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偏差

    

第十二章 偏差



    午夜,月光如霜,静静洒落在长廊深色的木地板上。

    江壹走出沉凝雪的房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锁扣合拢的声音极轻,在寂静的长廊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他沿着长廊走了几步,在尽头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仰起头,闭上双眼。锁骨下方那道渗着血丝的齿痕隐隐作痛,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良久,他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微微发颤的指尖蜷缩起来,最后紧紧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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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

    落地窗将月色延展进室内,把深色的木地板染成一片黯淡的银灰。空气里依旧残留着西装布料熨烫后的蒸气,以及他惯用的雪松与龙涎香气息。

    江壹走到书架前,视线缓缓掠过老爷当年亲自替他挑选的一排书籍——法律、经济、商业管理。他的指尖沿着冰冷的书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最末端的那一格。

    《色彩理论》。   《西方美术史》。

    他沉默片刻,转身拿起书桌上的木质相框。

    照片里的沉凝雪只有十六岁。白衬衫、深蓝色制服裙,胸前的黑色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微风拂起她的长发,她正回过头看向镜头之外,像是有人刚刚在身后唤了她一声。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光,嘴角扬着最灿烂的笑容。

    江壹的拇指隔着玻璃,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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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

    公务机的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苏证亦。

    江壹将相框放回桌面,从口袋取出怀表,一边走向窗边,一边接起电话。

    「喂。」

    「江壹,是我。」电话另一头传来苏证亦略显疲惫的声音,「新加坡这边刚好午休,想问问沉小姐那边最近的状况。」

    「小姐一切都好。」

    「那就好……」苏证亦按了按太阳xue,叹了口气,「你推荐的那个仲裁案比想像中还要棘手,对方的律师团很难缠。我这边恐怕得再拖八周,甚至更久才能回国。」

    江壹低头望着掌中的怀表,银色的表链在指间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案子重要,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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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苏证亦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早上我看了一眼私人手机,沉小姐有传讯息过来。是问遗嘱的事情吧?」

    江壹指腹摩挲表壳的动作微微一停。

    「是。」

    「我把我知道的部分都告诉她了。」

    ——确实说明了。还实际cao演了。

    「那就好。」苏证亦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这段期间因为保密条款,我不能随便用私人设备联络。她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等我回国后,再当面跟她详细解释吧。」

    「不用。」江壹淡淡道,「小姐已经完全理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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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好一会儿,苏证亦的声音再度传来。

    「江壹。」

    「嗯。」

    「老爷走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江壹掌心慢慢转动着那只怀表,「老爷的遗愿,是希望我继续做小姐的专属执事。」

    「……什么?」苏证亦的语调不自觉地加快,「你跟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以你的能力和手腕,自己出去发展根本不是问题,何必……」

    「是我自愿的。」江壹打断了他。

    「……为什么?」

    良久,江壹望向窗外,才缓缓开口:「老爷待我有恩。这是我的选择。」

    「就算老爷待你再好,你又何必把自己困在这里?」

    江壹望向窗外。月光下,庭园的石板路泛着冷冽的光,一路向外延伸,最终没入沉凝雪房间那一侧的回廊。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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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证亦在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想清楚了?」

    江壹低头,看着表盖上刻着的「S.Y.C.」三个字母。

    「我会用我的方式,完成老爷交代的事。」

    「……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挂电话前,苏证亦又补了一句:「对了,替我向沉小姐道个歉。我本来想回她讯息,结果一忙起来就忘了。」

    江壹看著书桌上那个亮着微光的相框,眼眸在阴影中沉了下去。

    「我会转告她。」

    「那就这样——晚安。」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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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江壹收起怀表,将手机放回桌上。

    八周。甚至可能更久。

    他站在窗边,慢慢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她——凝雪泛红的眼角、被吻得红肿的唇瓣、急促凌乱的呼吸,还有她嘴上说着不要,却在恍惚间下意识揪紧他衣襟、向他靠近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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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燃着一抹骇人的暗色。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那本黑色皮革封面的日记。封皮因长年摩挲,边角已泛出柔亮的光泽。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执起钢笔。笔尖落下,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她今天看着自己的眼神。

    她身上的温度。

    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她哭着叫自己名字时,颤抖的声音。

    一页。又一页。

    直到整个本子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他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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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壹静静地望着那些文字。许久,他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从极深的地方浮上了水面。

    他放下钢笔。握笔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钢笔落回桌面,发出极细微的轻响。

    他阖上日记本。指尖在皮革封面上缱绻地停留了片刻,这才将它送回抽屉最深处,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起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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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团淡蓝色的蕾丝,摊放在掌心。两侧的蝴蝶结系得精致,在月光下,那抹蓝淡得近乎透明。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随后,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那格抽屉,小心翼翼地放进最深处,轻轻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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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书桌前,他重新拿起那尊相框。十六岁的沉凝雪,依旧在照片里笑得干净而明亮。

    「凝凝。」

    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散开。他的指尖隔着玻璃,缓缓划过她的眼睛。

    江壹走到窗前,将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冷冷地俯瞰着整座庄园。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江壹望着那张脸,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