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金晚宴
第一章 黑金晚宴
台北的夜色,是從信義區開始昂貴起來的。 入夜後,雨剛停。 整片玻璃帷幕被燈火點亮,高樓一棟接著一棟往雲裡拔起,像有人把城市的慾望切割成一面面冷光鏡子,再一層一層堆到天上。 車流在底下緩慢滑動,紅色尾燈連成細長的河,潮濕的柏油路面映著霓虹,像一張被反覆打磨過的黑色大理石桌。 今晚的晚宴,辦在信義區某棟頂級金融大樓的八十八樓。 那棟樓沒有對外開放的宴會廳。 沒有招牌,沒有迎賓紅毯,甚至連門口的花藝都低調得近乎冷淡。只有一整面深灰石牆,牆面鑲著一行極細的金屬字體,在燈下泛著克制而傲慢的光。 私人金控晚宴。 受邀者不是財經雜誌封面人物,就是能讓財經雜誌封面人物在門外等上半小時的人。 黑色禮賓車一輛接著一輛停在大樓前。司機下車撐傘,白手套不沾一滴雨水。 門口侍者穿著剪裁精確的深色制服,耳麥藏在髮際與衣領之間,鞋尖擦得比電梯門還亮。 他們說話的音量永遠剛好,只夠客人聽見,不會驚動旁人。 端著水晶杯的手穩得像機械,連香檳氣泡升起的聲音,都顯得比普通場合更有秩序。 今晚的主題,是百億半導體基金啟航晚宴。 可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不只是一場基金晚宴。 它更像一張被鋪開的棋盤。 竹科那家半導體公司最近陷入資金缺口、股權爭奪與董事會內鬥,表面上還是前景大好的科技新貴,實際上早已成了幾大財團眼裡最肥的一塊rou。誰能搶先吃下它,誰就有機會在未來十年的台灣科技金融版圖裡多插一面旗。 而今晚,最有資格伸手的人只有兩個。 陸氏金控的陸玄驍。 霍氏航運的霍白靳。 女賓的裙襬拂過義大利手工地毯,男賓的袖口露出名錶冷光。空氣裡混著白松露、雪松木、皮革、香檳與高級香水的味道。 那是一種被金錢洗過的氣味,沒有煙火氣,沒有街道上的油膩與喧嘩,只有乾淨、冷淡、疏離,像連慾望都必須被熨平後,才能端上桌。 大廳中央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 不是浮誇的金碧輝煌,而是由上千片透明切面組成的冰瀑。光落下來,切在賓客肩上、杯沿上、寶石耳墜上,折射出細碎而昂貴的寒光。 陸玄驍就是在這片光裡走進來的。 他一出現,原本低聲交談的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短到像是錯覺,卻足夠讓整個晚宴的重心發生偏移。 他穿一身炭黑色三件式西裝,布料沒有一絲多餘亮澤,卻在燈下呈現極深的黑,像墨水沉到水底。 西裝肩線筆直,腰身收得冷硬,襯得他身形修長而壓迫。領帶是接近黑金的暗紋絲質,只有在轉身時,才會有一點細不可察的金色浮出來。 他的袖扣是黑曜石鑲白金,腕上那枚百達翡麗年曆腕錶低調到幾乎不引人注意,但真正懂錶的人只看一眼,就會立刻閉嘴。 那不是炫耀。 是一種宣告。 陸玄驍不需要用任何東西證明自己昂貴。 昂貴本身,只是他身上的背景色。 他眉眼生得很冷,五官輪廓乾淨鋒利,卻不是年輕人常見的浮躁狠相。他的冷更沉著,更壓人,像一柄利斧,被黑色羊絨包住了鋒口,依然讓人不敢伸手去碰。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左側是江徹,黑色正裝,身形高大,寸頭,剽悍。 他沒有多看任何人,視線卻像早已把整個廳內所有出口、攝影機、保全死角與可能的危險人物掃過一遍。他站在陸玄驍半步後,像一面不會說話的牆。 右側是言曉溪。 她穿一套霧灰色西裝裙,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長髮低低束起,手中只拿一只細長的黑色手包。她耳上只有兩枚小小的珍珠耳釘,卻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冷靜,也更難以接近。 江徹是盾。 言曉溪是腦。 而站在他們前方的陸玄驍,是陸氏金控最鋒利的黑色利斧。 有人上前寒暄。 「陸總,今晚能見到您,真是難得。」 陸玄驍微微頷首,連笑都沒有。 「林董客氣。」 語氣不重,卻讓對方下意識站直了些。 另一名銀行高層端著香檳靠近,笑意殷勤:「聽說陸氏最近對竹科那家半導體公司有興趣?如果有需要,我們這邊——」 「如果有需要,」陸玄驍打斷他,聲音平穩,「我會讓言曉溪聯絡你。」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立刻看向言曉溪。 她只是推了推眼鏡,淡淡點頭。 沒有不禮貌。 但也沒有熱情。 陸玄驍甚至沒有多停一秒。他一邊往大廳深處走,一邊接過侍者遞來的氣泡水。 侍者捧杯的托盤微微下沉,動作標準到近乎無聲。 陸玄驍的指尖碰過杯腳時,侍者連呼吸都放輕了。 今晚不少人是衝著陸玄驍來的。 陸氏金控這三年動作太快,快到老一輩還沒從上一場併購戰裡回神,他已經把下一塊骨頭咬在嘴裡。 外界稱他是黑金帝王。 這個稱號不完全是稱讚,也有深深的忌憚。 因為陸玄驍不像傳統世家繼承人。 他不陪笑,不繞彎,不給台階時,連對方是不是長輩都不在乎。 偏偏他每次出手都準,準到讓人不敢恨,只能怕。 「年輕人太鋒銳了。」 角落裡,有人低聲說。 「銳?」另一人笑了笑,「要我說,他不是銳,是硬。陸家上一代還講人情,他可不留情面。」 「今晚霍家那位也會來吧?」 這句一出,旁邊幾人都不自覺壓低聲音。 霍白靳。 若說陸玄驍是陸氏金控這幾年最鋒利的一把黑斧,那霍白靳就是霍氏航運最難測的一片白霧。 他們同年出生,在同一座城長大,兩家祖宅僅隔著一條老街。 從幼稚園到國際學校,從英國名校到家族繼承,他們的人生幾乎每一步都被放在同一張表上比較。 陸玄驍去劍橋。 霍白靳就必須去牛津。 陸玄驍拿下陸氏金控核心席位那一年,霍白靳也同時接掌霍氏航運最重要的港口線。 這兩個名字只要放在一起,台北的政商圈就會自動屏息。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人不可能真正和平。 就在眾人低語時,大廳入口又安靜了一次。 這次的安靜和陸玄驍進場時不同。 陸玄驍帶來的是壓迫,讓人本能地閉嘴。 霍白靳帶來的,卻是某種過於溫和的危險,讓人明明想走過去,卻又不敢靠太近。 他穿一身象牙白西裝。 白色極難穿,一不小心就顯得浮誇或輕佻,但是穿在他身上,卻只剩乾淨、從容,以及某種不肯沾塵的貴氣。 西裝布料是近乎霧面的羊毛混絲,內搭的襯衫沒有領帶,只在領口扣到第二顆,露出一截冷白的頸線。 腕上的江詩丹頓古董錶在燈下泛著柔和金光,比陸玄驍的黑曜石袖扣多了幾分溫度,卻不見得更好親近。 他五官比陸玄驍柔和一些,眼尾略長,笑起來時像是極有耐心。 不過那份耐心並非善良。 而是獵人蹲在樹影裡,看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從容。 霍白靳身後跟著一對長相雷同的雙胞胎姊妹。 jiejie祈風穿寬大的黑色帽 T,帽沿壓得很低,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和整個金控晚宴格格不入。她手裡拿著平板,指尖滑動時眼睛都沒抬,像這裡所有身價百億的人,都不比螢幕上一串程式碼有趣。 meimei祈雲則完全相反。 她染著白金短髮,穿一件銀白色短版西裝外套,裡面搭黑色緞面背心,下身是高腰長褲,腳踩細跟高跟鞋。她耳上掛著造型誇張的鑽石耳飾,走路時亮光搖晃閃爍,像把夜店舞台的燈帶進了這場嚴肅的金融晚宴。 有人看她一眼,她便回看過去,笑得很甜,也很壞。 那人立刻嚇得移開視線。 祈風和祈雲不像霍家的隨從。 更像霍白靳帶進場的兩個朋友。 一個沉默、冷淡、危險。 一個張揚、漂亮、混亂。 她們讓霍白靳身上的白不再只是溫和,而多了某種隨時可能失控的變數。 霍白靳走進大廳時,先向幾位長輩致意。 他禮數周全,聲音溫和,每一句都讓人舒服。 「周董,好久不見,您氣色比上回更好了。」 「陳董,上次您提的港口倉儲案,我讓人重新看過,確實有機會合作。」 「林夫人,您今天這條祖母綠項鍊很襯膚色,想必價值不斐。」 他太懂如何讓人放鬆。 然後在放鬆裡把人看透。 一名長老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白靳啊,你就比玄驍會做人多了。那小子冷得像塊鐵,三句話能把人噎死兩次。」 霍白靳聽了,只笑著瞄向不遠處的陸玄驍。 「陸總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必把時間花在哄人上。」 這話聽著像替陸玄驍說話,實際上卻插了把軟刀子,把「不會做人」四個字又輕輕推了回去。 周圍有人低笑。 陸玄驍正站在水晶燈下,聽見這句,終於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半個大廳撞上。 一黑一白。 像兩枚棋子落在同一張棋盤上。 侍者端著香檳走過,銀盤上杯盞輕輕碰撞,發出極細的一聲脆響。 那聲音像替某場無形的戰役敲了一下鐘。 霍白靳先走過來。 他唇邊仍帶著笑,姿態從容,像不是走向宿敵,而是走向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 「陸總。」 陸玄驍看著他,皺起眉頭。 「霍先生。」 周圍的交談音量又低了一層。 人人都想聽,又不敢聽得太明顯。 霍白靳停在他面前,視線從陸玄驍的袖扣掠過,又落回他臉上。 「今晚這身很襯你。」 陸玄驍淡淡道:「霍先生今晚倒是穿得挺乾淨。」 祈雲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霍白靳仍然溫和:「這話聽起來不像稱讚。」 「你可以當成稱讚。」陸玄驍晃了晃杯中的氣泡水,「畢竟霍家最近幾個案子,不算乾淨。」 這句落下,旁邊幾名政商人士臉色微變。 霍白靳卻連眉梢都沒動。 「陸總誤會了。霍家做航運,手上難免沾海風,不像陸家做金融,帳面上永遠漂亮。」 陸玄驍眼神瞬間冷了些。 「帳面漂亮,是因為算得清楚。」 霍白靳笑意更深。 「是嗎?也可能是因為藏得好。」 氣氛一瞬間繃緊。 這已經不是普通寒暄。 是兩個家族的刀,隔著水晶杯、絲質西裝與上流社會的禮節,在眾人眼皮底下彼此互挖瘡疤。 旁邊一名金融界前輩笑呵呵地出來打圓場:「兩位年輕人都太認真了。今晚是晚宴,不是董事會。」 陸玄驍甩都不甩他。 霍白靳也沒有。 他們只看著彼此。 陸玄驍忽然往前一步,兩人距離近了一點。 近到霍白靳能看見他領帶上那一點極暗的金紋。 也近到陸玄驍能聞到霍白靳身上雪松與白茶混合的氣味。 那味道很淡。 淡到幾乎不存在。 但陸玄驍的指尖還是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霍白靳看見了。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陸玄驍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清。 「竹科那家公司,霍家最好不要碰。」 霍白靳垂眼笑了笑。 「陸總這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 「看你怎麼理解。」 「如果我偏要碰呢?」 陸玄驍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笑。 很囂張,也很張狂。 他直接把手上沒喝完的香檳,倒到霍白靳的杯子裡,緩緩說。 「那我會讓霍家知道,航運的船再大,也開不進陸家的棋盤。」 這姿態一出,旁邊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硬、侵略、不留餘地。 幾位老長老交換眼神,像是擔心鬧大,又像是滿意。 他們等的就是這個。 陸霍兩家年輕掌權人越不相讓,他們越有空間在背後推波助瀾。 霍白靳站在原地,依然維持笑容。 外人看去,他像是被陸玄驍當眾壓了一頭。 他沒有反嗆,沒有變臉,甚至連手中快溢滿的香檳都穩穩端著,直到交給快步過來的侍者,也沒有漏出一滴。 周遭的人看這樣子,在心裡暗暗判斷。 霍白靳今晚輸了。 祈風卻在旁邊低頭滑平板,含著棒棒糖含糊道:「妹,他們是不是都以為哥哥脾氣很好?」 祈雲笑得肩膀微顫:「對啊,好可憐喔。」 江徹冷冷看了她們一眼。 祈雲立刻朝他眨眼:「保鏢哥哥,不要這麼兇嘛,你眼神像要把我丟出去。」 江徹沒有回答。 言曉溪推了推眼鏡,替他說道:「如果妳再靠近陸總三步,他確實會。」 祈雲眼睛亮了一下,輕輕拍手:「哇,情侶檔一起威脅人,好甜。」 言曉溪微微一笑,接著面無表情。 江徹的耳根卻幾不可察地紅了一點。 這幾句聲音很低,只有附近幾人聽見。 可正因為如此,劍拔弩張的主場之外,又多了一層荒唐而鮮明的陣營感。 陸家是黑色秩序。 霍家是白色混亂。 而站在中央的陸玄驍與霍白靳,像兩個完全相反、卻又註定互相咬合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