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临
黑夜降临
“你们不能这样对奥黛丽!”林瑜情绪激动地说,注意到克拉伦斯眼底划过的一丝受伤后,林瑜呼吸顿了一下,温声道:“对不起,克拉伦斯上尉。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兰达看向独坐在小沙发上的林瑜,烟雾模糊了他灰蓝色瞳孔中的冷色,“林小姐,你好好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和你记忆中的奥黛丽还有任何关系吗?” 林瑜视线落在克拉伦斯身上,浑身血液骤然间凝固。她从来没这样仔细地看过他,试图在他身上找到奥黛丽的痕迹,但除了嘴角的那道裂痕外,他们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他是一位年轻英俊的白发军官,拥有宽阔的肩膀、高挑的身形以及低沉的声音。 空气里只剩下兰达吐烟圈的声音,林瑜沉默了片刻,手攥紧了腿上的裙衣,“克拉伦斯上尉,奥黛丽以前告诉我,嘴角的那道伤口是被玻璃割伤的。但我后来查过一些书......伤口的形状不像是玻璃,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克拉伦斯摇头,“我不能说。” 兰达挑了下眉,微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奥黛丽的经历和你没关系,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仍然摇头。这段过去只会给小瑜徒增烦恼。 “请告诉我,克拉伦斯。”林瑜认真地说,“我需要了解这段过去。” “告诉他们吧,克拉伦斯。”穿旗袍的女人瞬间出现在克拉伦斯面前,冰凉的手指拭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没什么好隐瞒的。” 望着眼前的两个林瑜,克拉伦斯头疼得快要炸开,他低下头回避她们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颤:“到底......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兰达将烟摁灭,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林小姐,你知道吗?我认识的克拉伦斯,从来不会说‘不能说’,他会直接告诉我:‘准将,我不想谈这个’。很显然,他现在情绪崩溃了——” 兰达话锋一转,厉声道:“奥黛丽,你他妈的出来,我们有事要问你。” 兰达话音刚落,林瑜屏住了呼吸,视线紧锁在克拉伦斯身上,想看看切换是否会发生。 寂静了几秒后,克拉伦斯抬头与林瑜对视,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裂痕,笑意取代了那双绿眼睛中的疲惫,这抹笑似拂过绿湖的微风,让林瑜分不清究竟是奥黛丽在对她笑,还是克拉伦斯。 “我是克拉伦斯。”克拉伦斯看穿了她眸底的疑惑,“我来说。” 林瑜的指尖掐进裙衣里,“......好。” 克拉伦斯低下头,神情像在整理一个堆满档案的抽屉。 “奥黛丽原名伊莎贝拉·阿斯托利亚,母亲叫希水,父亲叫肯恩·阿斯托利亚,她是在教会中长大的孩子。” “她生来就有两套器官,希水不知道该怎么办,肯恩却兴奋异常,他认为她是神赐之子,认为她拥有祝福与诅咒的双重力量,于是给她取名伊莎贝拉。” “我诞生在祭台上,诞生在伊莎贝拉六岁时。肯恩将她绑在祭台上用匕首划开了她的嘴角,太疼了,于是我们轮流承受,避免发出声音。” “下了祭台,伊莎贝拉将我关回了黑暗中,我看着她变成奥黛丽,看着她把自己毁掉,直到海因茨少将给了她一个机会。” 林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望着她滑落脸颊的泪水,以及那双忧郁的眼睛,克拉伦斯安慰道:“小瑜,你不要自责。” “这是她自己选的。”克拉伦斯轻轻一笑,“你还记得安柏吗?” 林瑜接过兰达递来的纸巾,擦了下眼泪,点了下头。 “那件事发生后,奥黛丽更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所以当少将给了她一个上手术台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躺了上去,切除了身上所有女性器官。” “手术结束后,我接管了这具身体。这是我第一次能够自主活动,周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颖的。休息了一周后,我顺利通过了体检,作为一名士兵被调往中央高原清剿。” “利用党卫军体系的资源,我很快查到了肯恩·阿斯托利亚的下落,虽然他是奥黛丽的父亲,但这嘴角的裂痕......”男人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沿裂痕狰狞的轮廓划过,“这是他送给我们的‘礼物’。” “少将去东线前将我晋升成少尉,回巴黎前,我带领一队人向肯恩·阿斯托利亚复仇。”克拉伦斯语气平静,“我手下的人杀光了他们,放火烧毁了教堂。但我没有复仇成功的快感,我不知道我是谁,名字是少将给的,克拉伦斯只是一个称呼。” “你就是克拉伦斯。”兰达和林瑜异口同声地说,诡异的默契让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兰达收回视线,假装轻咳了两声掩饰尴尬,林瑜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膝盖上的裙褶。 赫茨医生合上笔记本,他的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腹互相压着,斟酌着每一个词。 “从临床角度看,克拉伦斯上尉的症状指向一种严重的分离性障碍。”赫茨看了眼兰达,又看了眼林瑜,这两个人的表情就像带孩子看病的家长一样,于是赫茨用专业的术语解释了一番,这种措辞不会让任何人产生“必须要处理掉他”的想法。 解释完后,赫茨看向克拉伦斯,语气放得更轻:“克拉伦斯上尉,您今天能够完整地讲述这段过去,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我的建议是:规律的作息,避免酒精和刺激性物质,当奥黛丽回来时,不要驱赶她,也不要恐惧。” “你没有疯。”赫茨医生推了下眼镜,继续鼓励道:“这是你的大脑在用一种独有的方式保护你活下去。” 兰达挑了下眉,拍了拍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克拉伦斯的肩膀,他望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起身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军装大衣,一边穿一边看向赫茨:“今天真是谢谢你,赫茨医生,给我们讲了一堆废话。” 赫茨跟着站了起来,微微欠身,恭敬道:“让准将见笑了。” 兰达看了赫茨两秒,嘴角仍挂着微笑的弧度,但眼底玩世不恭的薄光微微晃了晃。他收回视线,看向克拉伦斯,男人已经站了起来,重新戴上军帽遮挡住白发。 林瑜默默地走到克拉伦斯旁边,赫茨目送他们三人穿过走廊,暮光从走廊的一扇扇窗照进,赫茨关上客厅门,重新坐回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三个人的关系真奇怪。”赫茨感叹道,他翻开笔记本,在刚才的记录下方写了一行字: 初诊:分离性障碍。患者在安全环境中首次完成创伤叙事。建议:持续监护,避免应激源。 他合上笔记本搁在腿上,取下眼睛揉了下鼻梁,幽蓝的夜色渐渐取代了窗外的暮色。 -- 兰达带他们去了圣日耳曼区一家餐厅吃饭,餐厅门面不算大,推开门却是一番优雅的格调,深色的木质墙壁,前台的桌面上放着细颈瓶,新摘的白茶花斜插在里面,散发出阵阵芳香。灯光落在三人身上,形成了一种柔和的暖色。 侍者认识兰达,微微欠身后领着他们走进包厢。 林瑜坐下时,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克拉伦斯。男人摘了军帽,白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侍者站在他旁边,俯身将水倒满在他跟前的玻璃杯中,却倒出了一种酒水的质感。 林瑜收回视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克拉伦斯怎么越来越贵气了。 菜上齐后,兰达端起红酒饮了一口,又看了看林瑜和克拉伦斯,这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杯饮料。 “带你们两个学生出来吃饭,我很开心。”兰达放下酒杯,像极了一名长者,“可惜你们两个都不喜欢讲话。” 林瑜回以一笑,下一秒,克拉伦斯的发言把她逗得轻笑出声。 “准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克拉伦斯认真地回答,兰达摆了摆手,示意你们快吃吧。 林瑜低下头,用刀叉切起了盘子里的rou,她没想好怎么跟海因茨解释今晚这顿饭,不过转念一想他知道了又怎么样?顶多拉着她干那种事,总之都怪他一去指挥部就去了这么多天,而且又不是她主动约的兰达。 没错,都怪海因茨。林瑜叉起一块rou放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 降临的黑夜里,一层薄雾渐渐笼罩了餐厅外的街区,路灯投下的光线在雾中变得迷蒙。林瑜跟着兰达和克拉伦斯走出餐厅,望见了倚靠在车前吸烟的男人,仍旧穿着漆黑笔挺的党卫军制服,隔着雾气,军帽下那双蓝眼睛锁定住她,如同狼视猎物。 克拉伦斯按枪套的手紧了紧,林瑜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转身时脚步很快。她跑了两步,忽然回头望了眼克拉伦斯,像在确认他没事。 克拉伦斯按枪套的手放松了下来。他目送她小跑着奔进海因茨怀里,男人掐灭了烟,紧拥着她和她接吻。 他一边吻她,一边睁开眼睛注视在雾中站立的兰达和克拉伦斯,兰达点起了一根烟抽着,回敬了他一个微笑。 海因茨重新闭上眼,狠狠地咬了下林瑜的嘴唇,疼得女人抬手打了他一下。 “还有工作要处理,克拉伦斯。”兰达的声音令克拉伦斯看向他,对方吐出一口烟雾,向他微微一笑。 克拉伦斯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秒针正不停行走,这是林瑜送给克拉伦斯的礼物。克拉伦斯勾了勾唇角,放下手,跟随兰达离开。 一吻结束后,林瑜看了眼餐厅门口,兰达和克拉伦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刚一回头,海因茨再度粗暴地吻上了她的唇,浓烈的烟草味占据了她的口腔,在她窒息前,男人才放过她。 林瑜微喘着气,摸了下嘴唇,血珠顺着指腹的纹路蔓延。 “你是狗吗?”她瞪了海因茨一眼,随后拉开车门坐上了后座,拒绝再搭理他。车厢里没有其他人,看来是海因茨亲自开车来的。 令她没想到的是,海因茨弯腰跟着进入了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