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show time（SH）1
off-show time（SH）1
这次想私下聊聊的人成了周容。 但钟意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很忙，从鬼屋出来就直奔机场，连夜飞到上海参加明天的品牌活动。 周容的电话打到钟意经纪人手机上，经纪人拿着手机扭头去看钟意，尴尬地问她要不要接。 钟意没说话。 沉默就等同于答应，于是经纪人关了车载音响，打开免提接了周容电话，寒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容打断，他问钟意现在怎么样。 钟意经纪人有一瞬间想问今夕是何年？ 之前有段时间钟意行程繁忙到没时间吃饭，在手机里跟周容抱怨说她累得都感觉不到饿了。 经纪人每天跟钟意待在一块儿，当然知道她只是在撒娇，但架不住远在另一个剧组的周容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周容在哪儿找到那么多家不同的餐厅，每天换着花样给钟意点餐，按理说她作为女明星的经纪人该制止这种丝毫不讲究剂量的投喂，但架不住周容慷慨，他不仅给钟意点，还给工作室的人点，她吃了人家的嘴软，只能小声嘟囔两句让钟意少吃点，然后拿着钟意的手机替她拍照发给周容。 周容联系不上钟意的时候就会给工作室的人打电话，不问钟意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只问她现在怎么样。 过去他们还在谈的时候，经纪人能实话实说：状态不太好、已经累到睡着了、在剧组不小心摔了，或者哪儿哪儿哪儿伤着了。 钟意没有不让人担心的自觉，她享受周容对她的心疼和愧疚，会在电话后面对经纪人眨着眼睛让她更夸张一点描述她的遭遇，因为这样的话，周容会因为担心她而挤出时间从千里之外赶过来见她一面。 钟意想要一个拥抱、一个吻，想要周容看向她时担心的眼神。 曾经想要的这些对已经分手的男女来说并不合适，所以经纪人回答周容：钟意不错就是挺累的现在已经睡着了，马上到机场，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可以等钟意到上海了再说。 她口中已经睡着的钟意伸出一只手，贴着车窗勾勒窗外倒带的风景，指尖往前拉远，车就停在了尖叫声的包围圈里。 送机的粉丝很多，她们喊着宝贝，心疼地说着让她好好休息。 她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像个早就写好程序的机器人，只能对一双双关切的眼睛仓促点头表示自己全都知道了。 然后被推着、挤着、塞着进了机舱，坐在座位上也没能按下关机键，飞机上有眼熟的私生和站姐，她们总有办法买到同一航班坐在离她或近或远的地方，于是钟意不能摘下女明星的体面，因为不清楚对方会在什么时候按下快门，所以口罩只能焊在脸上，呼吸、心跳以及所有难以言喻的心绪都跟着呼吸一起闷在薄薄的口罩里变成夏日高温的空气。 这场高温持续了一整晚，第二天也没能缓解。 活动在商场举办，钟意穿着品牌方准备好的香槟色裹胸裙被保镖在人海中护送着来到台上。 台下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是一场巨大的光污染，尖叫声中她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主持人不停地让粉丝安静一点，于是她也笑着，像从前做过千百次那样竖起一根手指对底下一双双看向她的眼睛重复一遍主持人的话。 于是在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前排有粉丝呜咽着说了一句：宝宝我终于见到你了。 十五岁的钟意羡慕粉丝群体庞大的前辈，明明大家都是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为什么一个人能获得这么多人的喜欢呢？ 明星才是最伟大的魔术师吧，甚至不需要凭空变出一朵花，只需要笑吟吟地看着台下的人，就能换来尖叫、眼泪以及她们并不会轻易交付的真心。 她在粉丝这里听过很多周容没说过的话：我真的好喜欢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你是全世界最特别的人，以及，你是支撑着我走下去的精神支柱。 她在不同的时刻会为不同的话动容，就像此刻，她因为这句‘我终于见到你了’而愣怔，而后在主持人让她挑选观众互动的时候，看向颤抖着肩膀泪眼朦胧的女孩，走到台边，弯着腰问她：“你可以吗？” 女孩子眼泪掉得更凶，这让主持人不得不安慰她，“meimei别哭了，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互动时间有限，你先平复一下心情，然后想想有什么话要跟意意说，好不好？” 女孩子颤抖着点头，对着话筒磕磕绊绊地说：“我特别、特别喜欢你，真的、真的、是真的非常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久了，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就是希望你以后能天天开心，能睡个、睡个好觉。” 活动结束后钟意很久都没有说话。 经纪人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在手机里下单了一包感冒冲剂。 酒店离商场不远，工作室的人吃腻了外卖，摘了工作牌打算在附近吃火锅。 钟意接过经纪人给她的感冒灵，从口袋里摸出口罩，自己钻进了酒店电梯。 电梯缓慢上行的时候，她自己摸了遍额头，又用mama确认她有没有生病的方式摸了摸耳垂。 好像确实发烧了，又或许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就有了感冒的症状。她替自己身体的不适找到了最好的归因，装着感冒灵的塑料袋在她的食指轻晃，碰到门板发出轻轻的响声，她从口袋里摸出房卡，嘀的一声，在房门打开后，看见了并不应该出现在她房间的周容。 钟意这时候才懂经纪人在楼下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为什么。 她站在门口，忘了要先进房间，问周容：“你怎么在上海？” “改了个行程。”他说得很轻巧，仿佛签约的是他自家品牌，所有人都配合他的行动乱来。 钟意忘了对自己说不要跟周容共处一室的约定，将自己和他重新关在了密闭空间。 周容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钟意站在光源下，这时才看见周容穿着她送他的某套限量款潮牌。 相较于钟意的妆容精致，周容并未上妆的脸显得格外素净，也因此看起来比在活动穿西装的时候更显小，像个在校大学生意外闯进名利场，垂着眸认真地看着她。 他对钟意说，“我没打算接那部戏。” 钟意没懂他的话，“什么？” 周容：“陈导的那部偶像剧，我让他们拒绝了。” “你没必要这样。”钟意说，“现在市场不好，陈导的剧在质量上是不错的，哪怕不能爆也很难扑。” 周容回她：“我也不是什么钱都需要赚。” 钟意知道作为一名合格的前任，不该在分手后还对他保有占有欲，该洒脱点，表示她并不在乎他接不接偶像剧，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跟她没有干系。 但钟意不想这么说，并且为自己的失常找到了很好的借口。 ——手里的感冒冲剂。 周容找到酒店热水壶，烧了一壶热水后洗了杯子倒掉，又重新烧一壶。 等水开的时候钟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周容走出来问她怎么不去洗澡，钟意头也没抬，“你在这儿我怎么洗？” 周容：“等你喝完感冒药我就走，你不洗澡也去把衣服换了。” 钟意很想呛他一句有什么资格管他，但想到他是推了行程赶过来替她冲感冒药还是心软地咽了回去。 钟意关了房门在卧室换睡衣。 周容站在门外和她说话，“鬼屋录节目的时候，我是准备去找你的。” 钟意摘胸贴的手停顿了两秒。 而后不咸不淡地回：“哦。” “对不起。” 周容说：“那时候我不在。” 钟意不知道房间的灯怎么能这么刺眼。 她眼睛刺痛到睫毛都湿润。 她知道周容不是为没在鬼屋找到她而道歉，要更久远一点，是她被困在电梯但他却不在的时候而愧疚至今。 钟意在恋爱的时候最擅长的事情，在分手后依然擅长，语调寻常地回应他：“没什么好道歉的，你不在的时候很多，我早就习惯了。” 周容似乎语塞，沉默两秒，才问她，“你头晕不晕？” 钟意讨厌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也讨厌他并不诚恳的关怀，真担心她头晕，为什么不在她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就钻进她的保姆车跟她一起来上海？分手的一年里她生病的时候还少吗？急性肠胃炎的时候他在哪里、韧带拉伤的时候他在哪里、因为睡眠问题去医院被拍到的时候他又在哪里。这些旧账翻起来就没完没了，钟意控制不住自己对周容的怨念和坏情绪，所有堵塞的伤心、难过、怨恨还有她并不想承认的痛苦全都泄洪。 周容问她头晕不晕，她就回你滚行不行。 “滚远点，别来犯贱了行不行？什么都做不到就什么都不要做了行不行？这样有意思吗？追来上海有意思吗？找我经纪人来我房间冲感冒药有意思吗？你这么喜欢扮演深情就去给你粉丝看行不行？” 或许应该善良一点，像那个哭着说希望她睡个好觉的女孩子一样，也至少让周容别那么有负罪感。 毕竟导致她困在电梯里的人不是他，让她进鬼屋的人也不是他。 但是钟意扪心自问，暂时仍然做不到洒脱，做不到不迁怒，也做不到让周容快活。 周容就应该痛苦，他怎么能快乐？他能千里迢迢赶过来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那就更应该伤给她看、痛给她看、爱给她看。 爱情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是玫瑰上无法剔除的尖刺。 周容就应该鲜血淋漓地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他过得并不好，他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伪装。 撕开表面那层皮囊，他早就不像个正常人。 她没再听见周容的声音。 五分钟？十分钟？又或许是二十分钟。 钟意终于拉开房门。 客厅空空荡荡，不再有周容的身影。 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感冒药。 他贴心到记得将感冒冲剂的包装袋丢进垃圾桶里，却不知道该读懂她的言不由衷，在她说出狠话后再说一遍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