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
借钱
“出不出?” 最后一把牌推过来。旁边的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催促着她。 谢元的手指在桌沿扣了扣,说去趟厕所,推开侧门溜了出去,蹲在后巷的墙根下。 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响,垃圾的酸腐气味从墙角垃圾桶里散出来,地上几片踩扁的烟盒。 她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在屏幕上往下滑。通讯录里的名字,有的已经点过太多遍,有的她还需要再攒些开口的底气。上周老马在棋牌室门口堵她,想起来后颈就发紧。 手指停在备注“谢承”上。 上个月的八千还没还,那次他什么也没问,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过来,叫她别老往棋牌室跑。她说知道了。说完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蹲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脑子里盘算着。这次要换个说法,不用太费心,他向来不多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谢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她喊了声“哥”,声线软下来,尾音拖得长,夹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最近手头有点紧。”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搓了一下。 那边沉默了几秒,她把听筒往耳边贴紧了一点。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你来医院吧。我今晚有几份病历要写,正好有空。” 她笑着对着听筒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背抵上了墙,一口气从唇间泄出去。 公交车走走停停。谢元靠在后排窗边,街灯的光断续划过,店铺招牌的彩光也一道一道地映进来,在她脸上明暗交叠。 她琢磨着见了面要怎么开口。 上次是朋友借钱不还,这次就说房租。房东催了两周,也不全假。她翻开和他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他两个月前发的,问她吃饭了没。她没回。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按灭。 头倚上车窗玻璃,颠簸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她闭了一会儿眼。 市医院一楼大厅,导诊台前排着长队,候诊椅上也挤得满满当当。消毒水的气味冲上来,混着药片和拖把拧过的潮气。 谢元穿过大厅往电梯那边去。经过导诊台时,一个中年护士的声音从台后面传出来:“谢医生他meimei又来了?” 旁边年轻护士接了一句:“分开了好些年了吧,听说跟了她爸那边的。谢医生还老照顾她。” 中年护士啧了一声:“换我早不管了。” 谢元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接着往前走,到了电梯前抬手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跨进去,摁亮楼层。 这话她不是头一回听了。每回来医院,总能听见谁的嘴在动。谢承自己都没当回事,别人替他心疼什么。她撇了撇嘴。 电梯到了楼层,谢元沿着走廊走到诊室门口,敲了两下,开门进去。 谢承坐在诊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笔尖抵在纸面上,正往下写。开门声响起来,他抬起了头。 “小元来了,吃过饭了没有?” 谢元在诊桌前坐下,随口应了句:“吃过了。” “房租催了两周,实在周转不开了。”她说话时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从钢笔移到键盘,偶尔抬起来碰一下他的脸。 谢承安静听完。她说完之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五千。够不够?” 她点头,伸手取过信封,塞进包里。 “谢谢哥。” 又是这句,真关心就多给点啊。 “爸那边最近怎么样?” 谢元愣了一下,含糊应道:“老样子。” 他点了点头。 诊室门被敲了两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看见谢元,目光在她和谢承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他把单子递给谢承。 “明天下午的会诊名单。” 谢承站起来接过。 中年医生倚在门框上,目光在谢元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下巴朝诊桌那边一扬:“又看你哥来了?你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还老来添乱。” 谢承把会诊单放在桌上,接得轻快:“什么添乱。她是我meimei,不来找我找谁。” 中年医生摇摇头,笑着往外去,丢下一句:“你呀,太惯着她了。” 谢承从抽屉里摸出一袋小面包,递过来。 “回去路上吃。别又空着肚子。” 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 谢元伸手去接,手指捏住包装袋,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松开袋子,手收回去放在桌上。她把面包塞进包里。 “好。” 她站起来说走了。谢承也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说送她到电梯口。两人出了诊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暗档,光线压得很低。并肩走了一截,他偏过头问了一句:“最近还去棋牌室吗?” “不去了。” 他没再说什么。 到了电梯前,他替她按下按钮。门往两边滑开,她走进去,回过身。谢承还站在走廊里,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电梯门合拢,那张脸被门缝一点一点收窄,最后隐没在金属光泽里。 谢元靠在电梯上,手隔着包的布料捏了捏信封。分出一沓给老马,好歹能应付过去,剩下的还够撑一撑。 推开医院的玻璃大门,夜晚湿热的空气立刻贴上来。她往公交站走去。 脑子里谢承的脸已经退到一边。她现在只想着回去洗个澡,明天中午去棋牌室。 电梯门合拢。 谢承转身往回走。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护士,朝他打了声招呼:“谢医生,还没走?” 谢承点了下头。护士笑了笑走过去。 他推开诊室的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他走到洗手池前。水流砸在池壁上,洗手液被按了好几回,液面矮了下去。 他关掉水,抽出擦手纸,从腕部擦到指尖,纸团被掷进垃圾桶。 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再度填满了房间,绵密的,细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