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重回邺城
22 重回邺城
晋阳·柔然驿馆 秃突佳按刀而立,神色桀骜:“渤海王既与公主成婚二十日,便当携公主同赴邺城,居正殿正室,以显我柔然尊荣!” 高澄端坐主位,慢慢饮一口酪浆,才抬眼看他。目光不冷不热,却自上而下压下来。 “使者此言,看似为尊荣,实则不利盟好。” 秃突佳眉峰一竖,手掌压紧刀柄,靴底在青砖上碾出细响。“什么意思?” 高澄搁下杯盏,杯底磕出极轻的闷响。“邺城乃大魏朝堂中枢,汉魏礼法森严。公主生长草原,不惯中原繁文缛节,若强入邺城,拘束压抑,反是委屈了她。”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秃突佳按刀的手,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使者不妨想想——公主在草原,可曾受过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曾穿过汉家礼服端坐整日?孤是不愿她在高墙深院里,活成被剪了羽翅的天鹅。” 秃突佳冷笑,胸膛起伏:“不入邺城,何以显我柔然地位?” 高澄站起身。他比秃突佳高出半个头,一立起来便自然将对方气势压了下去。没有拔刀,没有拍案,只负手而立,一字一字落在对方脸上:“若执意入邺,路途遥远,宫闱多忌,稍有摩擦便会被有心人利用。”他往前踱半步,声线压得更沉,“大魏与关中是宿敌,宇文泰正欲离间两国。一旦流言四起,盟好生隙,边境再动干戈——使者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秃突佳攥刀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高澄语气稍缓,威严不减:“公主留居晋阳,供给仪仗必超常制,体面无缺。孤掌大魏兵权,镇抚四方,断不会因内宅居处误家国大计。使者若再坚持,便是置公主于不安,置两国盟好于险境。” 秃突佳僵了片刻,草草拱手,悻悻转身。帘布猛地掀开又重重摔落,灌进来的风将案上杯盏吹得微微一晃。 高澄望着晃动的帘布,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酪浆,一口一口饮尽了。 -------------------------------------------------------- 车驾自晋阳南下,入邺城时,暮色将合。 禁军开道,公卿侧目。高澄凭轼而坐,衣袂肃整,面上看不出半分心绪,唯有指节偶尔轻叩车壁。 行至岔口,车夫控马停住,小心问道:“大将军,是回王府,还是去东柏堂?” 车厢内倏然一静。 高澄眸色微沉,指节在车壁上重重叩了一下。“回王府。” 车夫不敢多言,挥鞭转向。车身拐弯的瞬间,高澄的目光穿过车帘缝隙,往东柏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座城,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直入渤海王府。正堂灯火煌煌,元仲华一身端庄礼服静候在侧,发髻一丝不乱,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高澄跨进门槛时顿了顿。 “王妃久候了。”语气疏淡客套。 元仲华屈膝回礼,双手交叠身前。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高澄看到了。他忽然想,从前她不会这样攥的。年少时她有什么会直接过来问,会一把抓住他的手,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转过身去。 “此行北上,柔然联姻,不过是权宜安边之计。公主留居晋阳,不入邺城。” 元仲华轻轻颔首:“臣妾明白。夫君一向以社稷为重。” 高澄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停住了。他站在廊下,望着东柏堂的方向。夜风灌进来,凉得肩背发紧。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书斋。走得很快。 书斋里军报堆积如山。他翻开最上面那一封,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搁回案上,起身去了后阁汤池。 水汽氤氲。他解去外袍沉入水中,肩头背上几道旧疤在热水里微微泛红。闭目靠在池壁上,热水漫过胸口。 忽然想起元玉仪第一次摸这些疤。她问疼不疼。他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只记得把她的手按在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那时候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缩手又不敢缩,乖乖贴着。 高澄把脸沉进热水里。 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两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夜风闯进来。高孝琬跑在前头,边跑边扯衣带,小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高孝瓘跟在后面,先弯腰把兄长踢飞的鞋子捡起来摆正,才不紧不慢脱自己的小衣。两人相继扑通跳下水,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父王!” “父王可算回来了!” 高澄被撞得身形一晃,眉头蹙起,语气却比平日轻了许多:“谁让你们闯进来的?仔细着凉。” 孝琬哪里肯听,小手忽然摸上他后背一道疤痕,仰脸问:“父王,你背上都是祖父打的吗?”孝瓘也凑过来,小手轻轻碰了碰另一道疤痕的边缘,小声附和:“父王还疼不疼了?” 高澄身子微僵。沉了沉脸色,故作严厉:“不许乱问。你们日后若是不听话,父王也这般打你们。” 孝琬才不怕他这副纸老虎模样,偏歪着脑袋追问:“那父王当初是为什么不听话呀?” 高澄被他问得语塞。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头顶,岔开话头:“不该问的别问。上岸去,莫要久泡。” 孝琬撇了撇嘴,凑到孝瓘耳边小声嘀咕。孝瓘听了,眼睛弯成月牙,抿着嘴,小肩膀一耸一耸。 高澄挑眉:“嘀咕什么呢?在说父王坏话?” 孝琬赶紧拽着孝瓘从池子里爬出去,光着脚丫吧嗒吧嗒往外跑,跑到帘外才回头嚷嚷:“四弟说你背上那些疤像老虎的花纹!” 高澄愣了一瞬。靠在池壁上,望着帘外两个小身影一溜烟跑远。 嘴角的弧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拢,然后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把脸重新沉进热水里,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站在箭靶前的样子。 泡了不知多久。热水慢慢凉了。 他没有从水里站起来。 ---------------------------------------------------------------- 这一日,雪落了一夜,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孝琬头一个冲进雪地,弯腰团起一团雪球,转身就朝孝瓘砸去。孝瓘侧身一闪,雪球擦着肩膀碎在树干上。他不急不恼,蹲下来认认真真团了一个更圆更紧的,瞄准了才丢回去——正中孝琬后脑勺。 孝琬“嗷”了一声,捂着脑袋嚷嚷:“四弟你偷袭!”孝瓘抿着嘴,眼底藏着一丝狡黠:“是三哥先动的手。” 延宗个头最小,团雪球还团不紧实,捧在手里像一捧松散的棉絮,刚举过头顶就散了自己一脸。他也不恼,抹了把脸,咯咯笑着又蹲下去。贞言穿着鹅黄小袄蹲在旁边,认真教他:“要这样,用力捏紧,不然砸不到哥哥们的。”她示范了一个圆溜溜的雪球递过去,延宗接过来用力一掷,正中路过的高孝瑜后背。 高孝瑜“哎哟”一声,转身看见延宗那张得意的小脸和贞言捂着嘴偷笑的模样,弯腰团起两颗雪球,一手一个追过去:“你们两个小不点,合起伙来欺负大哥是不是!” 孝珩没有参战。他挑了老槐树下最平整的一片雪地,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堆雪人。先用冻红的小手滚出一个圆滚滚的底座,又仔细安上石子做的眼睛、枯枝做的手臂。偶尔抬头看一眼满院子追跑的身影,唇角弯一下,又低下头去摆弄那些石子。 高澄负手立在廊下,看着满院子孩子追跑嬉闹,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 孝琬正被大哥追得满院子跑,躲到高澄身后拽着他的袍角求救。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高孝瑜一颗雪球已经越过弟弟砸在了他袖口上。 高澄弹了弹袖口上的雪沫,弯腰随手抓起一捧雪,三两下捏成团,在掌心里掂了掂,朝大儿子扬了扬下巴。雪球从半空中精准砸在高孝瑜肩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方才砸孤的时候,可不像是手软的样子。”高澄挑眉。 话音未落,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孝琬一声令下“围攻父王”,雪球便从四面八方扑来。高澄侧身躲过一颗,伸手抄起廊下木盆里的雪,也不团球了,直接扬了孝琬满头满脸。孝琬被灌了一脖子雪,凉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 延宗个子矮,扑上来抱住高澄的小腿,含含糊糊喊着“抓住父王了”;贞言也跑上来抱住另一边。高澄低头看着两个挂在腿上的小不点,不由笑道:“这下父王走不了了。” 元仲华立在廊下,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她看着高澄被孩子们围着、笑着、闹着,那样自然,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还没有孩子,高澄也曾这样在雪地里拉过她的手。那时他指尖是暖的,笑容是烫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握住。 孝珩和孝瓘把雪人堆好了,孩子们围着拍手欢笑。孝琬跑过来,一手拉住元仲华,一手拽住高澄,用力将两人的手合握在一起。 那一瞬间,元仲华浑身一僵。她的手被儿子的手按着,贴上了高澄的掌心。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曾经牵她走过长街,曾经在她生产时紧紧握着,曾经在深夜替她拢过被角。可此刻贴上去的那一刹,她觉得陌生。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被动地放着,不挣不缩。 孝琬仰着通红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父王、母妃,你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呀!” 高澄垂眸看着那几只小手,孝琬把他的手指和元仲华的手指硬攥到一起。他任由儿子的手压着,没有抽回。掌心贴着的那只手,指节细瘦,骨感分明。他知道那双手的主人生过三个孩子,为他缝过衣裳、研过墨、在病中煎过药。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双手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元仲华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元仲华感觉到了。睫毛颤了颤,眼睫上沾着一片雪花,还没化。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从那层薄薄的温度里,一点一点滑了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悄无声息。 她弯下腰,替孝琬拢了拢被雪打湿的领口,声音柔和得没有一丝破绽:“手都凉成这样了,还不进屋暖暖?” 孩子们笑闹着往屋里跑。元仲华直起身,没有看高澄,转身跟上孩子们的脚步。雪地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高澄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点残留的温度散得很快。他忽然想起她年少时不是这样抽手的。从前她会勾一勾他的小指,或者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一下,带着撒娇的意味。那时候她的手是暖的,握住了就不肯放。现在她放手放得这样体面,这样悄无声息。 北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下那个雪人——石子做的眼睛安得端端正正,枯枝做的手臂朝着天空,孤零零立在那里。 孝珩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指,仰着脸问:“父王,我堆的雪人好看吗?” 高澄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好看。” 他牵着孝珩往屋里走,脚底的雪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元仲华正背对着他,给孩子解沾了雪的斗篷,动作轻柔,侧脸安静。 她没有回头。 高澄迈进门槛,身后的门没有关严,一道窄窄的冷风贴着后颈灌进来。他没有回头去关门,只是继续往里走。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孩子们围着暖炉喜笑颜欢。 ---------------------------------------------------- 这份阖家欢趣,尽数落在不远处弘农杨氏眼中。 高澄此番归来,先回王府守着嫡妻儿女,对东柏堂那位避而不见。杨氏倚着廊柱,眼底掠过一丝冷,随即朝贴身侍女招了招手,附耳细细吩咐了一番。 不多时,崔括府邸外的街巷上便多了两个拎着菜篮的婆子。 其中一个嗓门格外敞亮,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扯着嗓子笑骂:“你个老货,买个菘菜也挑三拣四,怪不得你家媳妇总跟你拌嘴!”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回嘴道:“你倒阔气,篮子里装的什么——哟,这不是羊rou吗?你家那口子这个月多挣了几个铜板,就舍得吃rou了?哎,你听说没,大将军从晋阳回来都十日了,一直住在王府,半步都没往东柏堂去!” “可不是嘛。”先前那个婆子把菜篮搁在脚边,凑近了接话,“昨儿个我去王府后厨送柴火,瞧见里头那叫一个热闹——大将军陪着王妃,几个小公子在雪地里追着打雪仗,满院子都是笑声。到底是正头夫人,没名分的外室再得宠也越不过去。” “听说东柏堂那个,当初在洛阳连自家兄长都不肯认她,如今能封个公主,全靠大将军一时兴起。现在大将军收了心,也知道顾家了,她还能风光多久?” 两人一边说一边拎起菜篮,慢悠悠走远了。 元静仪正陪着夫君崔括在庭院闲坐,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听了进去。她脸色骤然一变,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原来高澄归邺多日,居然没有去见玉仪,反倒在王府陪着元仲华与儿女尽享天伦。 崔括也听清了,眉头越皱越紧。他当初推着元静仪多去东柏堂走动,是想借着这层裙带关系捞到好处。可如今高澄回邺城十天了都不踏进东柏堂半步——这意味着什么。他端着茶盏,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若高澄已经玩腻了,自己不仅捞不到任何好处,之前让静仪去东柏堂走动的那些殷勤,反倒可能被有心人记上一笔。他在铜驼街上可没少跟同僚提过“琅琊公主是我小姨子”,那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他抬起头正要催妻子去探一探虚实,元静仪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我去东柏堂,看看玉仪。”她顾不得多想,满心都是meimei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