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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第壹章】



    【第壹章】

    執筆落墨,宣紙受染,毛筆端處在紙上描繪文字,是一正規楷體。一身金黃龍衣,龍座上的男子眉目嚴凜,上唇微薄下唇飽滿,手向桌一撈,抿口茶,香氣濃郁,散滿口腔,與空間內的檀香相和,別有韻味。

    權順榮,大榮王朝王上,登基未二年,便將先皇心力交瘁、絞盡腦汁,妄圖要統領的周邊小國,在短時間內統一。

    這番大事使民心是又驚又喜,喜是總算有個安穩日子能過,驚則是畏懼新君王的性子是否兇殘。慶幸的是,權順榮不像一般的君主,掌握權力就想擺弄,他為民著想,建立許多制度使人民可安居樂業。除此之外,他也善待朝臣,納諫如流,虛心地接受臣子們的批評,不會因為盛怒而動用皇權。

    他是一代明君。

    權順榮不認為這些是自己弄成的,這大榮江山,除了先人營造以及先帝的統治外,還有正走向他面前,手捧著茶杯的男子──「陛下,這是幾日前您想品的茶。」那人聲音清脆,嗓音獨特,聲線細緻如絲綢,身穿深藍衣袍,頂著官帽。他將茶遞給權順榮,恭敬得很。

    權順榮接過,拿開杯上的杯蓋,鼻湊近杯口,濃郁茶香撲鼻,他不自覺地嗯聲,像是在感嘆好茶。

    「若無其餘吩咐,臣便告退了。」

    「且慢,」權順榮叫住了他,同時也將自己的位置空出個空位「知勳,無人在此,陪朕一晚吧。」

    名為知勳的男子是大榮王朝的宰相,更是促使權順榮能受得百姓愛戴的關鍵,他足智多謀,聰穎不已,懂得視情況而做出不同決策。宰相李知勳,聖皇權順榮,這在大榮王朝都是敢聽不敢言的人物,因為過於高貴,而怕自己的嘴會玷汙二人。

    可無人知,李知勳和權順榮,是從小玩到大的竹馬,他們曾一起共分一塊桂花糕,在家鄉的後林玩你跑我追,也曾摔進小溪裡,經歷一場生命之關。

    李知勳的才智,權順榮清楚得很。

    在國號為權的這個王朝以前,幾乎是日日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不敢睡太久,就怕這一睡再也起不來。權順榮出生於一文豪世家,與當時的王關係密切,最後權順榮的祖父預謀要反,弒君上位,發誓要將國家整頓,使百姓無憂無慮,並改國號為權。那時的權順榮啊,還是一孩兒,每日的工作便是寫字讀詩,父親對他期望甚高,希望他成為權府裡最學富五車之人。權順榮本就熱愛學習,所以讀書不算什麼。

    服侍權順榮的下人名為李知勳,權順榮在倦了的時候,會讓李知勳從膳房裡拿李三姨做的桂花糕,一是為了提神,二則只是因為他肚子餓。偶爾他會拉著李知勳和他一起到後林玩耍,一開始李知勳只是默默在角落看權順榮玩,嘴裡總會唸著「少爺,別摔著了。」

    權順榮正想回沒事時,腳前端便碰上一凸起的石塊,活生生摔了一跤,臉朝地磨了幾公分,抬起頭,他咬著牙,臉上除了落下的桂花花瓣外還有塵土。

    李知勳慌得趕忙跑向他,從兜裡拿出一小藥膏,先用雙手替權順榮撥去泥土和花瓣,再拿手巾擦拭權順榮的臉和自己的手,最後再以食指沾藥膏,塗抹在權順榮因受傷而紅起來的地方。

    「少爺,還疼嗎?還疼的話,小的就──」

    「知勳。」

    權順榮的雙眼一直盯著李知勳,但因為李知勳只專心上藥而沒發現,那雙眼睛裡,裝載了很多情緒。被制止動作的李知勳,不解地望向權順榮,那人牽起李知勳空著的手,微微勾起嘴角。

    「不要一直喊我少爺,喚順榮。」

    「這怎麼行、少爺,陪小的回去吧,不然老爺會──」

    「行,當然行。要不,獨處的時候你叫我的名字?可以了吧,不行也得行,如果不從,就是違令了。」

    「少爺、我……」

    「嗯──」權順榮挑起眉,裝作不悅的模樣。

    李知勳抿了抿唇,嘆氣「順……順榮。」

    雖然那聲音小到連在地上爬的螞蟻都未能聽清,但權順榮卻聽得清楚,李知勳的聲音啊,溫柔得很,嗓音也好聽,那一喚,從此讓權順榮的心只為李知勳一人跳動著。

    李知勳的臉蛋是好看的,皮膚白淨如雪,眉目清秀,行為端莊得體,不會因為是下人身分而令人覺得下賤,反而有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

    最後,權家弒君,登上皇位,上皇子嗣,格殺無律。

    權順榮本不該看見這些殺戮的,可在父親的逼迫下,他完完整整地,將頭到尾,無一錯過,那鮮血在尖銳的金屬劍上流淌,滴在地時,好似都在和他哭訴自己的冤屈。

    之後,惡夢連連。

    這些難受的日子,是李知勳陪他走過的。直到他上皇位,也幹了同樣的事情,可是他知道那是為了這個國家好,就像當初他問李知勳,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一國安樂需要鮮血來鋪路。李知勳的手掌覆蓋在權順榮的掌心上,說:「少爺,這個時代,沒有殺戮,沒有和平,安樂需要無名鮮血來祭奠。一切必然,勿感傷悲。」

    冷血?不,他相信李知勳的話。從小李知勳就比自己聰明,雖然每每考試時,李知勳總會放水讓自己贏,但權順榮知曉,李知勳是個多麼值得重用的人。一上皇位,權順榮便調動了許多官員,將原先宰相貶位,直接換上李知勳。想當然爾,此舉引起眾臣不服。權順榮只是挑眉,扯扯嘴角,冷著口吻,道:「有異議者,殺。」

    此刻大榮的平靜,是他與李知勳互相扶持換來的,李知勳的決策,權順榮的執行,完美無缺,如一無懈可擊的圓。

    李知勳低頭斂眸,依舊躬身,作揖手勢未鬆懈。沒有回應聖皇的要求,他抿了抿雙唇,似乎在猶豫些什麼。權順榮輕嘆,微微拉起衣袖,寬大手掌朝下拍了拍椅面,另手向前,食指與拇指捏著杯蓋上置中凸起處,拿起放在旁,握杯飲茶,雙眼往前注視著李知勳不動的身軀。

    「知勳吶。」權順榮柔聲下氣,緊繃身軀微微放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輕喚李知勳的名。

    李知勳的身子微震,抬眸「臣在。」

    「李知勳!」

    「陛下,君臣有別。」

    權順榮勃然大怒的模樣顯然沒有驚嚇到李知勳,畢竟,自小生活到大,李知勳比起自己更瞭解權順榮,他明白權順榮的每個表情代表何意。

    他知道,權順榮喜歡他。他知道,他喜歡權順榮。他知道,君臣有別。

    牙咬下唇,粉嫩泛白,靜靜闔眼。權順榮起身,緩步走向李知勳,那人的雙眼依然堅定,可權順榮卻能在深邃黑眼裡,望見李知勳的細微情緒。李知勳不敢作身行動,身體僵在原地,他撇開視線,不願與權順榮相望,不、他畏懼,他畏懼這一望,便忘了本分。自頭至尾,李知勳永遠賤於權順榮,權家少爺與權家下人,即使此種關係搬到皇宮,也無法改變此事實。

    沒所謂,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讓我碰碰你就好。」權順榮低聲道。手掌便漸漸靠近李知勳,最後,覆在李知勳的左臉頰面,溫熱與冰涼相及,權順榮蹙眉,看向微微低下眸子的李知勳「近日寒害,怎不穿暖點。」

    李知勳將作揖的雙手收回,頭輕輕向左傾斜,感受權順榮的撫摸,溫暖得很,藉寬大手掌,體會權順榮那炙熱的愛意。

    「陛下……」

    李知勳的下顎便被輕輕抬起,聖皇面孔在眼前,緩緩湊近,半响,蒼白的嘴唇被濕潤覆蓋,舌尖細心地舔舐,吸吮吟音細小。一吻輕點,如酒香醇,如茶甘甜。雙口分離,李知勳的臉頰頓時潤紅。那雙眼好似妄圖看穿他,細眼柔情,滿溢情感全數傳遞訊息予李知勳。

    還是那般溫柔吶,他的少爺。

    依稀憶起年幼時,權順榮想吃桂花糕,李知勳便偷偷從膳房那拿幾塊回來。路上回來時,不料碰見了其他和自己一樣的下人,他們嫉妒李知勳能在權順榮身邊賴著,心生橫念,便將李知勳拖到無人可知的角落,毆打幾拳,此外,還不作罷,企圖要奪李知勳手中用布包裹的桂花糕。一驚,李知勳銳利眼眸,硬是爬起身子,對著那幾個愚昧之人怒斥。

    『你們這群不知足的傢伙,權府讓我等在這生活,是可憐我們,不是讓爾等這群下賤之人撒野的。』

    『李知勳!你真大膽啊!不過就是權少爺身邊的狗!我們下賤?哈哈!別說笑,我們都是一樣的!』

    徹底地羞辱李知勳似乎讓他們心頭快活,沒多久便離開了,留下一人狼狽的李知勳在原地。外表沒有什麼異狀,僅僅是衣裝稍有不整,李知勳的手掌摀在自己的左腹──那兒有塊淤血。

    『知勳。』聲音從後傳來,李知勳回首,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權順榮。李知勳嚇得拿開自己摀著左腹的手,勾起嘴角,從兜裡攫出那被護好的桂花糕『少爺,雖然涼了,但還是好吃的。』

    權順榮沒有回應李知勳的話語,只是蹙眉,摸了摸李知勳的面孔,又碰了碰李知勳的左腹,那人下意識地倒抽口氣。權順榮眉皺更深了,他背過李知勳,說『上來。』

    『少爺,您這是……』

    『你真以為你去這麼久我不會起疑?』

    「陛下可知知勳擔心何事。」被吻過的唇瓣嘟囔幾聲,李知勳不再與權順榮爭辯所謂身分,畢竟再怎麼爭,最後自己還是會從了權順榮。

    沒來由,不過就是受心驅使。

    權順榮勾起嘴角,一抹微笑掛在俊美臉龐,他的手向下伸,與李知勳的手相疊,反手,十指緊扣。他牽著李知勳來到椅上,兩人合坐同張椅,李知勳因身體較為嬌小而輕靠在權順榮的臂身,權順榮攬著李知勳的腰,親吻那人的額。

    「無非是右相預謀拖你落位之事。」雲淡風輕,口吻沒有一絲感情,雙眼,如鷹般尖銳,如虎般凶猛。

    雖為一代明君,可那只限於政治,權順榮在兒女情長這塊顯得較為獨裁,若有人不從,那便是殺與謝二種選擇。方才提及之右相者,為宰相之一,姓尹名淨漢,是先皇重用人選,由於不服被新登位的皇貶,收攏關係,運用計策,成功地破壞大榮王朝一宰相的傳言。可再怎麼爬,也不過爬一個右相位子,左相李知勳依舊地位甚高。

    「軟肋。」李知勳啟口,落下音節,二字,卻傳達超過百字的感受。軟肋。權順榮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盔甲,若與權順榮這般不單純關係被眾臣所知,無非是場風波,可權順榮又為皇帝,權力握手,呼風喚雨,無一不能。

    尹淨漢雖狡猾,卻聰明得很。

    權順榮皺眉,輕輕地摘去李知勳的官帽,烏黑長髮在眼前,衝著權順榮眨了幾眼表示驚訝,可靈動的睫毛著實讓權順榮無法動彈。他的知勳,真好看。

    「美。」美。

    愛卿吶,知勳吶,你真美。

    聞言,李知勳笑而不作聲,任由權順榮拆開髮束,皂色髮絲如一洶湧的黑海般散開,披在李知勳的背上,湊近一聞,不強烈的香氣在鼻息遊蕩。權順榮親吻了李知勳的臉頰「我的一生,有你足以。」

    「陛下──」

    「喊我的名字。」

    人們以為這世界最為可怕的是蠱控人心,但對於李知勳,他唯一會中的蠱,便是權順榮,且,心甘情願。微微側顏,他的面容能被權順榮看清。權順榮的雙手捧著李知勳的臉蛋,雙眼細而誘惑,眼角還帶些水珠,輕啟嘴唇迷人,還有那撓人心房的嗓音。

    「順榮……」

    「我想讓你知道,此處只有我倆,無君王丞相,沒少爺下人。你是李知勳,我是權順榮。」

    兩情相悅,卻迫於現實,君臣本就有別,貴賤已有區分,縱使一往情深,也不過背著眾人,隱匿愛意。權順榮懂李知勳的擔憂,可他滿腔的愛啊,又該如何宣洩,在這個無法接受斷袖的年朝,即使想昭告天下他所愛之人,卻礙於顧慮眾多。

    「少爺歇息吧,知勳先告退了。」李知勳緩緩起身,迷戀不已,萬分不捨。對於這親密,他將此視為人生的意義,權順榮是他的全部,若沒有服侍權順榮,他不會擁有學習的機會,也不會在權府安穩生存,甚至,沒可能站在這,與權順榮談論所謂身分。或許,李知勳是權順榮一生中,跟隨的其中一者,但對李知勳來說,權順榮就是一切。權順榮,就是他的生命。

    ※

    翌日,白雪落下,覆地蓋天,無了嫩綠的樹枝沾上透明霜雪,冷風已無昨日的猖狂,反而比起昨日溫柔些。李知勳用過早膳後,心血來潮,興起望雪。披上較為保暖的襖裝,仰望蒼穹,那雲朵與白雪同色,若無藍天,他怕是要將這天地認為一物了。

    「左相大人,右相大人求見。」一旁小奴子曲著身子,半揖,口吻恭敬地說。

    李知勳挑眉,後又緩下,微微低頭「請他進來。」

    「是。」

    府內,李知勳褪去襖裝,端莊跪坐於長形桌几前。抬眸,那右相大人舉止雅然地執杯,那熱茶冒著熱氣,最後旖旎化散。尹淨漢飲茶入口,那茶苦澀又回甘,李知勳由尹淨漢皺眉後又鬆開之神情,猜略一二。

    「敢問右相大人來這,所為何事?」李知勳見尹淨漢無開口之意,便說話打破僵局。聞言,尹淨漢放下杯具,抬起頭,面孔這才被照亮,俊美清秀,眉如燕翅,是名美男子。他笑了幾聲,說「我與你在大王征戰之時,同輔佐這大榮,情感已深,無需如此禮貌。」

    呵。李知勳心裡暗笑,自是知道,尹淨漢睜眼說瞎話,他將李知勳視為眼中釘,恨不得抓到把柄將李知勳踢下位。情感已深此般言論竟可以帶著笑容道出,李知勳也是深感佩服。他攫起眼前杯具,替自己添了茶,抿一口,讓液體在口腔裡流連幾秒,而後吞嚥,茶香殘存,與舌依依不捨。「在下僅尊大王之命與右相大人相互輔這大榮江山,那是職責,在下不以為與右相大人有何情感,更別提深字。」

    「隨你如何想去。我來這自然有事商討。」

    「何事?」

    「大王弱冠一載,時該選妻,可我等朝臣屢次向大王提起,大王卻頻頻迴避,難道權國就從此無後代嗎?」尹淨漢依舊一派輕鬆說著,可李知勳的臉色卻越是聽聞越是沉。

    李知勳長嘆口氣,撇頭,望向窗外,那白雪閃耀,現卻令他感到刺眼。「右相言下之意,便是說──」

    尹淨漢緩身而起,理衣袖,挺身,燦笑容顏在李知勳眼裡格外諷刺,「不錯,即是。」微微作禮,輕蹲身段,「左相大人要是明白,今日早朝便與眾臣相互附和吧,這成婚選后是必要之事,若不早日進行,怕是大王被世人誤會。」

    「誤會?想是右相大人自個猜疑罷。」

    「哦?此話何出。」

    「右相心知肚明。」

    尹淨漢又是笑幾聲,可音量著實比方才都來的大,像是恥笑李知勳的話語一般,勾起嘴角,後又平緩,冷著口吻,一雙明亮的眼頓時充斥滿溢敵意。「李知勳,君臣有別,斷袖情誼,切不可有。」

    語畢,尹淨漢便扭身而離,李知勳作揖「右相慢走。」

    君臣有別。斷袖情誼。

    自知那是荒唐至極,可那又如何,李知勳也何妨無克制過感情。但感情吶,若真能為人cao控,又輪得到命運作弄嗎?權順榮弱冠後已有一年之久,未成婚,無后納妾,無子繼位,出外征戰沒有皇子代替,反而由左右相相輔維持大榮社稷安穩。眾臣皆因此事而擔憂,自大王歸國,每日上朝,無臣不提此事,初時權順榮還耐著性子聽言,現已不願多聞。

    李知勳清楚,權順榮不肯娶妻之因。權順榮曾於征戰前入他府,飲酒談天,李知勳本不愛酒,則以茶代觴。權順榮趕走所有伺候之輩,獨留二人在此,他將李知勳擁入懷裡,酒味在權順榮身上,不但不惹厭,反有股令李知勳沉溺之感。

    權順榮仰頭望那繁星熠熠,指了指那顆最閃亮的,在李知勳耳邊說「你和它一樣呢。」

    「我怎能與星相提並論。」

    「在我眼裡,你就是那般。發著光芒,照亮我的世界。」

    「……少爺。」李知勳本能地往裡縮著,像是畏懼什麼一般地「此次出外,必要安全歸來。」

    權順榮撇頭,雙手捧起李知勳的臉蛋,那人無害的雙眼沾染些許光芒,他的手指指腹輕輕撫摸李知勳已閉上的眼,睫毛彎彎,像要把他捲進去一般。

    「知勳,在娶你之前,我不會死。」

    「天馬行空……」

    「道真,相信我。」權順榮捏了捏李知勳刻意憋笑的臉頰,那人被這般逗弄而笑出聲,抬眸,空中瞬而出現幾束飛逝光芒,權順榮讓李知勳望向星空「知勳!你看!是流星!」

    權順榮高興得很,如同一童心未泯的孩兒,嫩膚的手指向星比去,後又收回,雙手緊扣,閉上雙眼。李知勳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問他在做些什麼,權順榮便回他自己正許願來著。

    聽說,流星飛過時,若能即時向星許願,那心願便能成真。李知勳也跟著雙手緊扣,朝著那片天許願。

    「知勳,今日何等奇怪,竟是一場流星雨啊!」

    「少爺明日啟程,這可是吉兆,說明少爺一定能凱旋而歸的。」

    「那是當然。不過,知勳你方才許了何願?」

    「少爺呢?」

    「我啊……我許,大榮上下平安,民可安居樂業,眾臣皆忠誠於權,我倆則能骨rou相守。知勳呢?」

    那日,李知勳沒有和權順榮說自己的心願,他不敢和權順榮說,他什麼都不要。

    榮華富貴,不敢奢求。與君並肩,癡人說夢。李知勳一生只盼,他的少爺可一生安泰,永生幸福。成親與否,他不在乎。他只要權順榮安好,他就只要權順榮安好。若不能,他願赴湯蹈火,以阻其之。

    深知,此刻大榮的後代,便在於他李知勳的手上。若可讓權順榮鬆情,大榮便有後路,兩男一起,必無子嗣,若沒後嗣,自是有終。今日上朝,李知勳是必須動口了。

    「眾卿免禮。」權順榮於朝廷最高之位,宏亮嗓音響於室,雙眼炯神,雖向下俯瞰眾臣,但眼裡只望著一人。那人便是左相李知勳。

    「大王,臣有一事相報。」說話的是那美男子,右相尹淨漢。他從列臣間屈身而出,跪於毯上,向龍座之主做禮。

    「說。」

    「大王距弱冠已逾一載之久,這後宮未起,便無子嗣,若無子嗣,大榮王朝便無後人接繼,選妻之事──」

    「朕暫無此意,右相不必多說。」權順榮擺手,示意尹淨漢不用再說,龍顏已有些不悅,可還是忍了下來,畢竟說話的是右相,聰明份子,懂得分寸。可此時,眾臣紛紛跳出與權順榮說這成婚之事,如何影響江山社稷,如何後無接繼,著實讓權順榮又是難堪又是惱怒。欲發火之時,那人卻出了聲──「大王,眾臣言之有理,攸關大榮,娶妻之事不可耽誤,江山社稷不得有差池啊。」

    那人聲清脆,嗓好聽,嘴裡的話卻令權順榮感到百般難受,如萬箭穿心,若長矛入腹。那人口吻是這般嚴肅,面容平靜,似是找不出一絲波動。權順榮欲拍龍座之手收回,因慍怒而張的口漸漸閉起,咬牙。好個江山社稷不得有差池。

    知勳吶,你明知寡人對你之情有異。

    ※

    心煩意亂,精神不濟。

    權順榮將手裡的毛筆扔在桌上,筆端殘留墨水沾濕宣紙,染成黑色。手掌面桌,拍打聲響甚大,那疼痛雖沒在外征戰時還強烈,卻更為難熬。氣而退朝,雖乃不成熟行為,可他不願見李知勳,不、是不願見那般心口不一的李知勳。明明心有不甘,不捨之意如此鮮明,卻還要那樣要求權順榮成婚。江山社稷,哪能比過竹馬情深。

    「大王,左相大人已到。」

    「詔他進來。」

    李知勳緩步入內,向權順榮行禮,面容與方才早朝並無二樣,依然平靜,似是無幾分波動,可李知勳不懂,退朝後,權順榮整顆心啊,為他而抽痛。白雪皚皚,和李知勳肌膚可比,此刻那人被允入座,低著頭,一語不發,就像真不懂權順榮詔他所為何事。

    不,怎麼不知,怎能不知。李知勳不過是拒絕面對罷了。

    「左相,方才早朝,你說的這些話,可是真心……」權順榮也不願讓這房裡的氣氛繼續悶著,檀香明明能定心神,可李知勳在這時,他卻感到萬般沉重。

    皇帝二字也不過是虛名,他是權順榮,他愛李知勳,自小就愛。他會心疼李知勳被欺負,他會細心為李知勳上藥,他會牽緊李知勳的手,他會給李知勳承諾,只要他能做,他都想給李知勳。但是,他這一生就只愛李知勳,他不要娶妻納妾,不要生子傳承。幾分假,幾分真,權順榮想知道,李知勳究竟出自本意,亦或小人作怪。

    「……大王,過幾日,宮裡人便會開始找尋諸國美人給大王,所以──」

    「我問,你是否認真。」我問你,那句話是否認真,是否真要我娶妻,真要我生子,真要我放棄我倆情投意合。

    李知勳不語,鎖眉,後又鬆開,歛眸。

    「知勳吶……」權順榮起身,走向李知勳,停於他面前,蹲下身子,欲望他臉,李知勳意識到自己的無禮,便快快抬頭,正想說話時,權順榮的手指便抵在李知勳唇上「何時你才明白,你與他人之差異。」

    「君、君臣有別……」

    「君臣有別……若真有別,為何要在征戰前與我過夜賞星、親吻擁抱。又為何昨日因我落淚,知勳,你愛慕於我,我傾心於你,兩情相悅,本該一起的啊……」

    「臣一時鬼迷心竅,沒拿捏分寸,若令王上有所誤會,臣願接罪。」李知勳趕忙行禮,頭嗑於地,久而不起。

    鬼迷心竅,未有分寸。權順榮哈氣,像是無法接受一般。他要怎麼相信他的知勳,鐵著心腸說出這些如針般的話語,輕扎滲血,重刺血流。孰可知,李知勳心裡的難受。怎麼可能是鬼迷心竅,他對權順榮無怨無悔,情比金堅,可如今大榮的未來在權順榮身上,先王先太后早年病逝,未留下其餘成材的皇子,若權順榮不趕緊娶妻納妾,這大榮,誰來繼承?犧牲自己換取大榮延續,值。但,權順榮怎捨得……他怎麼捨得!

    「今晚,朕會在殿內等你。」

    「……是。」

    踏出殿外,步行於石板小路,一瞥,奼紫嫣紅,花團錦簇,可豔麗人造之景,又怎能讓感動入心呢。緩步,李知勳的眸子望向地,若要他說出他認為最美的景色,無非是那日那場流星雨。情意繾綣,綿情密意,仰望星空,那閃爍飛逝之光,雙手合十並交扣,與君纏綿,茶酒有情,天景有意,氛圍曖昧,卻也詩情畫意。

    「真是巧了,這不是左相大人嘛。」

    嘴裡吐不出像樣之詞,句句諷刺,要不是李知勳不願計較,他可真想讓眼前這觀賞好戲的男子,輸個徹底。「右相大人好興致,可在下並無閒暇之餘和右相聊天。」

    「左相不必這般有敵,話語帶刺,快把我螫傷了。」

    尹淨漢聲音起伏不大,口吻卻總讓李知勳感到難堪,彷彿只要再一句話,李知勳就能有慍。尹淨漢自然懂得拿捏分寸,知道李知勳的底線在何處。擺了擺手,要李知勳臉別如此嚴肅,並道他,有一新消息,要與他分享。「敢問左相大人是否依記前朝之國號。」

    「崔。」

    「祖皇宅心仁厚,慈悲為懷,留了前朝年紀最輕皇子的命,並重用其朝將軍李碩珉,這風水輪流轉也不過短短十載有逾,二先皇逝的早,如今大王也才弱冠一年。」

    「右相不需兜圈子。」

    尹淨漢嘖聲,像在嫌棄李知勳無禮,後言:「除後患。那前朝皇子比我們大王要來年長,近幾年也是努力習武,雖表面上說忠心於我權,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姑息養jian,不妥。」

    李知勳頷首示意明白,沒了言語,陷入思考。這前朝皇子僥倖而活,必定對列祖列宗感到萬般罪惡,那皇子名崔勝澈,現跟在李碩珉將軍身旁,表面是權國人,內心是否,無從得知。可上回大王一同征戰兵隊裡,便有李碩珉的存在,若真想造反,何不趁著機會反?雖然除掉那二人可安心,但未有舉動前,這樣隨意殺人,總會有點不舒服。李知勳看著尹淨漢離去的背影,不忍而嘆,雖尹淨漢千方百計要扯他落位,可到底也是為了權國江山著想,為一忠臣。尹淨漢年齡也不過長他一年,可自小在宮裡成長,懂得看人臉色行事,亦懂阿諛奉承,且力度拿捏十分恰好。他也是權國的奇蹟之一,通常不到一定歲數,是不可能來到朝堂之上給大王出計的,但先皇只用良才,識才不識人。可是,疲憊吧,這般絞盡腦汁就只為活下去或者發洩心中愛國之情cao。無妨,也和李知勳沒任何干係。

    若要確定忠心與否,從將軍下手似乎尚好,聽聞李將軍性情真實,說話直接,情緒容易現於面容上。至於那個崔勝澈……就扔給右相處理吧。

    ※

    馬廄內,一男人著軍裝,手拿毛刷,正為一匹駿馬梳理毛,那馬毛又黑又亮的,炯神的眼似有靈性,馬尾恣意晃擺,偶爾擺擺首,樣貌悠閒。正為他刷毛的男人名李碩珉,是當今權國最被重用的年輕將軍,同時,也為前朝崔的將軍。

    眉目英氣,動作輕柔,眼裡透露滿滿愛意,應是十分疼愛這匹駿馬。不錯,這匹駿馬陪伴他多年,也是先皇賜予他的,十年前,權氏弒君篡位,那時的李碩珉雖為將軍,但不過是當時大將軍即將要向大王推薦之人選。此外,這李碩珉與小皇子崔勝澈一同長大,情如手足,定會忠心耿耿。那時崔勝澈能夠活下來,全是因為李碩珉的求情,他扔下身為兵士的尊嚴,拋棄對國家的不二之心,情願下跪,懇求先皇留崔勝澈的命。先皇准後,任命李碩珉為權國將軍要他好好忠誠於權,至於崔勝澈便安置於王宮較偏的殿裡,雖殿內老舊樸實,但只要崔勝澈能活下來,那便安好。

    曾經,李碩珉想過要反,可這念頭也隨時間,不了了之。他喜歡在沙場上乘馬奔馳殺敵,不懼烽火連天,無畏兵戎相見。或許,他對於復國,已無野心可言。

    「敢問,是李將軍?」一男音響在李碩珉背後,李碩珉蹙眉,帶有敵意地轉過身去,手已伸進衣內,抓緊極其貼身的匕首。那人個頭不大,聲音也格外清脆,面容清秀,肌膚白嫩,微勾嘴角的模樣尤其好看,要不是衣著打扮,李碩珉恐將這男人誤為美人了。

    「將軍莫如此敵意於在下。」

    「見閣下打扮,應是朝廷內的人吧。」

    「在下李知勳,權國左相。」

    李碩珉聞言,猛地睜眼,驚覺自己的無禮,立馬行禮於李知勳「臣不知是左相大人,若舉止輕浮,請大人寬恕。」

    李知勳趕忙地扶起他的手臂,他自小就侍奉人,本是接受不了他人對自己恭敬,更看不得有人給他行禮「不必多禮,來此找麾下,自是有事想同聊。」

    「左相聰穎,足智多謀,在下久有耳聞,十分欽佩。上回那計謀,讓我軍不必消耗過多糧食及兵力,便收回被奪土地──」

    「沒有的事,是麾下抬舉了。」

    「既然大人有意與我同聊,就不要如此拘束敬稱,我是李碩珉,請左相多多指教。」

    李知勳被李碩珉邀請到府裡,並烹了壺茶,親自替李知勳添茶入杯,雙手舉杯遞之。李知勳接下,恭敬地點了點頭,抿了一口。

    甘。李知勳皺眉,這茶入口甘甜,而後卻逐而苦澀,餘韻留舌,味蕾挪不走,他嚥了嚥沫,又再一口。興許是這甘甜與苦澀如此魅力,令他願一遍一遍地嚐,飲入、皺眉、鬆之,又是重複的動作。

    「知勳是喜歡這茶嗎。」李碩珉將茶一口而乾,雖是提問,卻聽不出疑問,反倒有幾絲肯定。李知勳緩緩將杯擱於案頭,又是一抹笑,彬彬有禮「這茶……很有個性。」

    李碩珉挑眉,開始端詳自己手中的杯子,將壺取起,並把茶倒入杯裡,一臉疑惑地觀看,似乎很好奇李知勳的話語。個性?何來個性?

    「想活得安穩,卻越活越苦。」

    「你這可不行啊。」

    「怎麼不行?」

    「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吶,思想不該如此悲觀。這樣吧,既然我倆成了朋友,以後歡迎你來這與我談心。」李碩珉再給李知勳添了杯茶「你無身為丞相該有的氣勢,反有股謙遜氣息,雖然沒有聊很久,但碩珉深覺知勳你和我氣味相投。」

    李知勳被李碩珉的話語逗笑,直言直語,有話便說,所有感受都率真地流露給他人,雖今日李知勳尚未和李碩珉切入正題,但也不需焦急於此。李碩珉目送李知勳離去,起身,向馬廄而去。他的手掌寬大,撫摸著駿馬的順毛,眼裡充斥仰慕情意,雙眼直望遠方,那是宮廷方向,李知勳是往那兒走去的。

    「馳兒,你覺得左相大人怎麼樣?」李碩珉對著那匹駿馬說道,馳兒是馬的名,因為奔馳的模樣很美,故而得此名。

    馳兒靈性得很,馬尾用力晃了幾下,眼睛眨呀眨的,興奮地鳴叫幾聲,李碩珉嘖聲,睥睨馳兒的高興「你別那樣欣喜行嗎,不過,你喜歡也好,畢竟我也挺喜歡左相的。」

    從他回過身,瞅見李知勳的面容時,李碩珉便有些失神,李知勳並非帥氣挺拔,可有種男性無法披靡的雅韻,像是讀書人才會有的一股氣質。

    不,不單單只是這樣。李碩珉親吻了馳兒,撫摸幾下「我要去找澈兄了。」

    聲落,人影便離去馬廄。

    ※

    夜,大殿。李知勳入殿,悄著步履,不敢輕舉妄動,只怕驚動了權順榮。權順榮依在批奏摺,疲憊地揉揉眼睛,亮橘燭火溫婉,微微照亮殿內,李知勳走向權順榮,兩人彼此隔著案頭,又相聚幾米,他作揖,又行禮。「你來了。」權順榮將奏摺捆起,擱其在旁,整理衣袖,抬眸,眼瞳注視著微低著頭的李知勳。

    權順榮已不是第一次將李知勳詔入殿內,在李知勳來之前,他早備好酒觴,想與李知勳共飲而眠。李知勳自然明瞭權順榮心思,他雖口上反駁,可行為與舉止,卻誠實不已。愛怎能有所控制,畢竟情難自禁,再說,權順榮一味地要李知勳顯露真實面,李知勳又怎能不從?

    權順榮向李知勳招手,要他過來床沿坐著,並親自替李知勳斟酒,杯未滿,李知勳便打斷權順榮的動作,接過酒壺,意示他來服侍。他替權順榮釃酒,雙手端其並遞於權順榮,那人接下,同時讓李知勳也與他共杯。李知勳拿起杯具,打算推辭,可又被權順榮搶先一步勾過手臂,雙臂此時動作似是即將飲用交杯酒。

    「醨酒。」權順榮見李知勳猶豫模樣,貼心地提醒,僅是薄酒,難醉的。頷首,李知勳聽話地將其飲入肚內,本就不勝酒力,即使是這不夠純濃的酒,不到幾杯,李知勳便屢屢推辭,昏亂之下,身子發軟,倚在權順榮的懷裡。權順榮放下杯具,將李知勳抱緊,那人的臉龐埋在他的胸膛上,他仰頭,望向那未被簾子遮蔽的窗外,月光皎潔,明亮逼眼。後又移動視線,雙眼注視李知勳的面孔,因為稍有醉意,臉頰泛起嫩紅,在白皙肌膚上格外魅惑,鮮嫩紅唇微嘟,好似耍脾氣的孩兒。

    「知勳吶。」

    「嗯……」

    「我想吻你。」

    有些昏去的李知勳微微睜眼,神色迷濛,兩隻手掌抓緊了權順榮身軀的兩側衣角,試圖施力,欲瞧權順榮的臉龐。

    未能得到允許,權順榮便忘情地吻上,李知勳眼神迷離,腰由著帝王摟抱,雙唇遭掠奪,吸吮聲響色氣,雙舌相互交纏,由於過激,李知勳醉醺醺地發出嬌嗔,令權順榮欲罷不能地瘋狂啃咬那人的美味唇瓣。

    一把地將李知勳壓在床上,那人毫無防備,雙眼裡裝滿無辜,還有幾滴晶瑩淚光,幽人又動蕩,撓得權順榮心癢。

    權順榮深知,自己即將做出何等荒唐之事,可事到如今,唯有進,沒得退。

    「知勳……」   知勳,將你獻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