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不顾一切找到你
只想不顾一切找到你
顾琇正在偏房沐浴。 水汽氤氲,灯影隔着雾气微微发散。他原本闭着眼,任温水漫过肩背,忽然察觉有人靠近,便倏然睁开了眼。 待看清来人是玉娘,他神色一怔。 “怎么了?”他放缓声音问。 玉娘站在屏风旁,乌发松松挽着,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衫。她垂着眼,声音很轻:“我想替郎君沐浴。”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可那声音里分明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意。 顾琇眸色微动,终究没有拒绝,只低声道:“好。” 玉娘走到他身后,拿起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肩背。 起初她动作还算平稳,只是沉默得过分。顾琇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任她这样安静地替自己擦着。 直到帕子忽然从她手中滑落,落入水中,溅起一声轻响。 下一瞬,玉娘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压抑了一整日的恐惧与委屈顷刻间决堤。 “怀瑜……” 她一开口,声音便破碎得不成样子。 顾琇心口一紧。 玉娘紧紧环住他的肩,手指都在发颤:“我今日真的好怕。” “我怕你出事,怕你回不来,怕你不要我……” 她越说越难受,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烫在顾琇颈侧,也像一滴一滴烫进他心里。 顾琇喉间发涩,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却迟迟说不出话。 玉娘仍在哭,像是要将白日里所有强撑的镇定都哭出来:“你知道么,母亲不准我报官的时候,我甚至想自己去找你。” “我不想听她的话,也不想管旁人怎么说。” “我那时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抱得更紧,声音哽咽,却又异常清楚:“我只想找到你。” “我只要你。” 这一句落下,顾琇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他拉下她的手,转过身看她。 玉娘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沾着泪,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却仍这样直直望着他,像是世间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他。 顾琇知道她爱他。 他一直都知道。 她的爱意真挚,热烈,毫无保留,曾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可到了此刻,这份珍贵到近乎奢侈的感情,却像一柄温柔的刀,在他心头一点点割开那些难以启齿的愧疚。 他被她爱着。 也正因如此,才更觉得自己卑劣。 顾琇抬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看着她为自己熬得通红的双眼,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不定的神色。 片刻后,他起身,将玉娘完全揽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膛上,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借这个拥抱确认些什么。 “我回来了。”他低声道,“玉娘,我在这里。” 玉娘埋在他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仍不肯松手。 顾琇也没有松开她。 他就这样抱着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闻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且将白日里那段荒唐的情事忘却。 他从她的依赖里得到安慰,也从她毫无保留的爱意里,汲取一点面对明日的勇气。 两人静静相拥了许久。 直到玉娘哭累了,伏在他怀里只剩轻轻抽噎,顾琇才弯身将她抱起,回到内室。 他将人轻轻放到榻上,正欲替她拢好被角,玉娘却仍勾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她抬眼看他,望见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几乎一夜未眠,又哭了这许久,眼下必定憔悴得很。 玉娘顿时羞赧起来,偏过脸小声道:“郎君别看我。” 顾琇低声问:“为何?” “我现在一定难看死了。”她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听起来又委屈,又有些可怜的娇气。 顾琇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泛红的眼尾,声音异常温柔:“这世上哪里有比玉娘更美的人?” 玉娘睫羽轻颤。 顾琇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在我心里,玉娘永远都是最美的。” 玉娘怔了怔,随即眼底慢慢漾出笑意。 那笑意还带着未干的泪光,柔软得令人心疼。 她忽然用力,将顾琇拉近了些,声音轻软:“郎君,我们安歇吧。” 顾琇低低应了一声。 灯火渐暗,锦帐低垂。 夜色终于将白日里所有惊惶、愧疚与不安,都暂且遮了过去。帐中二人相依而眠,呼吸渐渐交缠在一处。 两日后,亥时方过,梁夫人忽然遣人来请顾琇过去。 顾琇原已换下外袍,听闻母亲相召,只得重新披衣前往。 他刚踏入梁夫人的院子,脚步便微微一顿。 院中灯火通明,梁如意正跪在堂前,身形单薄,低垂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难看至极,眼眶也红着,显然已哭过一场。 顾琇心口骤然沉了下去。 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悄无声息地攀上来。 “怀瑜。”梁夫人一见他,便痛心疾首道,“你表妹那日遭人欺辱,这样大的事,你竟一句都不曾对我提过?” 顾琇身形一僵。 还未等他开口,梁如意已猛地伏倒在梁夫人膝前,哽咽道:“姑母,不关表哥的事。”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是我……是我自己命薄,贪生怕死,才叫贼人毁了清白。表哥赶来救我,已是尽力了。” 顾琇怔了一瞬。 他原以为梁如意既已告知母亲,必然会将那日之事和盘托出。可她字字句句,竟都在替他遮掩,半点没有将他牵扯进去的意思。 梁夫人闻言更是心痛如绞。 “你这孩子!”她伸手去扶梁如意,声音都发颤,“你清白既已被毁,两日后的定亲宴可怎么办?瞒得过一时,难道还能瞒过一世?” 梁如意只是伏在她膝前落泪。 梁夫人又道:“若不是你院里的丫头瞧出你这两日身子不适,坐卧都艰难,悄悄来禀了我,你还要瞒姑母到什么时候?” 梁如意脸色愈发惨白,像是羞愧到了极处。 她低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裙上:“我不敢告诉姑母,是怕辜负了姑母一片苦心。” “侄女遭此横祸,早已羞愧难当。只是念及家中父母兄长,不敢轻易寻死。姑母为我的亲事费了多少心力,我都知道,如今事已至此,我又如何敢再让姑母为我劳神?”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下去:“我只想着,先照旧嫁过去。往后若瞒得住,便算是老天怜我;若瞒不住,也不过是我命该如此。” “反正如意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日后无论受什么处置,都怨不得旁人。” 说到这里,她抬起泪眼,看了顾琇一眼,目光里似有难言的凄楚与痴念。 “能全了姑母一番心意,也算不负我这些年的念想。” 梁夫人听得几乎坐不稳,跌回椅中,捂着心口叹道:“我苦命的孩子啊……你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姻缘竟坎坷至此。” 顾琇立在一旁,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梁夫人缓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转头看向他:“怀瑜,那两个贼人呢?可曾抓住?敢欺辱你表妹至此,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方能泄心头之恨!” 顾琇喉间微涩,沉默片刻,才道:“没有。” 梁夫人一怔。 顾琇垂眸道:“那日我赶到时,只见到两个贼人。他们见不敌我,便立刻遁走,并未恋战。”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可恨的是,他们走前还用了些……” 那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唇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改口道:“用了些阴损手段。我一时受阻,追之不及,便让他们逃了。” 梁夫人脸色更白:“那可报官了?” “昨日一早便报了。”顾琇道,“只是长安城外来往行人众多,此事又未闹出人命,排查起来恐怕不易。” 梁夫人听罢,整个人都颓然下去。 顾琇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梁如意,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最终,他仍是什么都没有说。 长衫遮住的手早已握得死紧,指节隐隐泛白。 又过了两刻钟,梁如意柔声细语劝慰了梁夫人许久,说自己并不怨谁,也请姑母不要为她伤怀。她说得温顺乖巧,句句都像是在替旁人着想,反倒叫梁夫人越发心疼。 到最后,梁夫人实在乏了,才挥手让二人退下。 顾琇与梁如意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夜风一吹,顾琇脚步停住。 梁如意本要转身离去,见他停下,也随之站住,轻声唤道:“表哥?” 顾琇没有回头,只道:“随我去书房一趟。” 梁如意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惊喜,随即又很快低下头,柔声应了。 二人一路到了书房门外。 顾琇推门进去,不多时便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递到梁如意面前。 “我听你方才说,这两日坐卧不便。”他声音有些滞涩,“这药你拿去用。” 梁如意怔怔看着他。 顾琇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是阿耶从前请军中医士配的,化瘀止痛,效用很好。” 他说完,手指微微收紧。 那日清醒之后,他不是没有看见。 她身上那些青紫痕迹,或轻或重,密密交错,狼狈得令人不忍多看。每一处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夜他失去理智后,究竟做了何等荒唐之事。 顾琇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此事终归是我有愧于你。” 梁如意眼眶瞬间红了:“表哥……” “可我心中只有玉娘。”顾琇打断她,声音低沉,却没有迟疑,“我不能,也无法为你负责。” 梁如意脸色发白。 顾琇喉结轻动,继续道:“你日后嫁去崔家,若遇到难处,可遣人来顾府寻我。我既欠你一次,便不会坐视不理。” 梁如意眼中泪意盈盈,望着他,像是既悲且喜。 “有表哥这句话,”她轻声道,“如意便不后悔那日发生的一切。” 顾琇心口一震,终于抬眼看她。 梁如意眼中含泪,神色柔弱而坚定,仿佛当真将他这一句承诺看得比什么都重。 顾琇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不敢再多留,将药瓶放到一旁案上,低声道:“夜深了,早些回去。” 说罢,便转身离开。 梁如意独自站在书房门外,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泪水仍挂在脸上,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两日后的文定之礼,照旧顺利举行。 崔家那边并未察觉异样,梁如意也始终端庄温顺,未露半分破绽。再过一月,她便要正式嫁入崔家。 梁夫人原本便为侄女这桩婚事cao碎了心,出了那样的变故后,更是日夜忧思,凡事都要亲自过问。不到半月,便病倒了。 玉娘听闻后,本欲前去侍奉婆母。 只是她才到院外,便被梁如意拦了下来。 梁如意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强撑着对她行了一礼:“表嫂,姑母这病,原也是为我cao心才起的。我客居顾府,已是多有叨扰,如今将要出嫁,能在姑母跟前侍奉几日,也算尽一尽晚辈孝心。” 玉娘见她神色恳切,不由有些动容。 梁如意又轻声道:“况且表嫂新婚不久,府中事务已多,若再日日守在病榻前,反倒叫姑母心中不安。不如便让我来吧。” 玉娘听她说得周全,又念她对梁夫人一片纯孝,终究没有再坚持。 “那便辛苦表妹了。”玉娘温声道,“若有什么需要,只管遣人来告诉我。” 梁如意垂眸应下:“多谢表嫂。” 玉娘这才离去。 梁如意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道纤细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神色重新恢复温顺。 院中药香浮动,梁夫人病中低低咳了一声。 梁如意转身,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