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言情小说 - 海街上的Pomme食堂(四爱/GB)在线阅读 - 橄榄油腌的茶叶拌豆

橄榄油腌的茶叶拌豆

    夜市的灯光像一层橘黄色的薄纱,包裹住一摊摊热气腾腾的食物,也柔和了人们的表情。黄静蓉正在翻烤着一排鱿鱼,刷酱、翻面、撒芝麻,动作干净利落。她耳后别着一支红色原子笔,像个临时记账的小老板。

    阿彬站在摊子边上,手里握着刚买的一串鱿鱼,没动,眼神却随着她的动作转来转去。

    “这次酱放太少啦,”静蓉忽然低头说,抬眼看见是他,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语气也软了几分,“欸,阿彬啊,鱿鱼够不够味?要不要再刷一点?”

    “嗯……很好吃。”他轻声说,然后像是鼓起勇气一般,顿了一秒,补了一句,“你最近……生意看起来不错。”

    “是啦。”静蓉笑了笑,脸上是那种因为天热而泛红的微汗光,“还不是多亏你们这些死小孩常来撑场子。”

    她说话向来直接,带着点jiejie训弟弟的意味。阿彬听着,却悄悄低下了头。他想说点别的,想问她今天有没有累,想说她耳后别的笔很像小时候他妈记账时用的那种,但话到了嘴边,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累了要记得休息。”

    静蓉一愣,随即咧嘴一笑:“你这人真是闷sao型的耶。”

    说着,她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点宠溺,“不过还是谢谢啦,你真的很贴心。”

    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正在大口吸仙人掌冰的阿豪、阿良和阿顺看得清清楚楚。仨人对视了一眼,阿豪直接一脸哀悼地说:

    “哇,阿彬又是弟弟路线完败啊。”

    阿顺叹气:“这明明是对女朋友该说的话,他讲出来人家只当你孝顺。”

    阿良咬着鱿鱼串,同情道:“可怜喔,话少又没气场,帅也没用。”

    阿彬听不见,但他站在烤摊前的侧影让人看得出一丝落寞。他知道静蓉把他当弟弟——一直都是。从学校到夜市,从耳钉事件到鱿鱼摊子,每一次她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都是那副“你是我罩的”的态度。

    但他也不舍得躲开。

    他不是没想过要说清楚什么,但每次看到她咧着嘴笑,说“阿彬啊你来啦”,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想说清楚的是:我不是你弟弟,我喜欢你。

    阿彬心里其实早就明白,静蓉一直把他当成弟弟、当成需要照顾的学弟。从教官那次事件开始,她挡在他前面,用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护着他。夜市重新摆摊时,她请他试吃、问他看法、随口拍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设防的亲切。

    但对阿彬来说,那些不是“姊弟情”,而是一种让人心跳失速的好感。

    他喜欢她的笑、她的大嗓门、她的鲁莽正义,甚至她讲“死小孩”时毫不遮掩的直白。他注意她耳后夹的笔是哪种颜色、她今天有没有穿新鞋、她的鱿鱼有没有烤焦一点。他想告诉她这些,也想告诉她——他不是小孩了。

    可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笑起来还是那副“来,吃鱿鱼啦”的样子,因为她对他的拍肩就像对一只乖猫那样自然。太轻松、太熟悉、太没有防备。

    而阿彬从来都是温吞、慢热的。说不出口的情绪,就像他做事的风格一样,藏在安静的注视、迟疑的脚步,还有每次在她摊子前多留的几秒里。

    **

    傍晚,苹果mama小食堂的厨房渐渐安静下来,锅碗瓢盆归位,最后一批客人离开。袁梅站在柜台后边,看着许骏翰把抹布拧得干干的,又认真地擦了一遍门口的玻璃,忍不住笑着感叹:“比我之前请的几个工读生都细致多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装着零钱和百元钞票的布袋,数了工钱递给他:“今天辛苦了,这是你今天的工钱。”

    骏翰接过钱,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谢谢阿姨。”他的掌心微微冒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整天下来,他都没看到青蒹的影子。

    他以为她中午会回来吃饭,以为会像前几天一样给他带来一个便当或者小礼物,顺口问一句“今天过得还好吗?”但她没来。

    这让他有点心慌。

    小食堂的门口挂着风铃,夜风一吹便响起清脆的“叮铃”声。他还没回过神,就听见风铃轻响,一男一女推门而入。

    青蒹终于回来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眉眼漂亮的少年——皮肤白净,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那种在校园里会被女生悄悄写进日记的“白月光”类型。

    少年肩背上背着吉他袋,眼神明亮,气质与岛上的日常格格不入。他身上没有骏翰在码头留下的那种咸湿腥气,有的是书卷和城市气息。

    那少年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向袁梅打招呼:“袁阿姨,好久不见。”

    袁梅显然认识他:“哎哟,明伟来啦!好久没见,都长高啦!”

    “袁阿姨。”明伟笑着点头,眼神随意地扫过小食堂,很快落在站在一旁的许骏翰身上,视线顿了顿,“你就是……骏翰吧。”

    骏翰也看着他。他当然知道明伟。虽说不同校,但澎湖就这么小,文青蒹的“青梅竹马”,弹吉他、参加社团演出,在女学生间风评极好。

    “嗯。”他语气淡淡地应了。

    明伟点点头,嘴角勾了一下,说不上是友善还是试探。

    “我以为你走了。”青蒹转过头,看着骏翰,“没想到你还在。”

    “刚把活做完。”他回得也简短,眼神没有避开她,但也没多说话。

    “你吃了吗?”她还是问了。

    “还没。”

    她刚想说什么,袁梅从厨房那头喊道:“不用你忙,青蒹,你刚回来。骏翰你也坐着等一下,今天有多的猪rou咖喱饭,我给你们热一下。”

    “谢谢阿姨。”

    骏翰刚落座,还来不及从那点闷闷的情绪里整理出来,青蒹就拉着明伟往他身边挤,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语速快得像夏日澎湖港口的风。

    “我跟你讲,骏翰,”她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兴奋地指了指明伟,“我们两个最近在弄一个动画企划,是真的、那种有芝居、有分镜、有音轨的——你知道芝居吧?就是日本那种动画里的表演!”

    骏翰一时跟不上,微微皱了眉:“动画?你是说,卡通?”

    “不是啦!”她笑着拍了一下桌面,解释得更急切,“是动画,可不是那种给小孩看的,是那种……有情绪、有节奏、有剧本的短片!我画,他配音乐!我们想报一个青少年创意展的征选!”

    明伟在旁边笑:“她说得太兴奋了啦,骏翰,你别吓着。”

    骏翰的视线扫过两人,落在青蒹脸上。她正对着他,发丝被灯光照得细软明亮,眼里带着全然赤诚的热情。那股不是滋味的情绪,忽然被她接下来的话压住了。

    “而且,”她声音低了些,语调却带着一点调皮,“主角是照你的样子设计的哦。”

    他一下愣住。

    “就是那个有点木讷,但其实内心超有力量、很温柔的男生,”她抿唇笑着,“外形也差不多,是个搬运工的角色,故事讲他每天在码头做工,晚上一个人偷偷拼装改造一台废弃的机车,想参加一场梦里的公路拉力赛。”

    “然后这角色的灵感就是你啦!”她骄傲地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我还把你之前在画室里的动作记下来了,超级有张力。”

    骏翰喉咙微紧,一时说不出话。他还在消化“主角是照你设计的”这句话,心底那点被明伟挑起的不安与酸意,此刻忽然被一阵热浪替代。

    他想起那天下午她握着铅笔,专注又虔诚地画着他身体每一处线条的模样。她不是随便画画,而是真的,把他的形象、他的样子、他的存在,刻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不太会说话,也没读过什么文艺的书,但那一瞬间,他知道——他不是“随便的人”。

    他喉咙发干,手心出汗,但嘴角还是翘了一点:“所以,我是你们的……卡通英雄喽?”

    “不是卡通!”她急得差点跳起来,“是动画!是动漫!是芝居!很有深度的那种!”

    明伟在旁边笑出声:“她昨天画那个角色草稿,嘴巴一边咬铅笔一边念叨‘许骏翰的脊背应该再更硬朗一点,野狼125的后座要画得更酷一点’……我还以为她在设计什么少年漫画男主。”

    青蒹被说得脸红,低头剥开面前一颗糖:“才没有……”

    骏翰低头轻笑了一声,抓了抓后颈,有点不好意思。那点羞涩和傻劲儿,一下子把他从“心里闷得像石头压着”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咖喱的香气在狭小却温暖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椰浆、洋葱、胡萝卜和焦糖化的猪rou混合成浓郁厚重的金色酱汁,配着热腾腾的白米饭,简直让人瞬间饿了三分。青蒹端着最后一碗汤刚落座,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哇!今天有猪rou咖喱!”青竹像是闻着香味冲下来的,飞快地拉开椅子坐下,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大锅。

    骏翰也随之落座,眼角扫到一旁那碟颜色古怪、样貌奇特的凉拌菜,实在忍不住皱眉问:“这个……是什么凉菜?”

    那盘凉菜颜色斑斓,混着翠绿的碎叶、淡黄的豆粒、脆口的花生,还有些许红辣椒丝与炸过的蒜末,香味混着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清涩,让他既陌生又好奇。

    明伟刚好咬了一口,含糊着解释道:“这是缅甸的茶叶拌豆。”

    “……茶叶?”骏翰震惊得停下了筷子,像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茶叶当菜吃。

    “对啊,”明伟点头,把碗稍微往前推了推,好让他看清楚,“这其实是缅甸那边的传统拌菜,叫‘Laphet Thoke’。用的是腌制过的发酵茶叶,把新鲜茶叶摘下来用盐水泡软,再用木槌慢慢敲、发酵,然后拿来做成茶叶泥。混着油炸豆、花生、芝麻、炸蒜片、干虾、还有新鲜高丽菜丝、辣椒段一起拌,风味超丰富。”

    他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咀嚼着说:“又涩又香,吃多了还有点提神作用。缅甸人有些拿它当下饭菜,有些直接当零嘴吃。”

    青竹边扒饭边插话:“这个是mama从她以前的学生那里学的啦,那个学生是新住民的孩子,她说他们家过年都会自己腌茶叶,超麻烦但超香!”

    骏翰听得一愣一愣。他还以为茶只能泡来喝,哪想到还有地方把它当主菜拌豆子。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用筷子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味道陌生、刺激又复杂,一时间竟有些上头。

    “……咦,还真的有点香。”他咽下去后惊讶地说,表情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像吃了一口……能让脑子清醒的咸酥茶?”

    “哈哈哈哈哈咸酥茶什么啦!”青蒹笑得快趴桌上了,顺手给他又盛了一勺咖喱:“赶快吃饭啦,别光研究凉菜。咖喱要趁热吃!”

    骏翰吃了几口,依旧对那碟奇怪的凉菜念念不忘,又夹了一小撮茶叶拌豆放进嘴里嚼了嚼,皱着眉问:

    “所以……这个茶叶,是怎么腌的?跟你们昨天给我吃的那个米糠酱菜差不多吗?”

    青蒹差点笑喷,筷子在半空抖了一下。

    青竹倒是很认真地解释,摇着脑袋:“不一样啦!米糠酱菜是干的、埋在糠里的,那是日本的腌法。这个茶叶拌豆是湿的喔!是用泡软的茶叶拿去捣一捣,再用橄榄油、蒜泥、盐一起腌的。”

    “……橄榄油?”骏翰皱得更紧,“那又是啥?炒菜用的吗?”

    青蒹“啪”地把筷子放在桌上,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你真的不知道橄榄油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骏翰理直气壮,“我们家就用猪油跟花生油啊。”

    明伟忍住笑:“橄榄油是从橄榄榨出来的油啦,比较清香,用来拌这种凉菜比较适合。”

    骏翰的表情像是听见什么惊天秘密:“橄榄……那不是吃披萨才会看到的吗?还能榨油喔?”

    青蒹扶额,整个上半身都快趴在桌上了,语气里又气又笑:“天啊……你是活在澎湖史前时代吗?橄榄油全世界都知道啦!”

    青竹憋着笑,小声补刀:“jiejie,他连牛油果是啥都不知道喔。”

    青蒹扶额:“他昨天还以为新英格兰在英国吧。”

    骏翰耳根子瞬间烧起来:“我、我又没出过国——”

    青蒹立刻接话:“这不是出不出国的问题,这是生活常识的问题!”

    她说完又自己笑了出来,笑到肩膀抖,甚至还推了推他的手臂,像是在嫌弃他,却带着一种甜甜的、亲密的嫌弃。

    “骏翰,你真的……好土喔。”

    骏翰本来还有点尴尬,被她这一推,整颗心却软得像被热咖喱拌过一样。嘴上装得老实:“那……那我多学一点啊。”

    青蒹抬起头看他,笑意满满:“好啊,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