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佑｜當冬夜漸暖

    和金珉奎的关系，与其说是死缠烂打，不如说是相互纠缠。

    与金珉奎分分合合，少说也有十年，明明感到疲惫不堪，却还是无法轻易放下。每一次的离别，彼此都说着就此别过，却又时不时传来一条信息、打来一通电话，不为别的，只想说一句我好想你。

    已经是没有关系的人了，却还是如同过往一般，带着那温柔似水的口吻，说着不该从彼此口中吐出的话语。

    当金珉奎闯进他人生的瞬间起，或许，他就已经失去了爱上别人的能力。

    金珉奎是他大学时期的后辈，本来没有什幺交集，单纯只是偶然地喝茫了，被同届好友讬给金珉奎。金珉奎原先想找代驾，但好友和他说，这个家伙叫了代驾的话，司机可能一整天都无法接客了。

    总之，好友将他交给了有车的金珉奎。

    「前辈、前辈，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金珉奎透过后照镜望着早已昏睡不醒的前辈，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根本白问，但基于礼貌，还是表面上问心酸的。因为前辈没办法回话，金珉奎只好开车回家，不省人事的前辈即使失去意识，身体也没有变得沉重，反倒是金珉奎有些惊讶。前辈算是高瘦型的男人，可是背起来时，没想到能轻成这样。

    进房后，金珉奎赶紧把前辈搁置在床上。手边没有醒酒药之类的缘故，金珉奎只好到浴室弄条湿毛巾并拧干，折成长豆腐壮地，将前辈额前的浏海撩起后，把毛巾放在上头。

    不知为何，金珉奎竟将前辈看得入迷。安稳深眠的前辈，和饭局以前的模样很不一样，平常在外时，一张俊俏冷酷的脸庞，让金珉奎怕得心慌，深怕得罪对方而不敢轻易接近，现在的前辈那张生人勿近的面容，让他感到意外地乖巧，不知为何而撅起的嘴唇特别可爱。

    如果金珉奎是女人的话，真想当前辈的女朋友。

    「嗯……热……」

    前辈在床上难受地扭动身子，眼睛要睁不开、要闭不阖的，乍看之下，不舒服地咬着下唇的模样，竟有些性感，不过那并不是金珉奎该在意的点。

    赶紧让自己从感叹之中恢复精神，帮前辈那因为意识不清而难以受控的手脱了上衣，由于夏天的缘故，这幺一脱后只剩件白色短袖，金珉奎怕前辈会因此着凉，便替前辈掖了掖被子。因为租屋处只有一张单人床，为了让前辈好好休息，金珉奎只能委屈自己打地铺睡。

    隔天一早，金珉奎一起便发现空无一人的床，急忙地跳起来，嘴里不断地呼唤前辈，慌张之余，竟忽视了从浴室里泰然走出的前辈。

    「慌慌张张的干嘛呢。」前辈的声音本就低沉，可能是早晨生嗓的缘故，不免掺了点沙哑。

    金珉奎顿时松了口气，可担忧的神情依然没消失，挠了挠头发，说：「圆佑前辈，如果你有个闪失，我可能会被知勋前辈打死的。」

    「啊？」前辈显然和金珉奎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昨天的事情得从新旧相见欢的饭局开始，金珉奎是同系前辈李知勋的高中学长，所以在饭局前就已经是熟人了，至于眼前的这个前辈，是和李知勋关系不错的朋友，叫全圆佑。

    金珉奎第一眼就觉得全圆佑很凶，虽然李知勋和他说了几千遍，全圆佑只是在放空而已，金珉奎还是没办法鼓起勇气去勾搭认识。

    关于会被李知勋杀掉这块，金珉奎认为，那哥就是想搞死他，明明李知勋也有车，却偏偏要把全圆佑交给金珉奎处理，还交代着不能有任何出错，不然就会撕了他。撕不撕从来就不是重点，金珉奎只要想起昨天李知勋的皮笑rou不笑，他就吓得头皮发麻。

    「总而言之，知勋哥说，得把圆佑前辈完好无缺地送回家。」

    「哦。不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前辈前辈的，却喊知勋是哥哥，感觉有点生疏。」全圆佑皱了皱眉头，略带不悦地说。

    虽然还是一号表情，但金珉奎好像能够感觉到全圆佑的不满。为了不得罪全圆佑，金珉奎赶紧改口喊：「圆佑哥。」

    「嗯……话说，你叫什幺名字来着？」

    金珉奎顿时觉得全圆佑真过分，说他生疏，结果最生疏的却是本人，可是能怎幺办呢，全圆佑是前辈又是哥哥，再加上还不熟，金珉奎根本不敢对全圆佑顶嘴。

    时间一久后，金珉奎逐渐和全圆佑热络起来，对此李知勋表示，要不是他让金珉奎负责全圆佑，金珉奎还不知道何时才敢和全圆佑说话呢。

    金珉奎觉得丢脸地让李知勋别说这些，却得到李知勋一句「臭小子，你还给我顶嘴」，虽然和李知勋熟得像没了液体蛋黄的荷包蛋，但天生怕死的金珉奎还是没狗胆惹李知勋。

    金珉奎才不想再被吉他追赶呢，哦呼，李知勋真是他那可怕的高中阴影。

    虽然金珉奎和李知勋是关系最好的，但他总觉得，自己和全圆佑的关系有些特别。不知道为什幺，只要听见全圆佑喊他的名字，他就会感到心情愉悦。

    很奇怪对吧？金珉奎也这幺觉得。

    因为混在同一圈的缘故，金珉奎能看见全圆佑那些不容易展露的面貌，比如玩游戏时的认真神情、上选修课时打盹的可爱模样、被提起黑历史时的羞赧面容，还有，喊着「珉奎啊」的灿烂笑颜。

    爱情悄然无息地来敲门，幸亏金珉奎听见了门铃声。

    在一次又一次蹩脚的试探下，金珉奎鼓起勇气和全圆佑告白了，没有令人失望的是，全圆佑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了，这就像是全圆佑这二十年以来，第一次反射弧在线一样。

    全圆佑和金珉奎，他早就知道金珉奎喜欢自己了。金珉奎问全圆佑，那怎幺不和他说呀，还让他一个人做那幺多试探，现在想想，自己还特像傻瓜。

    对金珉奎的傻感到无奈，全圆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而后宠溺地捏了金珉奎的脸颊rou，说：「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又问我如果男生喜欢我会不会接受，你以为这些问题还不够明显？」

    不过，虽然嘴上这幺说，但最先动情的可是全圆佑呢。仔细算算，离喝醉后待在金珉奎家那天算起的两个礼拜后，全圆佑就在彼此相处时喜欢金珉奎了。

    对于喜欢男人这件事，全圆佑没什幺惊讶，只是觉得，短短两个礼拜就有感觉，真的是喜欢吗？还是单纯地起了兴趣或依赖而已呢？

    虽然很蠢，但全圆佑还是问了母胎单身二十年的李知勋。别看李知勋黄金单身汉又没有实战经验，在分析这块，他还是可以拿大赏的。李知勋教给他许多能够让对方爱上自己的方式，并告诉全圆佑，他会帮全圆佑出点力气，但勾引这一块，还是得靠全圆佑本人。

    总而言之，金珉奎得知过程后，马上找了李知勋，说李知勋太过分了，居然不告诉在自己和他诉情苦时，什幺都没说。李知勋只是耸肩，表示反正都在一起了，说到底还是要感谢他。

    和全圆佑认识三个月后，是十二月。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恰巧是十四号。有人说。每个月的十四号都是情人节，金珉奎告诉全圆佑，有他的每一天，他会让全圆佑每天都是情人节，一直都感到甜蜜幸福。

    可惜，这相处还不过两月，金珉奎和全圆佑就分手了。李知勋不明所以，个别找了对方聊一会，才知道这两个居然因为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情闹掰。

    「就因为你不想搬出去和他住，他就跟你分手？」李知勋说完后，半晌之间，只有几声感到无语的叹息，而后又道「金珉奎那个疯子。」

    「我也知道他想和我一起住的意思，但能因为这种原因和我闹脾气，事实证明，我和珉奎可能不太适合吧。」全圆佑不以为意地说着，可身为朋友的李知勋怎幺会听不出来那家伙的语气呢？分明是感到难过了，还在他面前装什幺洒脱。

    李知勋和全圆佑吃完饭后，随口要全圆佑别想太多，便转头去找了金珉奎。拨通电话时，李知勋还耍狠地跟金珉奎说，要是不出来，就是连他这个哥哥都不屑要了。

    都说狠话了，金珉奎也不可能不出来见面。在家里已经想过会怎幺样被李知勋教训，可是低下头和李知勋相望时，金珉奎还是怂得别开视线。

    「呀，你是小孩吗？都几岁了，为什幺要为了这幺无聊的理由和全圆佑说分手？」

    「……我也只是一时冲动，心急口快的，才、才说出来的……」

    「那你还不道歉？难不成要我帮你打电话吗？」

    「可是，明明圆佑哥也是住外头，为什幺不干脆和我一起呢？只要再买一张单人床放着，圆佑哥就也有床能睡了呀。说来说去，还是跟我一起还更省钱呢。」

    「啧，他这幺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啊。」

    「我这幺提议也是有我的理由呀。」

    「……反正赶紧和好吧，让我一个人这样瞎cao心，你们好意思吗。」

    李知勋无奈地说着，他也是真委屈，身边特别好的朋友就这两个，自己又是有交友障碍的家伙，能够认识别人全靠班上某个擅长自来熟的笨蛋。总而言之，原先想管事的他，发现这也不是自己插手就能解决的。

    也是，人家的事情，他一个单身狗瞎掺和干嘛，虽然在学校尴尬的会是他李知勋。

    也许是没有一方愿意解释或退一步，在那之后便没了联络，即使在学校遇到也只是默契地避开视线和无视对方，再加上碰到寒假，两个都是外宿生的学生，回老家几天是正常的，所以整整一个寒假都没见面。

    开学前一天晚上，金珉奎就已经回到租屋处了。他在床铺上辗转难眠，其实不只是现在，几乎整个寒假，他都无法安然入睡，原因很简单，他好想全圆佑。

    说来也很可笑，明明就那幺喜欢，为什幺不愿意低头示弱呢？明明就那幺想念，却只能翻开手机图库，看着那些笑得灿烂的合照，为什幺不愿意拨通电话、传条讯息，说声我想你呢？

    凌晨十二点，漆黑的房里，唯有金珉奎的脸庞是亮的。他在这个全圆佑可能还没就寝的时间，拨通了电话。

    对方接起的瞬间，并没有声音，能够确定通话中的，只有对方话筒那的空气音，以及画面上不断增涨的秒数。

    「我好想你……」

    明明话筒凑得这幺近，全圆佑却还是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幺，哦不，他并不是没听清楚，他只是想要再听一次。

    他想再听一次金珉奎说：我好想你。

    「……我也是。」

    开学没多久后，金珉奎和全圆佑复合了，李知勋问他俩怎幺复合的，两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开口，李知勋自讨没趣地不再追问。在那之后，金珉奎和全圆佑的世界里，越来越少出现李知勋的影子，据同班的全圆佑所言，李知勋怕不是谈恋爱了，才会没时间和他们两个一起。

    半年后，全圆佑搬进去和金珉奎一起住了。其实在开学一个月后，全圆佑就答应金珉奎，自己会搬进去住，当初不愿意合租的原因是害怕，才在一起这幺个时间，如果突然间分手的话，这个地方充满回忆，离开或是没离开的人，都会感到特别难过的，如今稳定下来，全圆佑也放心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在全圆佑毕业后三个月，两人又面临分开的难关，他们吵的内容从住在一起升级到水电、伙食等日常支出上，金珉奎能够理解全圆佑每天上班回来疲惫，可是这不代表全圆佑能把在外头承受的压力，拿回家撒在他身上，这种日常支出的事情，根本就是小事情，金珉奎认为全圆佑分明是想挑事。

    听见金珉奎这幺认为，全圆佑觉得自己的耐心似乎都不够用了。撇开在职场的压力，全圆佑并不认为日常支出是件小事情，金珉奎会这幺说是因为，他还没有当一个全职上班的角色，虽然有在打工，在基本花费还是由家里支持，可全圆佑不一样，他不仅要把薪水拨出来一些寄老家，还得一起分担租屋处的花费，不仅如此，在吃喝这一块，因为是哥哥的缘故，他不得不多付一些，全圆佑实在是不懂金珉奎为什幺不能理解他。

    这是全圆佑第一次提分手，说完后的他，自动地回房间，打开当初搬进来时拖的行李箱，无视金珉奎所有用吼道伪装起的哀求，将衣柜里的衣物，一件又一件地整理后放进行李箱内。

    「全圆佑别闹了！」

    「金珉奎！」全圆佑甩开了金珉奎抓着自己的手，正色地瞪着他，说：「闹的是你。」

    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全圆佑，独自负气的金珉奎丢了句「随便你」后，拿了手机钱包和钥匙便出门去，门被带上时的声响，震得全圆佑一直积在眼眶的泪水都掉出来了。

    其实不是不喜欢了，只是知道根本不适合。

    早在以前就清楚这一点，但为了打破这个念头，全圆佑还是执意要和金珉奎在一起，可是，很多事情不是谁说了就算，虽然全圆佑要的，只不过是最简单的幸福而已。

    现在看来，幸福真的很难。

    与金珉奎分开后，和第一次分手一样杳无音信，再度联系上，也是因为某个人的一句「我好想你」。

    他今年都三十几了，还得穿着厚重的衣物，在这寒冬尚未走全的季节里，因为一通电话而出门。

    咖啡厅的灯光总是那幺暖和，却始终没给全圆佑的心给暖上，手中握着的那杯热咖啡也很无情。

    店门打开的刹那，叮当响起的风铃如此欢迎着，好奇地抬眸一瞥，看清了人影时，他不禁微笑。

    那个男人还是没变多少，明明只小自己一届，也该和他有大叔的模样，怎幺脸上的稚气依然未散呢？

    「冷吗？」他说。

    全圆佑摇了摇头，说了违心的话：「不冷，一点都不冷。」

    「……能回到我身边吗，和以前一样。」

    像是早料到他会这幺说，全圆佑的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只不过，望着他那充满希望又悲伤的眼眸，全圆佑顿时间，什幺话都说不出口。指头与指头相互抚摸着，像是在安抚自己不安的情绪。

    其实全圆佑累了，在这份互相拉扯的爱情之中，他已经不愿意再这幺耗下去了。十几年的光阴这幺过去，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能这幺样地喜欢一个人，而对方也是如此。

    他们注定没有好结果，全圆佑对此深信不疑，可是，金珉奎却不愿意相信。

    金珉奎总是那样，以为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可是把「分手」二字挂嘴边的，偏偏都是他。

    「抱歉，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全圆佑缩回了自己的手，低下头，此刻他不敢再看着那个男人，他清楚只要对视了，自己又会想起十九岁的金珉奎，最后便会因为心软之下答应。深吸一口气后，全圆佑抬起头，面对他最不敢面对的人，启口，说：「别再联络我了。」

    「……不是，为什幺……到底为什幺呢？哥也想着我的，不是吗？」

    「珉奎，这幺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这幺多年了，你还是不明白为什幺我们总是分分合合吗？我们从来都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和我在一起，只会痛苦多过幸福罢了。

    喝完那杯热拿铁后，全圆佑便离开了。搭的士之前，全圆佑瞥见一台轿车，那是金珉奎当年载自己去他家时的轿车，除此之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只要两人出去玩，也是靠那台轿车。

    不过，这都已经是回忆了。

    回忆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过去。

    属于金珉奎和全圆佑的过去，已成一篇难以再演的回忆。

    冬天都要过去了，春天也该来临。

    当这冬夜渐暖时，他的心也会跟着暖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