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岁首独白

    一月一日，岁首。

    首尔清晨六点，天还未亮透。姜太衍裹着深灰色丝绸薄睡衣，赤足走过公寓冰凉的地板，按下客厅取暖器的开关。橘黄光晕在墙角绽开，热风缓慢驱散寒意。

    他昨晚没有回白赫玹的别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兄长与尹时完之间已成事实的亲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心里那份奇怪的滞涩。至于白家主宅，他更不会去。那个地方从未承认过他这个“体弱多病、难堪大任”的幺子，姓氏从母姓“姜”，便是最体面的放逐。

    茶几上，手机屏幕无声亮起。几条未读信息：

    【白赫玹：今天回来吗？】

    【尹时允：已到尹家，晚些回。需要带什么？】

    【教授：新年快乐，下学期课程安排已发邮箱。】

    他一一掠过，没有回复。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三块屏幕渐次亮起。今日没有课，没有会议，没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只有他自己，和这片刻意维持的空旷。

    BH公司的年终报表已在昨夜处理完毕。现在他需要分配年终奖和假期福利。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员工绩效数据。他习惯用算法处理这类事务：设定权重，输入参数，系统自动生成建议方案。情感、人情、主观偏好，这些变量在他的决策模型里权重为零。

    正如他处理所有关系。

    姜太衍知道自己不同。从小就知道。当其他孩子为玩具争吵、为友谊欢笑哭泣时，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像观察某种无法理解的生命形态。他理解逻辑，理解利益交换，理解责任与义务，但不理解那种被称为“爱”的、炽热而混乱的情感。

    他能感知到白赫玹对他深沉的保护欲——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像猛兽守护幼崽。他能感知到尹时允绵长的照料——那是一种精密的习惯，像呼吸般自然。他甚至能感知到尹智久笨拙的靠近——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幼兽伸出爪子又迅速缩回。

    但他无法以同样的温度回应。

    不是不愿，是不能。就像色盲者无法分辨颜色，就像耳聋者无法感知旋律。他的情感光谱里缺少了某个波段，所有炽热的情感投射过来，都被过滤成温和的、可分析的、安全的波长。

    医学上或许有名词，但他从未深究。这样很好。清晰，有序，可控。

    屏幕上，年终奖分配方案生成完毕。他快速浏览，调整了几个明显偏离均值的数值——那是游戏美术组，今年《Illusion》的几套限定皮肤销量惊人。然后点击发送。

    七点三十分，天光渐亮。细雪又开始飘，从三十六层俯瞰，城市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起身泡了杯茶，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无事可做，便随手点开《Illusion》客户端——今日服务器在线人数只有平日的三分之一，节日气氛浓郁。

    Tea的角色出现在空荡的主城。圣诞装饰还未撤下，水晶树上彩灯依旧闪烁，但街上行人稀少，显得寂寥。

    私聊窗口就在这时弹出。

    【Ji9star：在干嘛？】

    姜太衍看着那行字，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他知道屏幕那头是谁——或者说，他几乎能确定。三个月来的咖啡、甜点、课堂上的偷瞥、游戏里的嚣张，所有碎片拼凑出的轮廓，指向同一个名字：尹智久。

    但他没有戳破。某种微妙的默契在虚拟与现实之间建立：游戏里，他们是Tea和Ji9star；现实里，他们是前辈与学弟。两条线平行延伸，互不干涉，也互不确认。

    这样很好。安全距离。

    【Tea：发呆。】

    【Ji9star：大年初一发什么呆！快来打年兽活动！】

    【Tea：年兽？】

    【Ji9star：刚上线的限时活动！打年兽掉红包，能开稀有材料！我们队缺个DPS，波塞冬队长他们都上线了！】

    几乎同时，组队邀请弹来。队伍列表显示：

    队长：波塞冬队长（Lv.248，圣骑士）

    队员：万圣节茄子（Lv.241，元素法师）

    队员：猫咪喵喵喵（Lv.179，奥菲斯特）——肩扛大炮的Q版小人此刻正做“欢呼”动作

    队员：朴辉谭子（Lv.233，祭司）——手持法杖，周身飘着增益符文

    队员：Ji9star（Lv.243，长枪骑士）

    姜太衍点了同意。

    队伍频道立刻活跃起来：

    【波塞冬队长：Tea来了！新年快乐！】

    【万圣节茄子：大佬求带飞年兽！】

    【猫咪喵喵喵：Tea欧巴早上好！】——后面跟着害羞表情

    【朴辉谭子：Ji9真是抱到大腿了。】

    Ji9star发了个“得意”的表情，然后私聊过来：

    【Ji9star：传送活动地图，坐标（127, 88）。】

    年兽活动地图是一片喜庆的红色山谷，四处挂着灯笼，背景音乐是欢快的民乐改编。巨大的年兽BOSS在山谷中央踱步，身上披着红色鬃毛，头顶金角。

    队伍迅速制定战术。波塞冬队长主坦，朴辉谭子负责增益和驱散负面状态，猫咪喵喵喵用肩扛大炮远程轰炸，万圣节茄子控场和AOE，Ji9star和Tea近战输出。

    战斗开始。

    年兽的第一个技能是“红包雨”——漫天红包落下，玩家需要接住增益红包，避开爆炸红包。Tea踏上悬浮板在空中穿梭，Ji9star则在地面快速位移，两人几乎同时接住了所有关键红包。

    【波塞冬队长：漂亮！】

    【万圣节茄子：这默契绝了！】

    【猫咪喵喵喵：像跳舞一样！】

    姜太衍看着屏幕里两个Q版小人流畅的配合，指尖动作更快。年兽血量降到70%时，释放“鞭炮阵”——地面随机出现鞭炮，三秒后爆炸。需要玩家站到对应颜色区域解除。

    队伍频道快速分派区域。Tea和Ji9star被分到左侧红色区。

    两人同时抵达，鞭炮倒计时还剩一秒。Ji9star突然做了个“推开”的动作表情，把Tea挡在身后，自己的角色硬吃了一记爆炸，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Tea：？】

    【Ji9star：失误失误！】

    但姜太衍知道不是失误。游戏里Ji9star的cao作水平，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是故意的——用角色替Tea挡伤害。

    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微，像羽毛拂过，但确实存在。他无法命名那是什么，只觉得屏幕里那个粉紫色短发的小人，此刻显得有些……笨拙的真诚。

    【Tea：不用这样。】

    【Ji9star：要你管！】

    典型的傲娇回复。姜太衍几乎能想象现实里尹智久红着脸打这些字的样子。

    战斗继续。年兽最终倒地，爆出一地红包和稀有材料。队伍频道一片欢呼，大家忙着捡掉落。

    私聊窗口闪烁。

    【Ji9star：那个……新年快乐。】

    【Tea：新年快乐。】

    【Ji9star：你现实里……也是一个人过年吗？】

    姜太衍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个问题越过了某种无形的边界——从游戏，隐约指向现实。他可以选择不回答，可以选择敷衍，可以选择撒谎。

    但他打了两个字：

    【Tea：嗯。】

    发送。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

    【Ji9star：我也是。】

    【Ji9star：爸妈在国外，哥哥忙公司的事。家里就我一个。】

    【Ji9star：所以……谢谢你今天来打游戏。】

    姜太衍看着那几行字，碧瞳在屏幕光里显得深邃。他想说“不用谢”，想说“只是游戏”，想说很多得体而疏离的话。

    但最终他只回复：

    【Tea：下次活动，还可以叫我。】

    【Ji9star：真的？！】

    【Tea：嗯。】

    【Ji9star：拉钩！】

    又是那个幼稚的拉钩表情。

    姜太衍看着屏幕上Tea伸出的小指，和Ji9star的小指勾在一起。两个Q版小人在飘着虚拟雪花的山谷里，完成又一个约定。

    他关掉游戏，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公寓里寂静无声，只有取暖器低微的嗡鸣。腕表显示上午九点十分，心率68，一切平稳。

    手机震动。尹时允的信息：

    【午饭需要带什么？】

    姜太衍回复：

    【不用，我自己解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冰箱里有尹时允提前备好的食材，但他没有动。只是烧了水，泡了碗速食拉面。

    热汽升腾，模糊了镜片。他摘下眼镜，慢慢吃着面。味道普通，咸度过高，但他吃得很专注，像在执行某项必要程序。

    吃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筷子。

    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块监测表。绿色指示灯规律闪烁，记录着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体温变化，每一次睡眠质量。

    尹时允送的。

    白赫玹选的款式。

    两个最亲近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将他包裹在精密的安全网里。而他站在这张网的中央，平静地、清醒地、无爱地，接收着所有的好，却无法以同等温度回馈。

    就像此刻，他知道尹时允在尹家必然面对复杂的人际周旋，知道他或许希望自己说一句“早点回来”，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但他只是吃完面，洗干净碗，放回橱柜。

    然后回到工作台前，打开新的代码文件，开始编写情人节活动的初步框架——尽管那是个关于“爱”的节日，尽管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个字背后的灼热。

    指尖敲击键盘，代码行如流水铺展。他沉浸在逻辑与创造的世界里，那里一切都有解，一切皆可控。

    而现实世界，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市，覆盖了咖啡地球门前那个少年清早偷偷挂上的手工灯笼，覆盖了尹家宅邸里金发兄弟间沉默的对峙，覆盖了白赫玹别墅里那双始终望向门口的眼睛。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故事里，等待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姜太衍只是继续敲击键盘，碧瞳映着屏幕冷光，平静如深潭。

    无波，无澜。

    无爱，亦无伤。