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女人与流言
1.女人与流言
九龙城寨,港岛的遗弃之地,三教九流汇聚于此,通缉犯、偷渡客、潦倒失意者随处可见。 “…你知唔知杂货店楼上来咗个好靓嘅女仔?就系带住细路仔(小孩)个。” “知啊知啊,有咩问题啊。” “个细路仔脑好似唔多正常,恐怕系痴呆哦。” “哇,完全睇唔出(看不出),真系造孽…” 面积不大的理发店,刚刚给人头发定好型的龙卷风放下卷发器,被迫听了一耳朵姑婆间的八卦。 姑婆口中带孩子的女人他也知道,毕竟杂货店楼上的房间都还是他帮人找的,租期六个月。 只是没想到那孩子脑子竟然有问题吗? …的确从外表很难看出来。 朴素的衣衫与疲惫的神情无法掩去女人面容的姣好艳丽,一旁的孩子遗传了母亲的美貌,白净的小脸蛋上嵌着两颗葡萄般晶莹的眼眸,除了略有些瘦弱外,是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爱的人类幼崽。 这段时间信一下学后偶尔也会领着小女孩一起玩,本就不大的孩子,拉着更矮的小萝卜头在一旁嘀嘀咕咕,不想打扰小朋友们纯净友谊的大佬也只是放了一分注意力在上面,除了觉得小孩过分安静外,还真没发觉有其它问题。 流落到城寨的人,经历多多少少和不幸一词沾边,作为名义上九龙城寨福利委员会会长的龙卷风,见得多、帮得也不少,可此时最多也只能感叹一句,小孩真是命不好。 “好啦,花姑,仲要(还要)烫多一个钟先才可以拆。” “知啦。” 调整好烫发器位置,龙卷风退到一边。话题转移地飞快,已经从新来靓女带着的痴呆仔换到了那个冚家铲顺东西的小贼。 姑婆们的八卦声作背景音,龙卷风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翻着账本算着这个月城寨的租金。 忙活完店里的客人,账册还没核对到一半—— “大佬,我返咗嚟(回来了)。” 八九岁大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走进理发店,龙卷风朝旁边跟着的短衫青年点点头,一向都是崖仔去接信一下学,今天也没例外。 “等会晚上想食咩啊?咖喱牛腩得唔得?” 龙卷风也会自己做饭,但忙起来更多时候是拜托冰室帮忙送。 “乜都得(都可以)。” 冬日的暮色漫进密集狭窄的楼宇夹缝,光影被层层叠叠的唐楼切割得错落斑驳。 各家都开始忙着张罗晚餐,热油下锅滋滋作响,窗沿露台飘起炊烟,铁锅碰撞的轻响隐隐绰绰,烟火气息填满了这座拥挤的城寨。 寒风掠过楼道,巷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下午姑婆们八卦中的女主人公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了理发店门前。 和前几次见面不同,今日女人明显有精心打扮过,贴身的青色织锦旗袍勾勒出盈盈身姿,外面套着白色的羊毛开衫,面上未施粉黛,只涂抹了浅淡的唇脂,衬得肤色莹润白皙。 明明不是头一次见面,打扮后的样子却仍然能让龙卷风愣神一瞬。 “知你铺头忙,唔得闲(没有空)煮饭,我顺手做多咗,方便嘅话,一齐食?” 女人眉眼温顺,声音软得像浸了暮色的晚风,一边手上提着搪瓷饭盒,一边手上牵着自己的女仔。 龙卷风心中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好奇凑到自己身边信一的后脑勺。 “带住细妹(小妹)去侧边玩阵先。” 信一看了看大佬的脸色,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感觉得出此刻氛围的奇怪。 他跑到女孩旁边:“走啦,大佬都发话咯。” 女孩眨了眨那双明亮的黑色眼睛,乖乖顺着男孩的力道走了。 看见两个孩子走远,龙卷风这才缓缓开口。 “我一早叫咗冰室送饭,只好辜负左小姐心意。” 话音落下,女人眉眼间的柔意稍稍凝滞,下意识抬脚,试着往他身前凑近。 龙卷风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对方刻意流露的亲近。 “我平日作息习惯独来独往,不与人一同。况且男女有别,共处一室,难免惹人闲话非议。”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语气稍缓: “往后不必再特意费心准备饭菜,你心意我明白,只是实在无法接纳,对唔住。” 龙卷风正值壮年,常年习武身姿挺拔沉稳,眉眼又生得深邃耐看,寻常素色衣衫不掩周身气度,即使带着信一,也难挡各色桃花。 “天色都唔早嘞,左小姐带细路返屋企食晚饭(带小孩回家吃晚饭)啦。” 这天的晚饭,最终还是信一和他大佬两个人吃的。 龙卷风看得明白,左小姐并不是多喜欢他,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艰难,想找个依靠的想法更多。 如果他是个好颜色的,这事顺水推舟就成了,但他对这种事并不热衷...花姑下午说的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你同妹仔玩,有冇发觉边度唔妥(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啊?” 信一放下喝到一半的绿宝。 “大佬你问阿心咩?阿心佢唔钟意讲话(阿心她不爱说话),咁算唔算(这算不算)?而且好多嘢佢都唔清楚(好多事情她都弄不明白)...不过我唔觉得有咩唔妥(不妥)。” “咁你点解仲愿意同佢一齐玩??”(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和她一起玩呢?) “佢孤零零一个人,睇落都几可怜。而且佢又好听话,我同学细妹,都冇边个好似佢咁乖巧得意啦。”(她孤零零一人,看着好可怜的。而且她特别听话,我同学的meimei,都没有哪个像她一样乖巧讨喜。) 能听懂话,能正常沟通...那看来问题也不会太大,自己真是昏了头,把姑婆们的闲言碎语当真。 龙卷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养育孩童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事。 纵然相处磨合了半年多,他和信一彼此间也算融洽和睦,龙卷风内心却始终不敢松懈,唯恐辜负友人临终托付。 不管怎么说,信一心怀善意、体恤弱小,总归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