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狄秋,Tiger

    

8.狄秋,Tiger



    "搬条尸(尸体)摆喺(放到)公厕,然后通知市政。"

    龙卷风点燃了烟,对站在一旁的马仔吩咐道。

    “系边个!系边个杀咗我女啊?”

    女人哀嚎声凄厉,摆在一旁的尸体已经腐烂得无法直接看清面容,但穿着还是能让亲人一眼认出身份。

    夏天温度高,虽然是抛在少人走过的地方,但不出两天,腐臭味就引起人注意。死了人,自然会通知到龙卷风。

    这倒免去了龙卷风想办法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这里有一具尸体。

    那天晚上,阿心难得说了好多好多话。从她乩童的身份讲起,到刚上她身的魂残留的愤怒、绝望与怨恨。

    龙卷风看着阿心眼底藏不住的不安,心里一阵发酸。到这时,他才算弄懂,阿心过往的闷不作声、谨小慎微,是以为揣着不能说的秘密,日日活在被抛弃的恐惧里。

    喃唔师傅似乎看出点什么,取了黄符烧作灰烬调成符水。

    龙卷风把厚厚一叠诊金压在一边:

    “你系老棠引荐,我自然信得过你。边啲说话该讲(什么话能说),边啲说话唔该讲(什么话不该说),你做师傅咁多年道行,唔使我后生多嘴。”

    师傅收走诊金,也没细数,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子不是什么简单后生。

    “后日我就出城寨啦,年纪大咗,好多事见过就唔记得,仲(还)请龙生唔好怪我。”

    女人又一声激烈的哭叫打断了回忆,尸体腐坏得厉害,搬动起来格外困难,有人找来一条旧被单,这才艰难地把死者挪到了上面。

    “好可怜咗…”

    “阿弥陀佛…”

    “唔伤心了阿嫂…”

    人群中哀叹者有之,安慰者有之,唯独死者母亲伤心到几乎站不稳,全靠身边男人扶着才勉强没有倒下。

    龙卷风手里的烟烧到一半,灰落在了地上。

    靠阿心那些断断续续的描述,龙卷风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

    可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他什么都不会说。

    这就是九龙城寨,外头的律法在这里寸步难行,书本里的公道正义,大多落不到这片鱼龙混杂的土地上。阿心的本事一旦传出去,未必是什么好事。

    另一边,信一正陪着熠心吃早餐。

    昨日返家路上,阿心说着说着就在龙卷风怀里睡着了,信一端了一路的符水,龙卷风最后也没让阿心喝。

    “阿心身上的事,唔好讲出去。我之后会找大师帮她睇。”

    信一年龄不大,但一向机灵,又心思细腻。他点头应下,就算龙卷风不提,他也不会把事情随便说出去。

    今天一大早,龙卷风就出了门。信一醒来时,只看见桌上留着的粥和包子,都还是热的。

    信一见阿心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悬了几天的心总算慢慢放下。前段日子,阿心几乎不怎么吃东西,昨日更是一整天都空着肚子。

    他原本还担心今天也一样,好在如今总算肯吃东西了。

    阿心低头,捏紧了筷子。

    昨天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虽然有龙卷风的承诺,但她还是怕信一看她的眼神会变得不一样。

    信一放下碗筷,小心翼翼地问:“阿心…呢种情况,你会唔会好唔舒服呀(会不会不舒服)?”

    “...又唔算好难受。”熠心忍不住补充道:“呢啲(这种)情况唔会成日发生,我都唔知点解又控制唔到(不知道为什么又控制不住)…你会唔会惊啊?”

    信一摇摇头,眉眼弯起:“惊咩?我净系担心你啊!你查案快过差佬啦!”

    蓝森曾经是油尖旺最大的华人警探,信一很小年纪就知道办案查凶手的复杂,但昨日阿心被上身后一口气就说出了凶手——龙卷风早早出门,多半就是去处理这件事。

    “你就系我蓝信一嘅细妹(你是我蓝信一的meimei)。”像是为了安慰她,信一学着龙卷风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熠心:“安心啦,我同大佬都喺度(我和大佬都在呢)。”

    ————————————————————————

    酒楼里,灯光明亮,酸枝木的桌椅擦得锃亮。

    熠心穿着簇新的藏青水手服,翻领白短袖,配着同色的百褶短裙,头发用两条浅蓝丝带扎成了小辫子,乖乖坐在一边。

    "龙哥,听讲你早前收留咗个细路女(听说你前些日子收留了一个小女孩),今日居然专程带埋细路过嚟饮茶(今天居然特意带着小孩过来喝茶)?"

    随着包厢门打开,响起的是一道极低沉沙哑的声音。

    男人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上身穿着浅卡其色古巴领短袖衬衫,露出的皮肤都被晒成浅古铜色,手臂结实的肌rou上遍布交错纵横的疤痕。

    跟在后面一起进入包厢的是另一个眉目清俊,贵气内敛的男人。头发花白,但面容却十分年轻。哪怕此刻脸上带着笑意,眉心仍留着几道淡淡的纹路,像是常年思虑留下的痕迹。

    龙卷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从容:“索性带过嚟,畀你哋(给你们)认下咯。”随即侧身示意两个孩子:“信一、阿心,叫声秋哥、Tiger哥。”

    信一早就见过他们,笑着打了招呼。

    Tiger应了声,顺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动作熟练。

    熠心跟在后面,睁着大大的眼睛,也跟着打了招呼。

    Tiger低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白白净净,穿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他顿时起了坏心。

    “见到我只眼未啊?专门食唔听话嘅细路仔?(专门吃不听话小孩的)!惊唔惊啊?”

    说着猛地俯下身,一把摘掉墨镜,露出了骇人的右眼,伤疤一路划到眼下,眼球泛着骇人的灰白色。

    Tiger声音都不用刻意压低,本身就够恶声恶气了。

    信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熠心前面。

    “Tiger哥!”

    谁知道熠心却从信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认真看了看Tiger那只眼睛,过了一阵,摇了摇头。

    Tiger愣了下,跟着就笑开了:“好女,胆子不小!信一都唔错,识得(知道)护住个妹!”

    狄秋已经坐下,看着Tiger的样子,笑骂:“咁大个人仲成日欺负细路(这么大个人还成日逗小孩),羞唔羞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递给龙卷风:“头一次见阿心,俾(给)份见面礼啦。”

    Tiger也重新戴上墨镜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铁盒子,直接塞给了熠心:“来,Tiger哥送你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