自信?” “临时共生。” 姜照雪抬眼。 “我若摔死,你也会遭到反噬。” 殷烬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异样瞬间消失。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姜照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还有一个原因。” 殷烬没有说话。 “我认为你不会看着我死。” 男人嗤笑。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炷香。” “时间长短与判断未必有关。” “你很了解本君?” “不了解。” 姜照雪坦然道: “所以我赌了一次。” 殷烬的手臂骤然收紧。 姜照雪的身体更加贴近他的胸膛。 隔着潮湿残破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过高的体温,也能感受到他胸口尚未平息的力量。 “姜照雪。” 殷烬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低沉嗓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 “不要随意拿本君下注。” “为什么?” “因为本君最讨厌输。” “那你应该希望我赌赢。” 两人对视片刻。 殷烬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比海底时更加明显,却仍旧透着凶兽般的危险。 “牙尖嘴利。” “总比没有牙好。” “你在影射谁?” “谁对号入座,便是谁。” 殷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头靠近。 男人身上的龙火气息混合着海水与血气,极具压迫感地笼罩下来。 姜照雪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手抵在两人之间。 “有事说事。” 殷烬的动作停住。 他的视线落在她抵住自己胸膛的手掌上。 “以你现在的力量,本君若想做什么,这只手挡不住。” “我知道。” “那还挡?” “这是提醒。” 姜照雪平静道: “如果你继续靠近,我会不舒服。” 海风掠过两人之间。 殷烬没有立刻退开。 暗金色竖瞳注视着她,仿佛在判断她是否真的敢在这种时候拒绝自己。 片刻后,他竟然向后移开了半寸。 距离依旧很近。 却不再让她产生被侵入边界的压迫。 “规矩真多。” “合作之前说清楚,总比之后互相翻脸好。” “我们什么时候是合作关系了?” “从我替你拔掉第一根镇魂钉开始。” “本君尚未答应。” “那你现在可以把我扔下去。” 姜照雪指了指下方烬海。 殷烬看了她一眼。 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稳。 “想得倒美。” “你还欠本君一次洗鳞。” 姜照雪闭了闭眼。 她越来越确定,那句“洗鳞”大概有自己不知道的特殊含义。 等离开烬海后,必须尽快找机会查清楚。 上方,失去阵法控制的灵舟开始坠落。 殷烬展开双翼,抱着姜照雪重新飞回龙背。 获救的女子和姜氏弟子全都聚在一起,彼此戒备。 姜崇山瘫倒在船头,修为因阵法反噬跌落大半。 姜明素则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被殷烬抱回来的姜照雪。 她的目光先落在殷烬环着姜照雪腰身的手臂上,又转向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暗金龙纹。 嫉妒、恐惧和不甘不断交织。 “姜照雪。” 姜明素咬牙道: “你今日若敢带走这些血奴,姜氏不会放过你。” “族长不会放过你。” “天律院也不会放过你!” 姜照雪从殷烬怀中落地。 双脚刚碰到鳞片,她的膝盖便轻轻软了一下。 殷烬的手仍停在她腰侧。 察觉她已经站稳后,才缓慢收回。 姜照雪看向姜明素。 “很好。” “这样我便不用一个个去找了。” 姜明素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 “你什么意思?” “回去告诉姜氏族长。” 姜照雪抬手,暗金火焰凝聚成一枚细小龙纹。 龙纹划过半空,烙印在灵舟船首的姜氏族徽上。 原本洁白的族徽迅速焦黑。 “我不会逃。” “当年是谁毁了我的灵台,谁批准了这场献祭,谁用无辜女子的血炼制丹药——” “把他们的名字都整理好。” “我会亲自回去问。” 姜明素还想说话。 远处天空却突然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所有人同时抬头。 云层被一线雪白剑光从中斩开。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剑光相继出现。 数十名白衣剑修御剑而来。 他们腰间都悬挂着银色归墟令。 为首之人尚未现身,冰冷剑意已经横跨百里,锁定了殷烬与姜照雪。 系统界面随之弹出。 【检测到第二位高阶命印持有者。】 【姓名:裴妄川。】 【身份:归墟剑宗执剑首座。】 【命印:寂灭剑印。】 【当前任务:在裴妄川剑下存活一炷香。】 【任务奖励:万相道种稳定度提升。】 【任务失败:死亡。】 姜照雪看着最后一行提示,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头顶云层之中,一道修长身影踏剑而出。 白衣如雪,黑发束冠。 男人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目光越过混乱的灵舟,最终停在姜照雪身上。 剑锋缓缓抬起。 “烬海龙君私破封印,毁坏镇海大阵。” “姜氏女姜照雪勾结妖族,盗取龙印。” “奉天律院诏令——” 男人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就地诛杀。” 姜照雪掌心的龙火重新燃起。 身旁,殷烬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你的仇家不少。” 姜照雪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 “彼此彼此。” 下一刻,寂灭剑意斩破长空。 殷烬抬手扣住姜照雪的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暗金龙火与雪白剑光在烬海之上轰然相撞。 天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