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凌晨兩點,曼哈頓的夜空被濃墨般的烏雲徹底壓垮,傾盆暴雨毫無預警地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幕牆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噼啪聲,像無數隻手在無聲叩擊,整座繁華的城市像是被一張冰冷的黑網裹住,連路燈的光暈都被雨霧浸得模糊蒼白,一寸寸沉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顧知語位於中城區的公寓樓下,連樓道拐角都擠滿了揣著相機的狗仔。數十台長槍短炮對準公寓大門,閃光燈在暴雨中頻頻閃動,刺目的光線穿透雨幕,晃得人睜不開眼;幾台印著各家媒體標識的直播車橫亂地停在路邊,車燈亮著,在雨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記者們撐著被風吹得變形的傘,圍在車旁低聲交談,不斷跟導播確認著最新動態,語氣裡藏著按捺不住的急切。 對街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此時也擠得水洩不通。穿著深色風衣的狗仔們偽裝成普通顧客,手肘撐在桌面上,一邊悶頭喝著早已涼透的咖啡,一邊頻頻抬眼望向公寓方向,眼神銳利,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畫面,哪怕是一縷飄出的窗紗、一聲輕微的門響。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空氣裡彌漫著焦灼與窺探的氣息。他們等待的,是兩個截然不同卻被命運綁在一起的名字——一個是剛剛憑藉一部文藝片斬獲影后的顧知語,在事業巔峰突然被爆出緋聞、深陷輿論旋渦;另一個是韓氏集團唯一繼承人,向來低調冷漠、從不與娛樂圈沾邊的神秘繼承人韓聿恩。 有人盼著她們公開認愛,有人等著看她們鬧翻切割,還有人揣著惡意,只想挖出更多能毀掉兩人的黑料。 與地面的喧囂混亂截然不同,公寓停車場外的深處角落裡,一列黑色賓士車隊靜靜停靠著,車窗貼著最深色的隔熱膜,像一隊沉默的守衛,連車內的燈光都被嚴密地擋在裡面,不洩露半分痕跡。 宋允荷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站在頭車旁,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套裝,領口繫得整整齊齊,即使在傾盆暴雨裡,依舊維持著筆挺得體的模樣,連褲腳都幾乎沒有沾到泥點。 她微微彎腰,湊到車窗邊,聲音壓得極低,輕得連身邊的雨聲都能輕輕蓋過「韓小姐,這次我們特意換了全新車輛,而且公寓後門已經全部清場了,沒有閒雜人等,也反覆確認過,沒有隱藏的攝像頭和跟拍設備,您可以放心帶顧小姐離開。」 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細縫,韓聿恩坐在後座,指尖輕輕敲著膝蓋,節奏均勻,卻藏著難掩的急躁——她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小時,生怕樓下的記者察覺端倪,闖進來驚擾到身邊的人。聽完宋允荷的彙報,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清冷得像窗外的雨水,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知道了,妳先去前面開路,注意避開所有記者的視線,別留下任何痕跡。」 宋允荷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領頭的車,傘沿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步履匆匆,卻依舊穩健。 韓聿恩轉過頭,目光落在身邊的顧知語身上。她靠在車窗邊,長髮隨意地垂落在肩側,髮梢還沾著幾點細小的雨珠,濕潤的髮絲貼在頸間,帶來一絲隱隱的涼意。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著手機刷新聞、看評論,也沒有問接下來要去哪裡,只是安靜地望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牆壁,睫毛輕輕垂著,像蝶翼般輕微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底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霧氣。 這是顧知語很少展露出來的模樣——褪去了影后在鏡頭前的鮮亮奪目、從容得體,也沒有了私下裡跟她鬥嘴時的嬌俏靈動、調侃張揚,安靜得像一灘深不見底的湖水,沉靜之下,藏著無數難以言喻的心事。 韓聿恩的心頭微微一軟,指尖下意识地想觸碰她的髮頂,卻又在半空停住——她察覺到了顧知語的疏離,那種看似平靜的沉默,其實是在刻意拉開距離。她知道,洛聞川的訊息像一根刺,紮在顧知語心裡,讓她再次陷入了自我懷疑與逃避。 車隊故意朝著四面八方的方向離開,沒有人知道她們倆到底在哪一台車上,只有一台車緩緩朝著上東城前進,那裡有韓聿恩早年購買的公寓,除了宋允荷之外,沒有人知道她還有一間公寓在這。 沒過多久,車子緩緩駛入停車場,上東城為最頂級的住宅區,這裡的人不是名人、就是政治人物,也因為如此安保系統絕對嚴實,不會給狗仔任何的機會去打探隱私。 待車子停下後,韓聿恩緩緩打開車門,暴雨的濕氣瞬間撲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她沒有先下車,而是側身擋在車門口,替顧知語擋住了大部分風雨,隨後朝她伸出手。她的手掌乾燥溫暖,指節分明,骨線漂亮得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掌心還帶著長時間握著車門把手的微涼「走吧,這裡保證安全,妳可以放心。」 顧知語終於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順著手臂往上,落在韓聿恩認真的臉上。燈光下,韓聿恩的眼底依舊帶著未散的疲憊,卻藏著不動搖的堅定,連眉頭都微微斂著,滿是對她的擔憂。 她忽然彎起嘴角,露出一淺淺的梨渦,聲音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調侃,軟綿得像棉花「韓小姐,妳現在是把我當成妳金屋藏嬌對象了嗎?」她說著,指尖輕輕掃過韓聿恩的掌心,故意逗弄著,試圖掩飾心底的慌亂——她怕自己再盯著韓聿恩的眼睛,就會忍不住洩露所有的脆弱,忍不住坦白洛聞川的訊息,忍不住承認自己早已深陷。 韓聿恩沒有否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反駁她的調侃,只是微微斂了斂眉,指尖輕輕動了動,握住她的指尖,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示意她趕緊把手遞過來「我不想讓別人有任何機會去傷害妳。」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沒有半分矯揉造作,直白得讓人心頭髮顫。車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傳來的輕微雨聲,和兩人指尖相觸的溫暖,纏纏綿綿,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拉扯。 韓聿恩的心裡其實藏著一句未說出口的話——不是怕毀了自己的名聲,是怕那些鏡頭、那些惡意的揣測,會驚嚇到妳,會讓妳更加不安,會把妳從我身邊推走。 顧知語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陣細微的慌亂從心底竄出來,連指尖都微微發熱,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韓聿恩不再藏著掖著自己的心意,不再用冷漠偽裝自己,開始誠實地告訴她「我想保護妳」,開始誠實地把她放在心尖上,開始誠實地愛她。 可正是這種毫無保留的真誠,讓顧知語第一次真正產生了想逃的衝動。她習慣了在娛樂圈裡虛與委蛇,習慣了逢場作戲,習慣了把自己的真心藏在厚厚的面具底下,從來沒有人像韓聿恩這樣,不計代價、不問回報地對她好,把所有的溫柔都傾注在她身上。 韓聿恩這份直白又熾熱的愛,太過沉重,沉重到讓她有些手足無措,沉重到讓她不敢坦然接受——她怕自己配不上,怕自己的過往會玷污這份純粹,更怕自己最終還是會傷害到這個拼盡一切保護她的人。 她緩緩將手放在韓聿恩的掌心,任由她牽著,指尖微微發僵,眼底的調侃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 幾分鐘後,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點點跳動,最終停在頂樓。門緩緩打開的瞬間,顧知語跟在韓聿恩身後走出電梯,抬眼的瞬間,徹底愣住了—— 整層高空頂樓公寓裝修得簡潔到近乎苛刻,冷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延伸至牆角,光潔如新,幾乎能映出人的影子;牆上掛著幾幅抽象油畫,線條凌厲,色彩單調,沒有半分溫柔的氣息;室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品,沒有玩偶,沒有鮮花,連沙發都是深灰色的真皮材質,硬挺得沒有一絲褶皺,冰冷而疏離。 大片的落地玻璃帷幕佔據了整面牆壁,此時窗外暴雨傾盆,城市的燈火在雨霧中顯得朦朧模糊,像一團團搖曳的星火。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冷淡得幾乎沒有一絲生活氣息,更像一個專門用來辦公的會議室,而不是一個人長期居住的家,像韓聿恩一樣,看似完美無瑕,卻孤獨得讓人心疼。 顧知語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涼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卻比不上心底的那一絲酸軟。她緩緩走進客廳,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上,帶著一種難言的寂寞感。 韓聿恩關上玄關的門,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眼尖的發現了顧知語的反應,她撈起地上的高跟鞋,另一隻手一把將顧知語打橫抱起後說「我不常回來住,我明天會讓允荷來鋪地毯,地上涼,我抱著妳吧。」說完後便一把將顧知語打橫抱起。 顧知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讓她抱著,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她找不到一絲的溫度,就如同韓聿恩給大眾的形象那般,但在看過這個房子之後她才發現… 原來,那個在外面風光無限、手握大權、冷漠堅強的韓聿恩,心底也藏著不為人知的孤獨。而這份孤獨,她竟有機會觸碰到,有機會去溫暖。這個念頭一出,顧知語的心口又是一陣酸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