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電影殺青宴結束時,指針剛剛劃過凌晨兩點。 窗外的紐約依舊籠罩在綿綿細雨裡,細密的雨絲打濕街邊霓虹燈牌,把曼哈頓的繁華暈染成一片模糊的流光,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淡淡的冷意。 顧知語今晚喝了不少,水晶杯裡的香檳一杯接一杯地見底,淺紅色的酒沾濕她緋紅的唇瓣,連耳尖都染著層薄紅。 但她其實根本沒醉。 撲鼻的酒香裡混著宴會廳裡濃郁的玫瑰香氛,腦子清醒得能數清腳下絨毯的針腳,她只是懶得清醒——清醒著應對那些虛偽的寒暄、刻意的奉承,還要擺出標準的微笑應對鏡頭,實在太累了。 不如就借著酒意,放任自己當一隻懶懶貓,睜著半瞇的桃花眼,看這場熱鬧人間戲。 宴會廳門口鋪著深紅色的迎賓地毯,被工作人員撐開的雨棚下,無數穿著高定禮服的工作人員與品牌代表還在熱絡寒暄,交談聲夾雜著雨聲飄進耳裡,嘈雜得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蜜蜂。 顧知語懶懶地靠在雕花牆邊,米白色緞面禮服勾勒出她纖細優美的肩頸線,珍珠耳墜隨著她輕晃酒杯的動作輕輕搖曳,膚色在水晶燈的映照下白得幾乎透明,漂亮得像從歐洲油畫裡走出來的貴族小姐,虛幻得不真實。 而韓聿恩現在就站在遠處的柱子旁,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套裝,及腰的黑色長髮隨意披落肩側,髮梢還沾著幾點細雨的濕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安靜地看著顧知語。 她沒有擠進喧鬧的人群,但那道視線卻牢牢鎖在顧知語身上,比場內任何一束追光都有存在感。 而靠在牆邊的顧知語很早就發現了,只不過隨便掃了一眼,就撞進了她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更奇怪的是自己,她彷彿開始會在意韓聿恩是否會出現在自己的身邊。 想到這裡,顧知語忽然覺得有趣,指尖輕輕摩挲著水晶杯的杯壁,淺紅色的酒液盪開一圈圈漣漪,她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她故意挺直腰桿,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向這次合作的男演員陸哲。陸哲穿著一身白色西裝,長得乾淨清秀,向來對她頗有好感,此時正站在門口跟朋友說話。 顧知語走到他面前,仰起頭露出一個甜軟的笑容,指尖輕輕拂過他領口歪掉的領帶,溫柔地替他整理平整 「陸哥,領帶歪了,這樣就不帥了。」 她的指尖細軟溫熱,輕輕觸碰到陸哲的頸側,男人瞬間紅了耳根,連話都說不利索 「謝、謝謝知語,我、我沒注意到。」 韓聿恩看著眼前這幕,放在褲袋裡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眸色明顯冷了一瞬,那眼底的寒意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卻還是被顧知語準確捕捉到了。 顧知語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彎起,差點笑出來,原來這座千年冰山,也會有融化的時候。 五分鐘後,黑色勞斯萊斯的車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雨聲與喧鬧,車內安靜得能聽見指針走動的滴答聲。 韓聿恩坐在顧知語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只是眉頭微微攏著,氣壓低得連前座開車的助理宋允荷都開始頭痛,偷偷透過後照鏡看了她好幾眼。 顧知語懶懶地靠在中間的扶手,歪著頭看著韓聿恩緊繃的下頜線,故意拖著軟綿綿的聲音問「韓小姐今天心情不好?妳不是去參加晚宴嗎?難道是晚宴上的菜不合胃口嗎?」 韓聿恩的視線落在車窗外流動的霓虹上,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沒有。」 「可是妳看起來很像想把誰丟下車。」顧知語撐著下巴,眼底閃著惡作劇的笑意「剛才陸哲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好像看見妳瞪他了。」 韓聿恩終於轉頭看向她,深邃的眼眸裡翻滾著不明的情緒,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妳喝多了,眼花。」 顧知語忍不住笑出聲,肩膀輕輕顫動著,果然,她開始有情緒了,不再是那個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的韓總裁了。 車窗外的燈光流動,把韓聿恩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顧知語忽然將中間的扶手收起,整個人往她那側靠過去,兩人的肩膀緊緊貼在一起,近到韓聿恩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清甜的梔子花香水味,鑽進鼻尖裡。 她湊到韓聿恩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問「韓小姐,妳是不是不喜歡我碰他?」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連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宋允荷嚇得差點踩錯油門,趕緊穩住方向盤,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韓聿恩皺起眉,伸手想把顧知語推開一點,指尖觸碰到她柔軟的肩膀,卻又頓住了,只能壓著聲音說「顧知語。」 「嗯?」顧知語仰起頭,桃花眼彎成了月牙,鼻尖幾乎碰到她的下巴。 「別鬧。」韓聿恩的喉結滾了滾,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啞。 顧知語忽然笑得很漂亮,眼底閃著得意的光芒。因為她第一次發現,韓聿恩這座看似無堅不摧的冰山,也會因為自己的一句話亂了節奏。 車子緩緩停在顧知語公寓樓下,樓下的路燈把雨絲照成了金黃色的細線,落在車窗上劃出細密的痕跡。 顧知語卻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偏頭看著韓聿恩,指尖輕輕敲著車門,聲音軟綿綿的「韓小姐。」 「嗯。」韓聿恩的視線不自覺得落在她的唇瓣上,又迅速移開,耳尖悄悄染上一層淺紅。 「妳知道妳現在最有趣的地方是什麼嗎?」顧知語往前傾了傾身,雙手撐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她。 韓聿恩這次終於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深邃的眼眸裡翻滾著複雜的情緒,有困惑,有慌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顧知語勾了勾唇,眼底帶著某種近乎危險的笑意,臉慢慢靠近,和韓聿恩的臉只有一鼻之隔後停下,一字一句地說「妳開始變得像人了。不再是那個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的機器,會生氣,會吃醋,會因為我靠近別人而不舒服。」說完後,顧知語帶著一抹淺笑下了車。 當車門「咔嗒」一聲關上後,韓聿恩仍坐在原位,雙手緊緊握著,很久都沒有動。 車內的空調開得很足,可她卻覺得心口發熱,那種陌生的情緒從顧知語靠近陸哲的那一刻開始,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緊緊收縮著,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會因為顧知語靠近別人而不舒服。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讓她恐慌,她從來沒有對誰有過這樣的感覺,不受控制,無法忽視,像一團火苗,在她冰封多年的心裡慢慢燃燒起來。 前座的宋允荷透過後照鏡看了她一眼,猶豫了很久,才低聲開口「韓小姐。」 「說。」韓聿恩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握緊的手指卻洩露了她的情緒。 「顧小姐不像妳以前接觸的人。」宋允荷斟酌著詞彙,小心翼翼地說「她活潑,耀眼,像太陽一樣,跟妳以前認識的那些循規蹈矩的人完全不同。」 韓聿恩沒說話,視線落在車窗外顧知語走進公寓樓的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才緩緩收回視線。 宋允荷停頓了幾秒,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口 「她很危險,韓小姐。她會不知不覺地闖進妳的世界,打破妳一直以來的規則,讓妳變得不像自己。」 車內安靜了許久,只有空調風輕輕吹過的聲音。 最後,韓聿恩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絲近乎執著的堅定,她淡淡開口,像在陳述某種事實「我知道。」 可她沒有離開。 甚至,她有一種強烈的念頭,想要靠近,想要抓住那束照亮她灰暗世界的陽光,哪怕會被灼傷,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