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阳光下的睡脸
第6章:阳光下的睡脸
十一月末的一个周六,金筱雪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咖啡店。 她本来只是想去喝杯咖啡就走的——但坐下之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周要汇报的材料,整理着整理着就没停下来。文档改到第三版,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想着"再坐一会儿"。 头往窗玻璃上一靠。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 她是被光线变化弄醒的。太阳移动了位置,原来照在桌上的光斑移到了她的膝盖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深灰色的摇粒绒毯子,像私人物品,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毯子很软,贴着下巴的位置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完全不记得有人给她盖过毯子。 她坐直了,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她回头。 景舟在吧台后面弯腰调磨豆机,背对着她。他正在调试研磨的粗细——手摇磨豆机被他握在手里,像在做一个精密实验。 他没有回头看她。 "……谢谢。"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这个毯子——" "披着吧。不着急还。" 她把电脑合上,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走到吧台前——"多少钱。"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窗户斜着进来,他的睫毛在那道光里有一点金色。 "不用。" "我点了咖啡的。" "你睡着了。四十分钟。" 她愣了一下。四十分钟——她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咖啡店里,趴着睡了四十分钟。 她从来不在公共场合睡觉。她以前在图书馆趴十分钟就会惊醒——但在这家店里,她睡了四十分钟。 中间没有醒过一次。 "那我下次来一起付。"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指了指吧台上的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一块切好的巴斯克蛋糕,金黄色的表面有一点焦糖色的斑点。 碟子旁边放着一把小叉子。 "尝尝,新做的。" "……你做的?" "嗯。早上烤的。" 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芝士味很浓,中间是流心的,奶香和焦糖的甜混在一起。 芝士部分的口感绵密到像在吃一块冷冻的芝士奶油——入口即化。比她预想的好吃很多,不是那种"业余爱好者做着玩"的水平,是真的好吃——能拿去卖的那种。 她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他站在吧台后面没有说话,但她在低头吃蛋糕的时候余光看到他擦台面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他在看她的反应。 她吃完了把叉子放下。"好吃。" 他低头擦台面,嘴角动了一下。"那下次来做。得付钱了。" "那当然。" 她站在那儿。正午的光线越过窗台上的绿萝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握着抹布,指节很长,骨节分明。 他擦台面的动作很仔细——沿着木纹的方向来回擦了两遍,像做手冲的时候控制水流一样专注。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需要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他收杯子的时候不紧不慢的节奏。 可能是他说话的时候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可能是他记得她喝热的不是冰的、记得她什么时候来、记得她睡觉的时候没有流口水。 她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绷着。不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这个表情对不对"。 他就是让她觉得——放松。像冬天出太阳的时候,一只趴在你脚边晒太阳的狗。 它什么都没做,但你觉得安心。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 "你店里有监控吗。" 他抬头。"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确定一下我睡觉流口水有没有被拍到。" 他看着她,停了一拍。"没有。你睡相挺好的。" "那就好。" 她推门出去了。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她走在街上。梧桐叶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摇着。 她发现自己嘴角还带着刚才那口蛋糕的甜味——而且她在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她停下了那个笑。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笑了。 景舟站在吧台后面。他把那条毯子从凳子上拿起来,折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他折毯子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毯子里停了一下。很短,大概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把毯子搭好。然后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做任何事。 没有洗杯子,没有调磨豆机,没有看手机。就是站了一会儿。 许哥——隔壁水果店的老板——端着一杯茶溜达到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哎,你朋友走了?" "嗯。" 许哥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毯子,又看了一眼景舟的表情。笑了一下,端着茶走了,什么也没说。 那个笑——他在水果店门口坐了几十年的经验让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景舟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下来。 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那天下午后来她又来过一次。不是特地来的——她路过。 透过玻璃她看到他正在给两个客人做咖啡,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她没有进去。 她继续走过去了。但她在路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几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换了鞋,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她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时候——想起那条毯子的触感。深灰色的摇粒绒面料贴着下巴的触感。 洗衣液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他专用的毯子,还是店里的——她后来也没有问。 那只猫还在楼下。她隔着单元门的玻璃看了一会儿,上楼翻了一根火腿肠,下去放在台阶上。 猫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走过来吃。她站在楼道里,隔着那扇毛玻璃门看着猫的轮廓低头吃东西。 她在想——这条街上的生命好像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 但她觉得她在靠近什么了。 她转身走上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掉。 她走到自己那层的门口。芝麻蹲在鞋柜上等她,尾巴从柜子边缘垂下来,在半空中慢慢扫了一下。 她低头换鞋,伸手摸了摸芝麻的耳朵。 "今天遇到一个做蛋糕很好吃的人。" 芝麻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 她笑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