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妻子也是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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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转眼已至白露。 玉娘嫁入顾府已有数月,日子过得颇为顺遂。郎君待她珍之重之,事事依从,唯独夜间情事上颇有些不知餍足。婆母虽称不上亲厚,却也甚少寻她,更遑论立规矩。 临近顾琇生辰,这是二人成婚后的第一个生辰,玉娘思来想去,总想着替他备一份难忘的贺礼。 这日清晨,顾琇正在洗笔轩中看书,隐约听见外头书僮似在与一女郎说话。未几,玉娘身边的贴身侍女清瑶掀帘而入,道是娘子邀他同去迎仙湖游玩。 顾琇心下微觉奇怪。 玉娘昨日夜间不曾提及半句,今日也不亲自来寻,反倒遣了侍女过来。 只是清瑶乃玉娘自家中带来的贴身侍婢,素来深得她信任,想来总有缘由。顾琇也不再细思,起身略作收拾,换了件青色绣竹长衫,头戴素玉冠,便径直赶往迎仙湖。 迎仙湖乃长安最大的湖泊,浩渺千顷。相传周时,文王曾于此偶遇天上仙子,二人相知相恋,却终究难以相守。后来仙人自湖心天梯归返天界,文王于湖畔苦留不得,自此每年都在爱人离去之日来此痴候。后世感其情深,渐渐将这一日附会为七夕。 湖畔尚有一株千年古槐,相传也是当年文王所植。他盼借神木,将满腔思念传达于天上之人,临终前更叮嘱后人将自己葬于树下,希冀魂附神木,自此长留湖边,日日守候。 半月前,玉娘悄悄命人采买了许多许愿木牌与彩丝带,亲手写下对郎君的祝愿,又送往潭柘寺,请庙祝供于佛前,受香火祝祷七日。 除此之外,她还特意寻来顾琇近几年所办案卷,找到了部分当年蒙冤得雪的百姓,请他们也写下对顾琇的祝福。 其中不少人不识字,她便亲自代笔誊写,再教他们落下姓名,临走时又命人送些碎银与柴米油盐,将众人一一送归。 待顾琇到了迎仙湖,清瑶便引着他往一艘画舫而去。 玉娘早已在里头候着。 画舫不大,仅数丈长短,玲珑雅致,恰只容三四人。船舱四周笼着轻烟般的素纱,四角悬着琉璃宫灯,一名艄公静立舱外。 顾琇掀帘而入,只见舱内设着短案座席,案上一只小茶炉正袅袅生烟,旁边置着两只冰裂天青汝瓷盏,案角斜插两三枝桂花,简净雅致。 而玉娘正支着手肘倚在短案旁,歪头望他,心情似乎非常愉悦。 顾琇不觉失笑,走至她对面坐下。 玉娘见他坐稳,便示意艄公开船。 “何事让玉娘这样开心?”顾琇接过她递来的清茶,低头啜了一口。 玉娘眨了眨眼,却故作神秘,并不答话。 顾琇瞧她模样,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连仆婢都不曾带,莫不是想将郎君绑去什么地方?”他缓缓开口,似笑非笑地觑着她。 见她神色突然紧张,小手攥紧襦裙,顾琇便知自己说对了。 真是可爱得让人心痒。 “让我再猜猜——”他故意停了停,想多瞧一会儿妻子面上的紧张神情。 “可是为了为夫生辰?”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出口。 玉娘终于心服口服,彻底认输。 果然,想在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卿面前遮掩,简直是班门弄斧!太不明智啦! “郎君就不能哄哄我么——”她十分沮丧,声音里带着些委屈,“这样一点惊喜都没有啦。” 顾琇低笑,伸手将她的手捉进掌心,目光认真地望着她:“有玉娘陪着的生辰,便已是我二十多年来最好的生辰,哪里还需要旁的惊喜。” 你就是我今生最大的惊喜。 舱内一时静了下来。 桂香暗浮,茶烟袅袅,空气里仿佛都是被熬化了的蜜糖,甜美浓郁。画舫轻轻荡开水纹,时光似也在此刻停驻。 忽而船身微顿。原是已经靠岸,艄公正在泊船,二人这才自方才那片温柔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顾琇牵着玉娘下船。 映入眼帘的,是一株巨大的枫树。树干苍劲虬曲,几乎遮天蔽日,垂下的枝条斜斜探向湖面,碧影清波,倒映出漫天红叶。朱红间杂澄黄,层层叠叠,仿佛一场盛大的火焰,自枝头一路燃烧至天际。 秋风拂面,树影婆娑,依稀有斑斓微光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顾琇这才注意到,靠下的枝干间竟用各色丝带悬满了许愿木牌。 玉娘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转头望向他:“这便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之一。 剩下两个字,她悄悄留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迎仙湖东边那棵老槐树不许随意悬挂这些,且游人太多,我也不好仗势扰人,便寻到了这里。”玉娘解释道,“这一片原是郑家名下的一处庄子,我同嫂嫂打了招呼,今日便清了场。说起来,这棵枫树也有数百年了,秋日里尤其好看,是不是?” 顾琇轻轻颔首,缓步走近。 木牌随风轻晃,其上字迹清晰可见: 【愿君安康常伴,无病无灾】 【愿君岁岁长乐,心无烦忧,喜乐常伴】 【愿君努力加餐,早日归家,解我相思,共话家常】 【愿君执律法之笔,润苍生于怀,定典章之序,明是非之界。盼他日法典昭彰,冤屈不生,黎民安枕。君之素志,终得圆满,不负初心,不负苍生】 …… 还有些则写着: 【感念顾大人救命之恩,愿顾大人家庭和美,人生顺遂。——宁家村宁大郎一家】 【感念顾大人伸张正义,愿顾大人康宁顺遂,三餐安暖,四季无忧。——彩锦绸缎庄赵三】 …… 顾琇一块块看过去。 玉娘写给他的祝福,共有二十二张,正合他今日寿数。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陌生署名,皆是旁人真心诚意留下的祝祷。 风吹枫叶簌簌作响,他怔然立于树下,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看呆了吧?”玉娘从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歪头望着他,笑意盈盈,“这礼物,可合你心意?” 顾琇忽然转过身,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他低下头,将额角埋入她颈侧,掩住眼底微微泛起的湿意。 “很喜欢。”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真的……很喜欢。” 半晌,他才缓缓平复下来,抬眸望向玉娘,眼底尽是温柔笑意:“想不到玉娘竟如此懂我。今日得一知己,当浮一大白。只可惜此地无酒,待回了船上,郎君以茶代酒,可好?” 玉娘闻言忍不住笑起来:“那我到底是你的妻子,还是知己?” “既是妻子,也是知己。又有何不可?”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温柔缱绻。 随后,二人在艄公帮衬下,将画舫中的案几茶具一并搬至树下,又在枫树下坐了许久。 玉娘很有兴致地逐一同顾琇讲起木牌的来历,顾琇也极有耐心,顺着她的话,讲了些当年办案时的旧事秘辛。听得玉娘眼睛愈发明亮,只觉比茶楼说书还要有趣。 待说得倦了,两人便并肩坐在树下,静静看风过红叶。 顾琇忽然抬手,指腹轻轻抚过玉娘脸侧,又托起她小巧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与往日不同。没有情欲,也无索取,克制而温柔,深沉又郑重。 他吻得极小心,仿佛怀中拥着一件稍不留神便会碎裂的琉璃珍宝。 二人深吻许久,直到玉娘舌根发麻,几乎喘不过气,顾琇才缓缓松开她。 玉娘红着脸理了理衣裙,又带顾琇重新登上画舫,只是船行方向却并非来时那一侧。 顾琇微微挑眉:“今晚不回府?” “还没完呢。”玉娘微微扬起下巴,很有几分平时在府中少见的小女孩的神气,“这种程度你就满足了吗?” “啊呀,那我真是完全猜不到了!”顾琇十分配合。“真教人期待。” 玉娘脸上露出得色:“你且等着吧!” 画舫抵达寒山脚下时,已近酉时,临近山顶处,正是长安久负盛名的古寺,潭柘寺。 玉娘望着山路,颇有些摩拳擦掌之意。 顾琇看她一眼,微微挑眉:“咱们这是要去潭柘寺?” 他目光缓缓自她身上扫过,语气颇有些怀疑:“你当真爬得上去?平日夜里两三次你都——” 话未说完,玉娘便急急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住口!”她耳尖都红透了,压低声音羞恼道,“这是在外头,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顾琇只得闭口不言。 玉娘受不得激,抬脚就开始往上走,顾琇担心她体力不支,又没有带仆妇,只能赶紧跟上。 可不过大半个时辰,她便已气喘吁吁,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再也迈不动半步。 顾琇叹了口气,心想早知如此,还好自己平日多有锻炼。他蹲下身示意玉娘上来,自己背她上山。 见玉娘迟疑,他又耐心劝道:“再过一个时辰天便暗了,到时山路不好走。剩下不过两里,我背你,两刻钟便能到。” 玉娘不再坚持。她双手环住顾琇脖颈,轻轻靠在他背上。 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耳畔是她温热细软的呼吸,两团饱满的绵软贴在自己背上,那是她的…… 顾琇只觉心神微微一乱,只得低头专心看路,不敢分神。 果然,不到两刻钟,二人便已到了山寺门口。 一名小沙弥早早候在那里,见他们总算赶在天黑前上山,也悄悄松了口气。 他引着二人前往禅房,里头早已放好清瑶命人送来的行李。待交代完寺中规矩,又指明素斋所在,小沙弥方才合十告退。 玉娘见顾琇额间微微见汗,忙取出帕子替他轻轻擦拭,语气里带着些愧疚:“真是劳累郎君了。” 顾琇心中一哂,这汗出的还真是另有缘由。 二人去斋堂用了素膳,饭后便沿着寺中石径缓步消食。 玉娘提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引着顾琇往寺后去。看方向,似是要往三月潭。 三月潭虽与潭柘寺同属寒山,却并不在寺院之中,只是平日由寺中代为照管。自禅房过去尚有一里多路,虽不必攀山,却因夜深路窄,也算不得好走。 三月潭最负盛名的,乃是天上明月,潭中月影,以及山下迎仙湖万顷碧波中的湖上月色。三月交辉,美不胜收。 为了这一夜,玉娘其实早已准备良久。 她翻遍近数年的晴雨录,细细查过寒山一带的天气与气候,圈定最合适的时日,确认十之八九能遇上无云满月,这才带顾琇出门。 待二人行至潭边时,正是月上中天。 抬头是皎皎明月,悬于深空,似因离得近些,比平日更圆更亮;低头则是潭中月影,清波微漾,恍若美人临水照影;远处迎仙湖面波光粼粼,月亮被揉碎在万顷湖波里,散作点点银辉,像是一条坠落人间的银河。 顾琇不得不承认,这景色确实极美。 只是,他的想象力终究还是差了些。 玉娘忽然提裙绕到一块巨石之后,摸摸索索折腾半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顾琇正觉奇怪,欲要上前询问,忽见一只白玉般的素手自月色中轻轻扬起。 长长水袖挽住薄纱,骤然一扬,软纱竟被力道送出丈余,轻轻击碎潭中月影,而后又于水光破碎间倏然收回。随着轻纱回转,一道纤影旋身而出。 是玉娘。 她不知何时竟换了身舞衣,脚下舞鞋缀着两枚细小金铃,随着动作泠泠作响,清越空灵,倒成了天然的伴奏。 轻纱回至掌中,她接连几个点转,裙摆随动作层层铺展,宛如月下忽然绽放的一朵白昙。待最后一转落定,她回身扬袖,薄纱再度抛出。 那力道拿捏得极巧,轻软如雾的绡纱竟仿佛有了筋骨,于夜风中舒展延展,映着月华,莹莹流光,恍若自天上月宫裁下的两缕月色。 顾琇一时竟失了言语。 在今日之前,穷尽想象,他也无法描摹出这样的画面。 玉娘踩着月色起舞,恍若嫦娥踏月,洛神凌波。她步履翩跹,衣袂翻飞,空灵得近乎不似凡尘中人,仿佛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羽化登仙。 月华落在肩头,成了她的舞衣,天上明月与顾琇是这支舞世间唯二的观者。 山风掠过深谷,松涛低鸣,正是天地间汹涌的喝彩。 原来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惊喜。 一舞终了,玉娘缓缓收势,朝顾琇郑重行了个古礼,顾琇下意识伸手去扶。 玉娘动作一顿。 哪有舞者谢幕礼行到一半就被扶起来的? 她有点想笑,但决定还是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只是夜风一吹,她忽然轻轻打了个寒战。方才跳舞时出了薄汗,此刻风透轻纱,寒意顿时侵了上来。 顾琇立刻察觉不对,抬手将外衫脱下,仔仔细细替她披好。再低头看她这一身轻软舞衣,实在不宜走夜路,索性将灯塞到她手中。 “替我照路。”他说着,已半蹲下身,“我背你回去。” 玉娘倒也没再推辞,乖乖伏到他背上。 回去的路上,顾琇走得很慢。 他想走稳些,怕摔了背上的人儿;也想走慢些,只觉今夜实在太好,好得让人舍不得它结束。 灯火映着二人交叠的影子,在山路间缓缓摇晃。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若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便可以一路走到天荒地老,走到白发苍苍,直到走完他们的一生。 然而世间万物终有尽头,这段路自然也不例外。 待回到禅房,玉娘却并未歇下,而是从行李中小心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柄扇面。 这是她今日最后一份生辰贺礼。 扇面乃是一幅写意水墨。翻卷云海以淡墨层层晕染,其间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朱砂映着墨色,浓淡相激,竟生出一种苍茫磅礴之势。下方则是险峻山石,以浓墨中锋写就,数株苍松虬劲挺立,枝影疏朗。松间一点墨影,似有人凭栏远眺,静观旭日与飞鸟。 旁侧题诗:【不畏浮云遮望眼】 扇坠则配着一枚雕作如意形状的冰种翡翠,莹润温透。 顾琇今日对她真是刮目相看,原来她先前那句“书画难登大雅”,不过是自谦罢了。 “郎君若喜欢……”玉娘望着他,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忐忑,“愿它常出入君怀袖,莫使弃捐箧笥中。” 顾琇抬手接过,对她郑重保证:“我会日日带着,放于怀中,片刻不离。” “只是——” 他眼中漾起笑意:“玉娘竟瞒我这样久,准备得如此周密,倒叫我半点不曾察觉?”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提前一月便开始准备了。郎君白日去大理寺,休沐时又常在洗笔轩看书,我便趁那些时候寻府中管事商量。” “看来还是为夫陪玉娘太少。”顾琇低头假装沉思,慢悠悠叹道,“往后去书斋,也该将玉娘系在腰上才是。” 玉娘耳根一热,轻轻啐他:“胡说什么?不正经!这时又这是佛祖脚下,不许妄言。” 二人说了会儿夫妻间的亲密话,收拾停当后,便相拥而眠。 身体虽有些疲惫,顾琇却久久不曾睡去。 他拥着怀中娇小温软的人儿,仍在回味今日这一切。 如同烈焰灼烧的漫天枫叶,三月交辉下的苍茫天地,还有那支只为他一人而作的月下舞。 他想,无论今日之前,还是今日之后,大约都不会再有哪一日,如今夜这般叫他难忘。 他会永远记得,矢志不忘。 只是那时的顾琇尚不知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今夜固然是他此生最畅快的一日,却未必会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